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生命诞生的地方,会给人留下特有的精神影响,普遍的审美想象情结,成为整个心灵难以分离的部分。用美、丑、崇高和卑劣、怪诞与和谐、真迷人、令我陶醉这种模糊性语言,都很难确定它的感受标准和界限。再没有一个小镇给我这样深刻的影响:它的昨天历历在目,你离开它的时间愈久,往日的生活痕迹、它的面目愈清晰,它的古色古香的气息愈是扑面而来。
在松花江左岸,这座比吉林市诞生还早的小镇,是明末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乌拉部的都城?熏号称乌拉国。
清军入关,定鼎中原,分别在乌拉、江宁、苏州、杭州四处设立四个朝贡衙门,乌拉打牲衙门是“专为采补本朝各坛、庙,陵寝四时祭品”贡纳方物特产的,这个内务府直设机构就在乌拉街,满语称为布特哈乌拉。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和我的表哥、表妹小民、小虎、英兰,我们手拉手,到西江沿玩,那里有一块星星石,我们站在上面抛石打水漂,累了就躺在上面看天,月亮上面有嫦娥,还有玉兔的故事,就是在这里获得的。留下的疑问是,我们坐着的这颗星星为什么不发光?好像周围人谁也没能说清楚,我带着这个疑问,从童年走进了少年……
城里有一条十字街,两边都是店铺,举凡吃穿用度都有。凤鸣楼的点心,聚德堂的国药,源合号鞭炮,福源当、万隆栈、刘家炉、魁合利……鳞次栉比,多得数不过来。当时最引我注目的是那些门前摆设的小�子,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湘绣线、糖果、京八件,使我流连忘返的是牌楼底下的切糕,卖东西的掌柜戴着白色的帽子,推车上有一块牌子:西域回回,熟悉人都叫他哈师傅。他推着独轮车,长声叫卖:“热――切――糕哎!”他把“切”字延长八拍,并且用去声韵,听来非常有磁性和诱惑力,常常叫声传来,我便馋涎欲滴了。
在读塾学之余,就是玩耍,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个重要使命:在众多的兄弟间,被选中做五表叔娶亲压轿的童子,那地点是在离城四公里的丰口五辈侯家。
后来长大进山,我躺在桦木屋热炕上,闲暇无事,在《桦树皮札记》里看到了关于“五辈侯家”的一些记载,而对与刘家“合二姓之好”结亲一事的记述,仅仅百数字,过于简略,我作为当事人之一,好多见闻,历历在目,恍如昨天,便补从一些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彼此赤身相奉侍,门当户对恰相当”。我的五表叔娶的媳妇是丰口关家的姑娘,满姓瓜尔佳觉罗,满洲正黄旗人。《桦树皮札记》有这样记载:“……祖籍长白山百草沟,先祖跟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是结拜兄弟。1613年正月,努尔哈赤吞并乌拉部时,随同迁居乌拉街丰口居住。”这个家庭被称五辈“侯”家,同他们结亲无疑是一件光耀门庭的特大喜事。
所谓五辈侯家,他们是通侯、康侯、桓侯、福侯、哈侯。关家世袭侯爵,是从瓜尔佳觉罗额勒登保开始的。他们本族人称其为“二登保”,当地人敬称“二侯”。为什么五代侯爵,称为二侯呢?这是因为只有额勒登保和桓侯荣全在朝廷供过职,其余的那三代侯,只是承袭爵禄,世袭罔替养尊处优,享其荣华富贵。
额勒登保是我们从小敬仰的大英雄,他是清代的显赫人物,一生久历戎行,身经百战,由通侯晋升一等侯,做过御前大臣、领侍卫大臣、太子太保、理藩院尚书、都统、三等公爵。
人类要延续,家族要发展,最终都由男女的婚姻关系所决定。你很难想象,那时满族婚嫁的繁文缛节,男女双方要经过多少道手续,才能完成人生角色的转换。
这门婚事一经提起、确定,进展很快,处于“王道乐土”的满州黎民,不知世道还要混乱到什么地步,满族人把这种世态叫做“麻烦啦!”有女之家都很想把姑娘早嫁出去。
在迎娶的筹备中,作为“压轿童子”,大人们除了给我置办服装,还要由“执事”教我相关的礼节和应用文明语言。“婚礼者,礼之本也”,这是不能马虎的。
训练我们一干人马的执事,声音洪亮,语若珠玑,出口成章。一次,老太太过问训练情况,我的表叔回答说:
“没说的,人家到底是在盛京礼部供过职的读祝官嘛。”
老太太把脸一扭,不屑地说:“别听噶尔汉玄乎……他呀,在礼部混过差不假,可他连赞礼郎都不是,那年老佛爷的万寿节我去盛京拜寿,他在迎送、宴会、典礼陈设中,才是一个打小旗的……哈哈……不过人倒机灵,这些年在大户门廷中转悠,红白事情没少参与,倒也学了不少本事。”
最后,老太太指示:“当今虽不是黍熟黄粮的盛世,可也不能太随便,我们是与侯家攀亲呀,人家的规矩大,到时候赞相礼仪,傧导赞唱,亲朋班次,宴饮席位都不能乱,出了毛病我找你们算账!”
