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7日,贵州省铜仁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对原该省镇远县委书记黄伟一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判决黄伟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总刑期14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3年。
一个受人敬仰的大学教授为何两次主动申请下基层去当官?在他贪欲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内幕?
屡遭物质“洗涮”清贫教授心太堵
1950年,黄伟出生于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父母和两个哥哥都是当地农民。1969年,19岁的黄伟初中毕业后,顺利入伍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某部服役,后来因表现突出,被部队保送到西安政治学院学习。毕业后,他被总后汽车管理学院、北京军区后勤干部学院聘为教员。
1976年,黄伟在干部学院任教时,有一次独自到北京天坛公园附近散步。走了没多久,突然听到左前方传来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抓小偷啊!”黄伟反应迅速,立即迎上前挡住了小偷。黄伟飞起一脚,踢中对方持刀的手腕,紧接着又猛扑上前一拳狠狠击中对方面部,小偷大叫一声趴在地上……
警察将小偷带走后,女孩非常感激黄伟,一定要他留下姓名和单位,说是要找机会好好谢谢他。黄伟此时才看到,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高个男孩。
女孩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黄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将姓名和电话留给了女孩。两天后,这个女孩竟然主动前去学校找到黄伟,请他吃饭。一来二去,黄伟得知对方叫王玉,比他小3岁,家住北京市海淀区,父母都在区政府上班。王玉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位于总后干部学院附近的北京市海淀区十九中教数学。
由于王玉长得漂亮,有很多优秀的男孩都在追求她。而那天陪她一起逛公园的那个男孩追得最紧。他叫张洗河,当时在北师大当教师。可王玉却偏偏喜欢上了来自贵州的黄伟,黄伟对她也是一见钟情。张洗河是毕业于北大的高才生,情场上却远不是黄伟的对手,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玉跟黄伟好上了。
1978年春节,黄伟和王玉步入了婚姻殿堂。婚后,家里家外的什么活他都抢着干。五年之后,女儿黄静降临人世,黄伟更是成天围着妻女转。
1986年,黄伟转业到贵州某大学教政治经济,妻女也跟着他从北京来到了贵州,王玉被分到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全家住进了学校分的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夫妇的工资加起来比在北京少了一千多元。全家人并未因从繁华的北京来到偏远的贵州而失落,日子仍然过得有滋有味。经过5年的刻苦努力,黄伟被评为副教授职称。
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后,很多政府公务员和公职人员都纷纷下海经商,有的人因此抓住了良好机遇而快速富了起来。黄伟夫妇在北京的朋友多次鼓励他们辞职回北京去发展,但他们权衡再三还是留在了贵州。
1994年春节前夕,黄伟带着妻女回北京看望岳父母。期间,王玉的一些同学得知她回北京的消息后,都纷纷宴请他们,特别是当初败给黄伟的张洗河,三番五次邀请黄伟夫妇。元宵节当天,张洗河在王府井饭店要了一个豪华包间宴请黄伟夫妇。期间,黄伟得知,这个昔日情敌两年前辞去教学工作下海与别人一起创办了一个电脑软件开发公司,凭借其雄厚的实力,很快拥有了数百万资产。
当张洗河得知黄伟一家的生活现状后,很惊讶地对黄伟说:“黄教授,你在贵州待遇也太差了吧?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教授竟还住在一间六十多平方米的旧宿舍里!”说完,他又半开玩笑地对王玉说:“要是你当初嫁给我,也不会从北京跑到贵州去受苦!”
在学校里一向非常受人尊敬的黄伟越听越不是滋味,虽然妻子很体贴地帮他圆场说:“我现在就过得很好啊,虽然房子小一点,但老黄对我很体贴!”但那天的饭局让黄伟和妻子都越吃越难受。因为张洗河有房有车,而且连女儿都准备送去美国读书了。黄伟听着听着,将喝酒的杯子越握越紧……
此后几天里,黄伟在北京又相继受到了这类刺激。一些从前要好的朋友,无一例外地从经济上将黄伟“洗刷”了一通。有的说自己买了几套房子,有的甚至说全家都有了美国“绿卡”……
回到贵州的当晚,黄伟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满怀歉疚地说:“你嫁给我受苦了!”妻子明白丈夫在想什么,于是安慰他说:“人与人不能比,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知足了!”
