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奶奶 我叫她秋奶奶。 与她同辈的人叫她秋香。缠过小脚的秋香与第一个丈夫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与第二个丈夫也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子谁也不知道是谁生的,除了秋香自己知道以外。
秋香年轻时长得好看。孩子都有好几个了,还是好看。村里就有个比她小十来岁的单身汉,为她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正好遇上文革,那男人当了造反派的头,找个理由把秋香的丈夫给整死了。
单身汉就把没了丈夫的秋香抱回家去了,也有人就是抢回去的。很快又有了孩子,一个接一个,一下子生了四个,加上与第一个丈夫生的,就有了八个孩子。
这第二个男人也是短命的。与秋香生活了不到十年,暴病死了。
秋香五十还不到。还是好看。
仍有许多男人喜欢她,却没人再敢娶她。八个孩子,谁见了都怕。第二个丈夫死了后不到二年,秋香又生了一个孩子。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村子的男人们互相猜测,女人们也都在暗地里怀疑自己的丈夫。
这第九个孩子,秋香是自己替自己接生的。
在肚子阵痛的间隙中,秋香做好了以下的准备:把马桶清洗干净;去门口的水井里提来水,倒进锅里烧开;将剪刀放火里消毒;准备好穿过的旧棉布衣服。
临盆时,秋香坐在马桶上,双手扶住旁边的凳子。孩子就生在马桶里。抱起来,用烧过的剪刀将肚脐带剪掉,用温开水将孩子擦洗干净,用旧棉布衣服把孩子包起来。等邻居听到孩子的哭声来时,秋香已经抱着孩子躺在床上睡着了。
九个孩子。就单叫叫名字都得好一阵子。他们跟在缠过小脚的秋香后面,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呀吃,一点一点地慢慢长大。
老了的秋香还是美。
孩子都结婚嫁人了。三个儿子是三个不同的男人生的。儿子之间互相不合。在养老娘的问题上,也是斤斤计较,吵吵闹闹。一辈子没有消停过的秋香老了后仍就在三个儿子的吵闹声中不得安宁。
吵烦了,她就跑到女儿家去住。一个女儿家住一个月,轮流下来,半年也就过去了。另外的半年,就一个人守在自己的老屋里。
仍旧少与人来往。
仍旧抽旱烟。
抽烟的姿势仍旧极美。
小文婶
小文是她女儿的名字。
是个胖女人。全村最胖。
她喜欢笑,一天到晚母鸡一样咯咯叫。她与大多数农村的女人一样,忙着烧饭、洗衣、打柴、割猪草、喂猪、养孩子、和男人打架……男人在田头忙碌,到季节了,就有丰收的果实。女人屁股不着凳的忙来忙去,却看不到什么具体的成绩。所以,在乡下,男人的地位普遍地要比女人高。村里最胖的女人,在丈夫面前,仍还是个弱小软弱的女子。
丈夫在邻村有个相好,村里人全都知道。小文婶路上遇到那女人,不骂不吵,反而笑脸相迎。因为不敢吵不敢骂,不然,回家后日子更不好过。
她与我母亲很好。每顿都要端着满满一大碗饭来我家吃。胃口也极好,什么菜都可以吃得津津有味,那嚼菜的声音,听着也是享受。
吃罢饭,也不急着回家,总要坐着与母亲说说话。说着说着,就会眯上眼睛,打起鼾来。那屁股底下坐着的并非椅子,而是长条的木板凳,她却能直直地坐着,香香地打鼾,嘴角还挂着从梦里流出的口水。
母亲生来多愁善感,经常会为一点小事彻夜失眠。看惯了母亲在睡眠问题上的娇贵,所以,第一次见小文婶坐在板凳上睡着了的样子,很惊讶。
小芳以及小芳妈
小芳是我的小学同学。她有四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是计划外的产物。小芳妈生小芳时,计划生育已经开始了,抓得很厉害。小芳妈生了第二个女儿之后,就开始了经常挺着肚子在各地亲戚家借住超生的生活。连续生了下五个女儿后,才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满月的时候,她抱着他无比骄傲地从远方的亲戚家回来,那样子与刚下了蛋的母鸡没什么两样。回来第二天,乡干部就上门了。准备来罚款的那些干部看看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刚想准备离开,却听到猪圈里有母猪的叫声,就把母猪给牵走了。
