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天空 他只想去看看那个叫做树的东西。 他在这块荒原上已经呆了四十年了,四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四十年?现在他老了,他不想老死在这块不毛之地,他想离开,想在他还活着,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回到家乡看看那个叫做树的东西。
独自走在这荒凉、静寂的戈壁滩上。
在他的前面,五光十色的晚霞,把半个天空都组成了发光的锦缎,血红色的夕阳在散乱无章的霞片中徐徐下沉,慢慢地落进那些被渲染成绚丽多彩的轻云里去,它把蔷薇色的斜辉,闪烁不定地蒙在荒原上。在他的后面,一片浅蓝色的暗雾从戈壁升向天空,使得周围阴沉沉的地平线显得更悠长了。
四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根正苗红深受领导的重用。初中毕业回到村里不久,就被任命为村里的民兵队长。很快,他接到了带领民兵押送村里的坏分子到县里的任务。
不过是由村里到县城里,百十里路,顶多两三天就回来了。谁也没把这次任务当回事,他们出发了。
等到了县里,嚯,好多坏分子啊,十几个警察根本看管不过宋。公安局的人跟他们说,你们帮着把这些地富反坏右一起押送到省城的监狱里去吧,到那里就让你们回来。管吃管住,来回路费也管。他和民兵们都挺愿意。那是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吃顿饱饭都不易,一来一去,总得十几天,不仅顿顿能吃饱,还能为家人省下十几天的口粮,回去时还能带点钱,这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但到了省里,他们却被告之,省城监狱人满为患,这批犯人需要押送到西北劳动改造,而且省里也抽不出人手,还得让他们继续完成押送任务。
西北?那是在哪里?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的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西北的概念,也就无可无不可的跟着公安干警,押着犯人出发了。
坐了火车坐汽车,没了汽车坐马车,最后连马车也无法通行了,长长的徒步行进队列在荒漠中拉出十几里长。走啊走,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远方的地平线永远都在远方。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最终,他们在戈壁滩深处停了下来。带队的公安同志说,这,就是他们所要到的劳改农场。
举目四顾,没有房屋,没有围墙,连一棵树、一株草也没有。民兵们全傻眼了。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他们不是不愿意回家乡去,而是实在无法回去,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最初只是说公安部门人手不够,民兵队的同志要留下来帮忙看管坏分子,等到劳改农场建好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劳改农场终于建好了,他又被转为农场的管理人员。劳改的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始终也无法离开农场,这一呆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乡,回忆着家乡的一草一木,他被这种心绪折磨的快要发疯了。
如今,他终于可以离开了,可以踏上回乡的路了,然而他老了,老得快要走不动了。
一百公里的戈壁荒滩他已经走了一整天了,铁路却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高原的夜来的早,太阳的光辉还没有消失,星星就已经在深蓝的天空上闪烁了。
戈壁滩上静寂而荒凉,夕阳将最后一缕余辉燃尽,深蓝的苍穹瑟瑟颤抖着捧出一弯残月,与那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遥遥相望,彼此疏离,彼此冷漠,彼此孤寂。
寒冷无处可以躲避,一件长长的羊皮袍子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他唯一可以抵御寒冷的装备,他将自己严严的包裹起来,蜷缩成一团。
本来他可以坐车走出这一百公里的戈壁荒滩,但是他最终还是决定用两条腿自己走出来,因为来时他就是走着进到戈壁深处的,出去时,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告别这块让他无可奈何充满了挫折与失望的地方。
一个人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也还情有可原,毕竟生不由已,死亦不由已。然而一个人无力控制自己的思想,成为某种情绪某种回忆的奴隶,却让人难以忍受。
四十年,他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气喘吁吁弯腰驼背的老头,一次又一次的企图离开,然而却在一次又一次充满希望的等待中体验什么是绝望,失败的感觉从里到外,心底的酸苦无法言传。他从最初的民兵队长到最后的劳教释放人员,人生就这样快要走到了尽头,然而他有什么错呢,他错在哪里呢?他只是想回家,想离开这块兔子都不打洞的地方。他不明白在这戈壁荒滩上建农场,种什么?不长叶子的梭梭?还是种石头?