黄伟感激地看着妻子,心里却翻腾得厉害:“作为一个拥有高智商、高学历的男人,如果不能让知识转化为财富,让妻儿老小过得好一些,教授岂不是白当了!”
回到贵州后,黄伟再也静不下心来当教授了,只要一想起那个张洗河的眼神,他就心潮起伏。
恰好几天后,黄伟的哥哥从乡下来到贵阳找他借钱,说是父亲病了住院要动手术,至少要花五六千块钱。黄伟一家北京之行就花了不少钱,当时家里存折上刚好剩下不到一万块钱。他给哥哥拿了五千块钱后,“家底”一下子就空了!当晚,黄伟彻夜难眠。想让妻女和老家父兄过上好日子的念头无比强烈,久久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我再也不能这样过了!”几天后,他从报纸上“悟”到了一个挣钱的好办法……
两次辞教去当官,既争面子又争气
1994年3月,新学期开学后,黄伟主动向组织上申请下基层去挂职扶贫,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基层脱贫致富。当时中央和省里也正好有这方面的政策,鼓励广大机关干部和知识分子去基层服务。
大学教授主动申请下基层扶贫,当时在全国都非常少见,因此,黄伟的要求很快得到了组织上的批谁,并同时也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关注,当时贵州几家主要媒体《贵州日报》、贵州电视台等,都相继报道了他的事迹,称他为贵州省第一个学者型官员!一时间黄伟由一个不为外界所知的普通教授一下子变成了响当当的人物。
3月中旬,黄伟被组织上安排到离省城贵阳最远最贫穷的毕节地区威宁县挂职当县委副书记。
对他的决定,妻子王玉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也没有反对。因为上次北京之行,也确实让她感触很深。她知道丈夫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凡事不愿意输给别人。所以她也很希望丈夫能走出去,通过努力使全家生活有所改变,尤其是让女儿的前途有所保障。
黄伟到下面当挂职县委副书记后,他才发现,仕途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由于他是上面下去挂职的副职,在很多工作中他都说不上话。有一次明明该他分管的工作,下面一名局长却跑去向另一个副职汇报,后来他不高兴,这个局长还振振有词地说他是挂职的,不熟悉县里情况,不向他汇报是不想给他压力。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黄伟两年的挂职期很快就过去了。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收获却寥寥无几。
1996年1月,郁郁寡欢的黄伟又回到了学校。按常规,他这种下去挂职回来的人应该要提拔一级,但没想到学校对他的工作仅仅是由以前的任课教授提拔为系主任,级别还是同以前一样,其他住房、工资等待遇均无变化。
两年过后自己没有任何收获,不仅施政抱负得不到实施,就连经济状况也同样没有半点改观。家里住的房子还是原来那套,尽管学校新造了大套的房子,但需要用钱买,而他和妻子辛辛苦苦工作了十几年,家里却没有多少存款,更别说一次交清了。
因此,黄伟挂职回到学校后,心情变得越来越差。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对妻子说:“看来我这人真的是没本事让你们母女俩过上好日子了!”
王玉深知丈夫的性格,就劝慰他说:“老黄,官场水太深了,你适应不了,还是安安心心地当你的教授吧,我和女儿都不会怪你的!”
妻子安慰的话此时在他听来就等于是说他确实不如别人,不是当官挣钱的料,这让黄伟心里更是憋了一口气……
此后三年时间,黄伟仍然默默无闻地当着他的教授,可他内心里想出人头地的念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然而,黄伟除了教书外,再无别的技术,加之又没有资金,因此很多想法都只能停留在脑海里。
[ 2 ] 1998年9月的一天,黄伟一家接待了一个前来贵州考察投资环境的朋友。几年不见,黄伟得知对方已经开始做起了跨国生意,拥有了上亿资本,此次来贵州是准备投资搞矿产。
晚上,夫妇俩在酒店设宴接待了这位朋友。后者见他们的女儿黄静几年不见出落得楚楚动人,就关心地问:“你将来想考哪个大学,想到哪个国家去留学啊?”
女儿充满期待地说:“我想考北大,想去美国留学!”
黄伟和妻子都为女儿有这么远大的目标而感到高兴和欣慰。
这位朋友笑着说:“你们有这么聪明懂事的女儿,可真是福气啊!”