表叔离开后小声嘟哝说:“都是民国啦(其实当为满洲国),哪还有侯啊!”
“喜日子”很快就要到了,准备搭灶、劈柴、雇吹鼓手、亮轿……训练也抓紧了。我感到累,繁琐、腻烦……但又无可奈何,一切都得听大人指挥,按执事训练安排进行。
我对货币的知识是从给侯家过礼开始的。那时市面上流通的钱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我知道的有龙洋(满清政府制造)、制钱(铜制的“孔方兄”)、官帖、咸丰年间吉林东局子铸造的宝银(元宝)、银票(宝银兑换段卷)称吉平银、炉银(营口制造)、镇平银(安东)、哈大洋、是中银行券,后来还有无孔铜元,老百姓称之为“大铜子”,而上海人叫做“铜板”,永衡官银钱号的吉大洋(也叫永大洋)、奉票……还有袁大头、中山币、银币,外国的有羌贴(帝俄的金卢布)、日本金票、朝鲜老头票……哪种诚信度好,兑换比值高,资本雄厚,在物价起落中老百姓不受损失,那就不是一个孩子所能知道的了。
给侯家过礼,总得用在市面上“保裉”的钱,有些钱一会儿涨,一会儿跌,靠不住。开始时家庭中有人主张用日本金票,在市面上表现稳定一些,遭到老太太的反对,说用鬼子钱娶媳妇,那成什么体统了。可是,在市面上流通着那么多的货币,选用那一种,实在是让人苦费心思,正在困惑中,老太太的爱孙女英岚从学校回来,她在盛京医科大学读书,每次到家,不是讲小河沿的优美风光,就是介绍那个出身英国爱丁堡大学博士、校长司徒格办学和生活见闻,老太太听来很感兴趣。这时,老太太发话:“用什么钱,让英岚说吧,她在盛京,见过大世面。”最后决定用吉林官帖。
我对我的“压轿”这种角色本无兴趣,对河叉子(噶尔汉满族姓)那种低眉哈腰事权贵也无好感,本意是想到丰口看看那里的船,据说大大小小有几百艘……据说有对鱼大船,能载好几百人,能上五六台胶轮大车,还说那里的蛤蜊大又嫩,我是最愿捞蛤蜊玩的,很想到时一显身手,可是娶亲的日子是在夜间进行的,我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被叫醒,钻进轿子,接着又睡,下轿后陪着新郎新娘吃了子孙饺子,接过压轿钱又上轿……我在梦中捞到一只磨盘大的一个蛤蜊,我拿不动,我只有叫喊……
执事掀开轿帘,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叫什么,你小子吃了有二十个子孙饺子……要是你娶媳妇,那要生二十个儿子的啊。”
……都说侯门深似海。我到过五辈侯家,可以说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只记得门楼悬挂八角宫灯,连侯门什么模样,庭院怎样模式也没看清。
几十年一晃过去了,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去侯家娶亲压轿,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放了多少钱?是龙洋、制钱、官帖还是大铜子,怎么也想不起了。留下的是我亲切的怀恋……多么想再触摸一下侯府、打牲衙门门前的石狮子,骑上它,体验那冰凉和硬度,吃一口酸菜血肠炖粉条串白肉,到西江沿打狗刨,躺在星星石上望新月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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