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山青青,水碧碧,翠竹绿柳环绕的老屋,想那老屋里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
四十年来,他想了种种的办法离开这里,然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当民兵时,他和伙伴们无数次的向领队的警察哀求,让他放他们回家。领队说等等,再等等,等盖好监舍就让他们走。于是,他们拚命的帮着犯人垒土坯、在沙地上挖坑,终于建成了一排排“干打垒”的房子。然而领队又说,监狱总得有围墙吧,他们一想也是,没有围墙,他们走了,这么几个公安如何能看住这大堆的犯人。终于,围墙有了,但领队却得了一场莫名的病症,撒手人寰。又苦苦等了数月,新领导来了,给他们带来的,是一张全体民兵转为正式警察的命令和一摞各种审批表格。
大多数人听天由命了。他却被思乡之情折磨的寝食难安。于是,他逃跑了。这在那个年代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未待他跑出戈壁滩,追捕的马队便赶上了他。
他被抓了回去,并被判了八年。
从干警沦为犯人,他并没有太沮丧,虽然身份和地位都发生了巨变,但毕竟有了回家、回到那个风光秀丽的江南小村的具体时间,他原先的伙伴们甚至还有些羡慕他。可惜他太耐不住性子,思念之情折磨的他几乎发疯了。就在即将刑满释放时,他再一次越狱而逃。
结果可想而知,他又一次被抓了回来,又被加了刑。不久,他又逃跑了,然后是又被抓回加刑。
类似的情节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着,有一次他几乎成功了。他周密计划了半年,攒了半口袋的干萝卜,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黑尘暴让他莫名其妙的又走了回去,再一次走进了铁窗。
一晃四十年。
他最初押来的那些犯人几乎全部离开了,和他一起来的伙伴有的调回去了,有的退休后回了老家。当然也有“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他的大半生也留在了荒凉的戈壁滩上,所不同的是,他谈不上是“献”,也没有子孙。
生命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除了日升日落的熬着,还有什么呢?
咆哮、愤怒、挣扎,他都曾经试过,可是结果又怎样?他觉得自己与这个严酷的大自然相比,渺小的连一粒沙都不如。
如今他终于熬到了释放的日子。然而除了悲凉与无奈外,他还剩下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他的人生,沉沉浮浮,燃烧过后就只剩下消逝,像风中摇曳的火光,渐渐熄灭。
此刻对他而言,已经过了那种岁数,一切也都淡了,什么也都无所谓了,家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遥远的梦。
夜是这样的漫长,是这样的寒冷,他用皮袍把自己再一次紧紧的裹了裹,寒冷依然无孔不入。
孤独是冰冷的,是寂静的,像那群星闪烁的天空一样,又冷又静。而他觉得自己也变成星星中的一个。
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一抹桔红色,天空的颜色由冰冷的深蓝逐渐变暖,一直过渡到那温暖的桔红,苍穹就像是被一支画笔着意地渲染过了,七彩斑斓,变化均匀。新鲜明朗的太阳光在他的四周伸展开去,与戈壁荒滩溶和在了一起。
花自飘零果初生
四月桃花芳菲时,我的心便会有些不安份起来,想看望那无边的彤云,想感受那花飞花落的忧伤,想那漫步果园的幸福。
今年还不到四月就和母亲说等花开了,我回家陪你去看花,可是四月快了了,我却还没有回家,母亲几次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却没办法给母亲一个准确的答复。
那天看到路口转弯处的桃花开了,悄悄的掰了几枝带回家来,插在瓶里,养了好几天直到花落了还舍不得丢了,又把枝子插到花盆里,让它慢慢的长去,也许会长出根来,那样我就会有桃树了。
