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进展在不断地使人变梦成真，文明的进展也在使个人的渺小感日益增强。 到美国的那一年我28岁了。我说:“28岁的女人已经走完了她的青春。”那意味着对梦想的许多收敛，身背书包走在通往校园的林荫大道上，看两边生气腾腾的美国学生在大冷的冬天只穿一条短裤，踩着溜冰鞋擦身而过，我在想，每个人都对自己有犹豫和怀疑的时候吧?就像一个朋友在产下八磅半的女儿后写信告诉我在有限的人生里尝试多种角色，可使生活丰富，但也许顾此失彼，一个角色都做不好。
我们出生得不幸还是幸运的?
我们的幸运，总算是降生在一个文明较为发展的时代。这意味着，生命尝试的可能增多，和对各自的人生将如何进展有了较多的把握和选择的可能。
我一直不会忘记在此后的一堂课上，教授请来学校“志愿者协会”的会长来作一个演讲，会长年纪80多岁了，叫密尔顿，他的脸上手上布着褐色的老人斑，但却把自己装扮得衣冠楚楚，领口上还别了一朵鲜红的花饰。
他演讲的题目是:走向生命终点的人在想些什么和需要些什么。他用一个真实的小故事来结束他的演讲――
比尔在他80岁那年决定开始学习吹奏萨克斯管。他一生中还从未接触过任何一件乐器。82岁的时候，比尔已经能够当众表演了。而密尔顿认识他，却是因为另一段插曲。
比尔来寻求心理咨询――他新近结识了一个女朋友，他瞒着妻子与此女朋友来往了一段时间后心中觉得负疚。他问密尔顿，是不是应该向老妻坦白真相，离开她，不要让她再继续照顾他……
密尔顿的结尾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哄笑，不难听出，大多数同学，特别那几个笑得“嘎嘎”响亮的男生，一定是怀有了趾高气扬的讥笑在里面。
课间，跟邻座的美国女孩聊起，她表示她可以理解:“在如今这个时代，受教育不只是年轻人的事。受教育可以是LIFE――LONG(终身)的事，结婚也往往是LIFE――LONG的事。”
65岁退休以后，还可以回到学校再修一个学位。不断地可以有新的开始，永远不嫌太迟，只要你还有热情。这大约是于我们生命乐观的一面。
悲观的一面呢?
我们生态环境的迅速演变，导致了人心的演变。人们愈来愈相信，维持一种关系，要比创造一种关系更困难。在美国，在每一对夫妇结婚的同时，就几乎有另一对正在离异。
有一次和朋友从高速公路上一个急拐弯下来，路旁一块醒目的广告立着:
“本周大特价:便宜离婚$19.99”。
我十分好笑，指着广告牌:“看!”
“是啊，”我的朋友说:“本来心存不满的夫妇还想再犹豫一下，一看今天有便宜货……”
那么，便宜还是次要的吧，更有许多昂贵的诱惑在前头――在一个日新月异的社会里……
无论悲观乐观，生命它总一天天在老去。
“一天又一天，于是又一年”，在新春的贺卡上我写道:“我们渴望一些永恒的东西，而留存下来的，却只是那一些永恒的渴望。”
(韦志彪摘自1995年8月29日《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