对我 一个所谓的诗人 而言 在我的四川 这场空前的灾难之后 写诗 是可耻的! ――《在四川大地震之后写诗是可耻的》
1
让我把眼睛闭上
让我替所有无法合拢眼睛的人
将中国人的黑眼睛闭上
将那三星堆面具突出的大眼睛
那川人的眼睛，四川的汶川的川
那河流一样流血的眼睛闭上
让我不再看，不要
日日夜夜张着一双伤口一样的眼睛
看那片鲜红的和黑色的大地
看那大地之中众多挣扎的受难的躯体
那些手，从大地缝隙中伸出的
沾满红色泥土的手，苍白的乌黑的
野草般疯长的手，残损的手掌上
那些张开和弯曲的伸向苍天的手指
那些同大地之根在黑暗中纠结一起的肢体
那些正在变成树根的四肢，同大地
血肉相连的胳膊、肋骨、膝盖、脚跟
树状的脊柱，永远种植在大地深处的骨头
那些正在变成石头的心脏，那些巨大的心脏
男人和女人相爱的心脏，老人粗糙的心脏
孩子美丽的小心房，那被埋葬的小小的果实
那些浆果一样弯折在胸前的婴儿的头颅
还有，那些孕育的肚腹，子宫里细小的胎儿
熄灭的种子和胚芽，没有长出翅膀的鸟
那些成熟和青涩的乳房，被剖开和捣碎的果实
还有再也无法飘扬的撕碎的黑头发旗帜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合拢眼睛
请让我和你们一样将四肢折叠起来
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抱紧自己或者彼此
请在我的手中放上另一只手，哪怕已经僵硬
请在我手上放一盏灯，永远不被吹灭的灯
请放一只表盘，它永远停在那个时刻
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
请让两个指针之间的钝角指出通往天堂的路
请在我的手上，放上任何一种东西
比如一支油笔，一把蚕豆，一支口红，一块糖
一面小镜子，一张洁白的纸，一张情人的照片
一本书，一只防风打火机，一颗玻璃弹球和一枚硬币
一瓶可乐，一张球赛门票，一粒胸衣上的纽扣
加上一个亲吻，或者，一个梦想，一个梦!
还有，一朵一朵正在初夏绽放的野花。
2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遍地鲜血。
这些鲜血，这些与我们同样
属于一个民族的血液，突然在血管中凝固。
初夏的午后，在甜蜜的油菜花和野蔷薇之间
大黑夜降临了，带着血的气息。
血的气息漫过原野的边界
天空的颜色，像遭受宰割的羔羊的眼睛。
是谁的手正把我们从当中撕裂
一块块摆放在大地西南，装进黑暗的袋子里。
3
我们挖，我们从深深的黑暗中挖
我们挖，我们从黑暗的石头里挖
像童年从一只鸟巢掏着温暖的鸟儿和鸟卵
我们需要他们的翅膀，和我们的
连在一起，我们需要彼此的触摸和紧紧的拥抱
需要每一个消失的天使回来
回到我们中间。
回来吧，我们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
回到你们习惯端坐的椅子和仰卧的床榻上
回来吧，我的孩子
别再向黑暗的深处走去，我知道你们已经迷路
回来，我的兄弟，即使你们那么高大
也无法将地下的天花板扛起，如果它叫地狱
回来，我的爱人，涮顷的妻子和沉默的丈夫
应该相守在一起，交换眼中的泪水和身体的热度
回来，回来，回来，你们回来
那里不可以久留，不可以，你们不可以
留在那个陌生的黑暗里。
我们挖，我们从果核里挖
我们挖，我们从冰冷的石头里挖
我们挖，用我们滴血的十根手指挖
我们挖，用我们粉碎的十片指甲挖
我们用连着心的骨头挖，我们挖
我们用滚烫泪水
把僵硬的大地融化。
4
在那里，在那片红色的泥土下
安息着我的祖先
我从未见过他们，却一直在想念
如今，这无数我没有见过的
同我活在同一个年代的人们
却提前奔赴那里，如果不是这样
或许明天，明天的早上，我们就会相识
在彼此的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你们成了永远的陌生人
虽然我还要固执地喊着你们：兄弟，姐妹
但我们永远不能拥抱，不能亲吻
所以，你们让我孤独
孤独地承受着痛苦，痛苦，痛苦
和屈辱。
5
对于这场劫难，我这频频逃脱的人
除了痛苦，屈辱，只剩下沉默
除了沉默，还有长叹
除了叹息，还有呼喊
除了呼喊，还有要折磨我一生的纪念
或许，还有多年之后那可能的遗忘
我的根早已被斩断了，当父亲
背着简陋的行囊，背井离乡走到北方
我的血脉就不知该通往哪里
如今再被斩断一次，乡土这个词多么残酷
我有着大于双倍的疼痛和流血
但我知有种东西存在，恒久地
印在我的身上，请你们
看我的脸，它戴着古蜀国青铜的面具
那四川的面目镶嵌在我的脸上
若想取掉它，除了最后的火焰
我还活着，所以我还可以抚摸着地图
找到西南那片山地，摸到那微小的地名
雅安―汉源。
所以，我可以像一个上帝，从天堂
俯瞰它，从一架救援直升飞机上向它接近
测量它同汶川那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我还活着，所以我不能将众多死者
掩埋在空气里。
所以，我一定要留住它，留住它们
这些我标记的沙粒一样潮湿的地名
我还会有一次或无数次梦中的远行
只要一个梦就可以起飞，盘旋，抵达。
6
我想知道，睡在泥土下的人有没有梦
埋在黑暗里的人还有没有梦
或者我们的梦完全不同：从那一刻起
你们梦见的是天堂，而我梦见地狱。
或许天堂地狱就是同一座建筑
不是用水泥砖石，是用梦的云朵浇铸
从此再也不会伤害你们，吞噬
众多沉重肉身，并取走无名的灵魂
将一切关进一座拥挤和空旷的坟墓。
有人告诉我：梦见了你们
成千上万个四川亡灵，托着洁白的盘子
需要祭奠，需要鲜花和食物
现在能给予你们的，除了泪水和思念
没有一部车可以运送。只有梦
你们会进入更多人的梦里，每人托付一个梦
就是几万个梦，而我们每人领取到一个梦
那是十三亿!
这么多梦需要多少黑暗的悲哀的星空和国土
你们的和我们的梦交织着
将无休无止，死神可以
从一个婴儿的嘴里夺去母亲的乳头
却不能，从来不能
将爱带走
7
因你们躺下
所以我站立
面朝西南
吾之乡土
默立
三分钟
那漫长的无尽的撕碎的三分钟
三分钟
上帝能用一粒豌豆造出一个宇宙
我们却不能招回几万亡灵
今后我还有多少个三分钟和多少个绝望
从这个宇宙中还将诞生多少个荒凉的宇宙
对于几万死者，这仅有的三分钟无法分配
给他们，给每个死者一份：三分钟。
一个四川却被分成了两半
地上这一个四川，是我们的
地下那一个四川，是死者的
死者。多么冷酷的名字
而你们本有着自己的名
谁能将你们的名一一记住
母亲会记住死去的儿子
孤儿会记住母亲手上的气味
死者却无法记住其他的死者。
三分钟之后
你们已远去
一刹那之外
你们将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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