[ 2 ] 还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父亲的右派问题终于得到平反,家里的气氛好像也有了一些变化,吃过晚饭父亲会让母亲陪他出去散散步,有时也会带着我们姐妹一起到田野里走走。那时家住在城市边缘的一个中学里,出了校门,有一个小火车站,过了铁路线就是田野,再远处些就是北山。
我那时刚上中学,功课不太紧,迷上了看小说,常常是父亲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我先拿来看,经常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也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只是在不停的去读书。白天父亲总是伏在案上写字,只有傍晚时才会出去走走休息一会,我经常拿本书跟着父母出去散步。
西北没有桃树,春天只有杏花、李花、梨花和苹果花。北山脚下有很多当地农民的小院,到了春天院子里也会有很多的草花开放。田野里冬小麦绿油油的,我们散步的路线比较固定,经常是过了铁路向东走到一座小水库前转弯,再沿着山脚下的一条小路走到正对学校地方,然后转弯回家。
每次同父母出去散步,我总是把看书时遇到的问题向父亲讨教,那时看外国小说比较多,所以不懂的地方也就特别的多,我的课堂就在散步的路上,父亲无论我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总能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上一路,而我一边玩一边听着,我早期的文学启蒙就这样在田间小路上开始了。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到了秋天,父亲由中学教员调入文联成为专业的作家,每天伏案的时间更长,天渐渐的冷了,外出散步也就减少了。
到了冬天父亲离开家去了上海,那是我印象中父亲离家时间最长的一次。那一年西北的冬天好冷啊,家里有一个煤炉子,每天要倒腾劈柴煤砖炉灰,屋子里总是烟气腾腾的,母亲每隔两天要值一次夜班。母亲不在家的夜晚,我们姐妹三人就得自己弄炉子,常常是弄了一屋子的烟,可屋子还是冰冷冰冷的,没办法只好放弃和煤炉的战斗,早早的上床钻到被窝里看书。母亲如果不值班,晚上屋子就会热乎乎的,睡觉的时间还会有热水袋暖被窝,可是早晨上学的时候就麻烦了,屋门冻住了打不开,母亲用热水沿着门缝慢慢的浇,我们要准备干的抹布赶快将流到地上的水擦干,否则还是很难出门。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父亲才从上海回来,不久父亲的第一部长篇出版。从那以后父亲经常外出,走了很多的地方,带我们散步的时候就很少很少了。
八六年的冬天,家搬到了北京,我自己留在了西北,春天来了的时候心里难过的不得了,眼看着周围的草绿了,野花开了,我却孤零零的蜷缩在冰冷的小屋里,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给父母写信,可是寄一封信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邮局,而且一个多星期也不见得能寄到家里,父母的回信更是遥遥无期。于是只能把家信当日记写,每天写点,攒多了再一块寄出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我终于回到了内地,虽然不能在父母的身边,可是离父母只有几个小时的路,我很满足了。
刚回到内地时,孩子还小,不用为功课烦心,每年的春天,我们都会带着孩子回到父母的身边,和父母一起去颐和园,去香山,去植物园,看花看云,感受桃花流水沓然去,别有天地在人间的快乐。然而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功课越来越紧,回家的次数也就少了很多。可还是会抽时间会去的,那怕只住上一两天,也会很乐意的。
今年春天孩子离家在外上学,我不用再为孩子早起上学操心,我很想多抽些时间陪陪父母,带他们到处走走看看,这几年城市发展变化太快了,很多熟悉的地方变得不认识了。然而我的父母亲老了,想再走远些也已经不可能了,但我还是想陪他们出去走走看看,不走远在家附近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玩的。母亲也多次的打电话来告诉我樱花开了,梨花开了,桃花也开了,再不回来连丁香也没有了。我知道母亲喜欢花,在西北那么艰难的岁月里,母亲都从没远离过花儿,家里窄窄的窗台上有母亲手种的小草花,春天的街头偶尔会有老乡卖家种的大丽花,母亲会少买一把菜,却买回一枝花来。在和父亲一起散步的途中,我们为母亲采一把小野花回来,母亲也会很高兴。然而今年我却一次次的失约,让母亲在盼望中一次次的失望,春天却在我的一拖再拖中一步步走远了。