牵走母猪的那天,八岁的小芳来我家玩。她说,牵走拉倒,我再也不用去割猪草了。
小芳家的日子过的比谁家都紧巴,大人小孩全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家里穷,却对小儿子百般宠爱。几个女儿全做了弟弟的仆人。因了父母对儿子畸形的偏爱以及经常性的指责和打骂,穿得破烂的几个女儿越发可怜。
小芳爸是个酒鬼。在外面不敢胡来,就把脾气发在自己家里。发在可怜的女儿们的头上。即使是酒醉,还是能分得清那个是女儿那个是儿子,也分得清那个重要那个不重要。五个女儿,可以任意拉一个过来打一顿,唯独儿子不能打。偶尔也会打老婆,不过打老婆比打女儿付出的代价要大一些。小芳妈长得结实,疯起来,也是不要命的。两个人经常打得一塌糊涂,不是男的脸被抓破就是女的头发被扯掉一大把。
打打闹闹,哭哭笑笑,小芳家很是热闹。大多数时候,五个因父亲喝醉酒而莫名其妙被打过的女儿们脸上的泪还没干,她们母亲就与酒醒的父亲和好了,照旧给他倒酒,照旧抱着儿子,左脸颊亲一口,叫声宝贝;右脸颊亲一口,唤声心肝。
村里几乎所有人家都重新盖了新房,小芳一家八口人却还挤在二间祖上传下来的阴暗潮湿的老房子里。一间做厨房、做猪圈,另一间做睡觉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是小芳妈、小芳爸、小芳弟三个人的床,地上铺着一张大麻袋布拼凑起来的垫子,下是铺上稻草。如果那也算床的话,小芳与四个妹妹就睡在那张床上。
小芳读完三年书后,就留在家里洗服、做饭、喂猪、养鸡、照顾弟妹。小芳养的鸡很会下蛋,鸡蛋却是父亲与小弟吃的。父亲吃鸡蛋算是正常的,可贪心的父亲吃了鸡蛋不算,还趁小芳妈去娘家时,把小芳也给吃了。没书读的小芳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骂不怕打,就是怕父亲变成狼。
被父亲的剑刺痛了,流血了,十三岁的小芳却不敢去告诉妈妈。小芳知道,她妈向来讨厌女人,如果知道这事,会活剥了她,还会骂她是狐狸精。
小芳曾很含蓄地告诉过我,小声地骂他父亲猪狗不如。我当时听不太明白。
几个月后,小芳离家出走了。离开那天,村里曾来过一个年轻的修锁匠,帮小芳家修过一把锁。
小芳走了后,小芳妈就像是家里被人偷了一只鸡,在村里呱呱呱地叫上几天后,从此不再提起。
丈夫仍旧好酒,一喝就醉。有天去镇上办事,很晚了还没回家。第二天,发现他趴在村外的小溪里,满身酒气,死了。
余下的四个女儿都没等长熟就匆匆嫁人了。嫁走后就很少回来。
儿子后来也结婚了。小芳妈老了,不中用了。
就如当初她喊儿子“宝贝、心肝”一样,儿子媳妇几乎每天都会把“老不死、废物”挂在嘴里。
她以及微笑的女老师
读一年级时,学校就在村子旁边。
只有两个教室,一间办公室,二个老师。一男一女,都是自己村里的人。每天早上,男老师要在自留地里浇过菜,上山砍了柴才能来学校;女老师也要洗了衣服,做好早饭才能来学校。老师不管钥匙,钥匙就交给学习最好的同学管。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脖子上挂着让我骄傲的钥匙,穿过寂静的村子,去教室开门。每天早上都要经过她家门口,过了她家,没多远,就到学校了。她家门口有三棵桔子树,一棵桂花树,两根晾衣服的竹叉子。
有一天上午,大概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正在操场上玩,有同学来叫我,说老师正找我,在班里等着。我跑回班里,女老师正坐在讲台边与她说话。她站在讲台旁,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灰蓝色的对襟土布衣衫,灰色的宽松裤,裤裆很大的那种。我很奇怪她为何站在那里,她家最小的孩子都大我十来岁左右,没人在学校里读书。
女老师见我过来,就说:“老师问你一件事,要说真话。”
女老师是笑着对我说的。她平时很少笑。对于她的记忆,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天早上的笑容。
[ 2 ]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女老师的笑容,没说话。
女老师说:“你别怕,你说实话老师不会骂你的,也不会告诉你父母的。”
我仍没说话。
女老师指了指她说:“她家丢了两双鞋垫,一双绣着喜鹊,另一双绣着鸳鸯。”女老师一直笑眯眯的。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也笑着。
我莫名其妙的,没怎么回过神来。
她笑着说:“我昨天下午把那两双鞋垫晾在门口的竹叉上,做晚饭的时候还看到了,本想晚饭后把它们收进屋去,后来忙忘记了。早上起来穿鞋子时想起来,到门口一看,鞋垫子没了。”
她一直朝我微笑。她平时很少朝我笑的。我每天放学从她家门口走过,她几乎从不与我说话,她最多看一眼,就像看一棵树或者看一只鸡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那天却一直笑着。她一直朝我微笑,笑的很好看。
同学们都聚在了讲台四周,大家都在看着我,看着女老师,看着她。
女老师轻声问我:“你看到过她晾在门口的鞋垫子吗?”女老师的口气特别温柔。要知道,平时大家都怕这女老师的,她很厉害,嗓子很响,动不动就用细竹条抽打同学们的小手。那天她真的很温柔。我看着老师,看着老师微笑的样子,听她很温柔地对我讲话,这些平时都是没有的。因为这些平时没有的东西,我甚至都有了想哭的欲望了。
我傻傻的看着女老师。
女老师又问了一遍:“你看到过她晾在门口的鞋垫子吗?”她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我摇头。我努力回忆早上经过她家门口时的情景,可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家竹叉上是否有鞋垫子。
老师说:“想一想。”
我摇了摇头。
她弯下身子来,仍然笑着:“你不用怕,大胆说出来,你把鞋垫子放哪了,我与你老师说了,老师答应过不骂你的。你每天都是最早一个从我家门口经过的人,没有别人的,那两双鞋垫就是你上学时拿走的,不会是别人。”我能闻到她嘴里发出来的味道,是玉米粥加酸菜的味道。
我看了看她,没哼声。我开始害怕了。
她看了看女老师,女老师仍对着我微笑,周围都是同学,他们都好奇地看着我。我很紧张,但还不知道害羞,因为还没真正回过神来。我低下头去,觉得难过。
女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样。她的嗓子很响,与原来的一样响,声音里没有一点水份,干巴巴的。女老师突然间恢复了原样的声音,这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抬起了头。女老师眼里有让我恐惧的东西。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很想母亲。我特别特别想母亲。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家里干什么。如果她知道这件事的话,她肯定会过来的。可我又怕她过来,怕我说不清楚,如果我说不清楚的话,她也会骂我的。可我真的没有见过那两双挂在竹叉上的鞋垫。我真的没有见过。
她不再笑了。女老师也不再笑了。同学都挤在讲台旁边,他们张大嘴,好奇地抑着头,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只是盯着我看。
她说:“快说吧,不然我要去问你母亲了。”
女老师说:“说吧。”
我站在桌子旁边,听到有鸟在窗外的树上鸣叫。我希望自己是只鸟,这样就能从教室里飞出去,再也不用回来。我很冷,好像没穿衣服似的。
上课的钟声响了。是隔壁班的男老师摇响的。
她说:“快说吧,要上课了!”