虽说春来遍是桃花水,可是依然离别让我难为情。明知重华一去宁复得,唯有花自飘零果初生。
不如著书黄叶村
第一次去黄叶村离现在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听说在西山发现了一处旧房子,有可能是曹雪芹晚年生活的地方,很是好奇,好在离我住的地方不是很远,于是坐公共汽车,倒了好几次,终于到了西山碧云寺,转来转去,东找西问,最后来到了黄叶村。
村子不大,有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窄窄的小街,很僻静。在村东头,有三、五间倒西歪的旧房,很小的一个院子,狭小的院门,门前还有棵老槐树。
院里的小破房,房顶长着些许杂草,灰瓦碎裂、残缺,门窗开裂,四下里漏风。一盘土炕,一张瘸腿的桌子,两个条凳。墙皮剥落处有些字迹,据说就是凭着那字断定这几间破房子曾是曹雪芹当年著书的地方。
一直觉得曹雪芹在这种地方著书才是最合情合理的。
想当初,曹家卖了北京城里的十七间半房,穷困潦倒,避祸到黄叶村这样一个小地方,靠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朋友接济过活,自然不可能有高门大宅可住,锦衣玉食可享。
想当年,曹雪芹住在黄叶村,曾在这西山一带成天与村夫野老高谈阔论,不干正经,食不果腹,午饭“食粥”,晚饭“餐暮霞”,吟诗作画、出游访友、饮酒哭歌、高谈题壁、留僧舍、悲遇合、也曾到处赊酒、赖账,受人白眼,也白眼向人,是西山周围有名的大鼓书流浪艺人。以至于他的朋友看不过去,写诗给他,“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曹雪芹蜗居在这窄门小户里,满脑子想着曾经的繁华盛景,如花美眷,想着世事变迁,世态炎凉,自然会有“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的慨叹,也只有在这种地方,他才可能沉浸在幻想中,忘掉现实生活中的诸多苦困。
现在再去黄叶村,已看不到那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了。那些旧房子全部拆掉,变成了绿地,三、五间小破房,被前后两排几十间新房所替代,门前老槐树还在,却被冠以曹雪芹手植之名,村里的一口旧水井,也成了曹家私产,门前甚至还开出了一块菜园,园里种着紫花甘蓝。
在通往“曹雪芹故居”的路口新修了高大的门楼,还有一豪华的乡村别墅式的茶园。周围是大片的绿地,各式的花木,芳草青青,花香四季,真是美换美伦。
只是我不知道假如曹雪芹今天还活着,他还会写出如泣如诉的红梦吗?
没有了好心的村民,没有了洗衣做饭的女人,曹雪芹天天被游客围观,他还会写字吗?
豪华的茶园,进进出出的大奔,摇摆着杨柳细腰,涂沫着烟熏眼的女人在曹雪芹的笔下还会葬花吗?
当然,如果没有了红楼梦,也不会有人知道曹雪芹,也就不会有曹雪芹故居。
只是今天木栅栏围出的大片土地,根本看不出当年曹雪芹的生活窘况,你无从想象曹雪芹当年是如何为了一日三餐,求告无门的生活状态,你更无从揣摩曹雪芹当年“日望西山餐暮霞”的心境。你所看到的,是一个有着几十间房,有着一大块菜园子的财主,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过着悠哉游哉的日子。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你所想到的却是,在这个地方写书真是文人的一大雅好,在这个地方生活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就是今天被称之为“曹雪芹故居”的地方。
【责任编辑 王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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