我突然大哭起来,我越哭越响,哭声都快把上课的钟声给淹没了。同学们惊奇地看着我。
后来,她就走了。这之后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从那天早上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看到鞋垫子都有想哭泣或者想呕吐的欲望,就像我每次看到她的脸,心情里都会觉得冷。
大了以后,我穿鞋子从来不用鞋垫子,实在不喜欢鞋垫子。
离开江村时,她大女儿的女儿都有女儿了。她这辈子造了四幢房子,一个儿子一幢。她的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第一个会在她背后说她坏话,第二个会给她白眼,第三个会与她吵嘴,第四个会当众与她打架。她把四个儿子的儿子都带大了。大孙子考上了大学,最小的孙子也读小学了。她老了。她在四个儿子家里轮流着睡觉与吃饭。
后来,她住在村口的一间小屋子里。就一间屋子,厨房、床、桌子全都在一间屋子里。这屋子是在她四个儿子以及四个媳妇们的大吵大闹中造起来了。谁都不愿意与老人住在一起,谁都不愿意为这间小屋多出力更不愿多出钱。
有一年回江村,经过她的小屋子。她实在是老了,她身体有病,不停地咳嗽。她的大鼻子整天都流着水一样的鼻涕。
我将买给亲戚的礼物分了一些给她,递了几张钱给她。她非常高兴。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这孩子好,这孩子好。
阿 姣
阿姣长的白嫩,是村里最白嫩的女子。小时候,我总是喜欢远远地看着她。
她很神秘,我经常在有女人聚集的地方听到她的名字。具体说些什么我又听不全,也听不太懂。越听不懂就越觉得她神秘。每次遇到她,就多瞧她几眼。她有两根很粗很长的辫子,是村子里最长的辫子。她一直没嫁人。
再长大一点后才知道她是有丈夫的。他很矮,很瘦,很黑,很难看,很勤劳。他几乎是村里起得最早的那个。他不多话,但很会编顺口溜,荤的素的都有。他是孤儿,是阿姣母亲从小带大的。成人后,母亲就把她许配给他了。她很小就没了父亲。家里还有个弟弟,弟弟很少干活,她丈夫只得越来越勤劳。
她与他实在太不般配了。
老是见她挺着肚子。生了许多个孩子。生下来活不了几天的就有四五个。如果包括三四个月自然流产的或者死在肚子里引产掉的话,差不多就有十来个了。她从十八岁就开始怀孕,一直到三十六岁,身边仍然没有孩子。
等供销社的老汪经常去她家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老汪四十来岁,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在二十里外的县城里。从供销社到阿姣家有三四里路。老汪白天在供销社上班,站在卖布的那节柜台后面,态度很好。晚上,老汪就去阿姣家,他不走村前的大路,总是绕个大圈从村后的小路进去。总难免会遇到人,但老汪不说话的,看到他的人也不开口。
有那么几年,阿姣的衣服每件都是新的。
阿姣再次怀孕了。生下来是个男孩。很健康,虎头虎脑的,人见人爱。男孩开始到了上学的年龄,去了学校,每次考试都是全班倒数第一。男孩见谁都笑,咧着嘴巴,流着口水。
孩子十五岁那年,老汪突然得病住院了,被送回县城治疗。阿姣带着孩子赶去县城看他,到医院门口,被他老婆拦在外面。阿姣只能带着孩子一路哭哭啼啼往回走,当天就病倒了。没过几日,传来老汪病死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第二天,阿姣失踪了。
全村人都去找了,没见人迹。
半个月后,在村后溪边的黑桥洞里,找到她的尸体,都烂得差不多了。
【责任编辑 王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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