可他又接着不紧不慢地介绍说,现在孩子的教育成本年年上涨,单不说在国内读几年大学要花多少钱,就是大学毕业后,真有机会去美国留学,可一年至少十几万的留学费用也让很多家庭吃不消。
黄伟很快明白了意思,刚才还兴奋不已的他,一下子变得不作声了。
接下来,这个见多识广的朋友又给黄伟透露了一些讯息。他说,现在很多中国孩子就算能到美国留学,但毕业后还是照样给美国人打工,有些找不到工作的,还去饭店端盘子洗碗。如果想要在美国当老板开公司,有面子地生活下来,至少需要400万美金,换成人民币至少3000万。
这一席话,听得黄伟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当晚,送走客人后,黄伟从路上到家里一句话不说。王玉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只好叹了口气说:“咱们的女儿连大学都还没有考呢,想那么多干吗?”话虽如此,但黄伟还是明显感到今晚朋友的一番话已经在他们家庭里投下了阴影。
当晚回到家时,黄伟作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重大决定:再次申请下乡挂职!
他之所以决定再次下去挂职,主要是与朋友的这次相遇,让他内心再次受到了强烈震撼。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行动起来,这辈子都会被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甚至以后连北京都不好意思回去了。
1999年5月,黄伟第二次向组织上提出申请,请求走出院校,下到基层去挂职扶贫,黄伟的决定像上次一样,再次轰动了贵州。
这次,黄伟被下派到了贵州省黔东南州黎平县任挂职县委副书记。
再次步入仕途后,黄伟被上级领导和组织上委以重任,按规定,省里下去挂职的干部,一般是两年左右才能调动和提拔,但黄伟到黎平才挂了六个月,就破格调回州里当了“州长助理”。州长助理只当了八个月,便走马上任当上了镇远县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代县长,到2001年12月,就正式当上了镇远县委书记。只一年多的功夫,就完成了仕途上的重要跨越。
“宏伟”计划未实现,铁窗之内悔已迟
当上县委书记后,黄伟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很多理想和计划都有了实施的天地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在任期间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先想办法弄一笔钱,让妻女和父母都能过上安逸的日子;第二步是全力送女儿去读名牌大学;第三步是给女儿筹集到去美国留学及以后创业所需要的3000万元钱。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妻子,才不会输给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才能彻底消除他心中的憋屈!
镇远县离省城贵阳有近300公里,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差。黄伟将已经从学校退下来的妻子接到了身边,没多久又让她在县血站财务科任了一个副职。而他的这一安排,也直接让原本贤惠淡定的妻子步入了歧途……
性格文静、单纯的王玉慢慢地认识了一些“朋友”,这些人又不断通过各种理由给她和黄伟送钱送物。刚开始,王玉还不敢收,但推辞几次后,黄伟觉得对方也没提出让他办什么事,收了也算是交个朋友。于是,王玉在丈夫的指导下,给丈夫当起了“贤内助”,特别是王玉挂职的镇远县血站,站长陈登富更是掌握了尚方宝剑,借王玉的名义做着许多违法勾当……
与此同时,很多利益相关的人也开始纷纷打听黄伟的个人喜好。2002年,黄伟的女儿黄静就要参加高考了。年初的一天,该县一家旅游公司总经理李林找到黄伟,提出送他的女儿去澳洲留学,由公司承担所有费用。作为交换,黄伟将全县的旅游资源开发交由该公司全权负责。
将女儿送出国留学可是黄伟步入仕途一个重要动力之一,但黄伟没有接受这家公司的“美意”。他对李林说:“我女儿那么优秀,要留学也得找个好地方!”
李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黄书记想送女儿去哪个国家?估计要花多少钱?”
黄伟看看他,才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世界上哪个国家最牛我就要将女儿送去哪个国家!至于花费嘛,在那种地方没有几千万是没法长远生活的!”
结果,这个经理自然被吓退了!
这年4月,一心想将全县旅游资源开发成县财政支柱产业的黄伟,从北京某大学旅游系聘请来了一批教授为本县的旅游开发工作出谋划策。
这些专家回北京后,没多久就给县里制定出了一个旅游发展规划,但黄伟将这个规划拿到县里讨论时,却遭到了大家的纷纷反对,因为这个规划不切合当地实际。据一位当时参加了这个讨论会的官员告诉记者,该规划给县里很多干部的感觉就是闭门造车弄出来的,一点实用性都没有!最后,黄伟只好通知北京方面的专家继续更改规划。
但没多久,黄伟让县财政给该大学汇出了80万元,说是给专家的设计费用。可直到现在,该县都没有见到规划,县里很多人都知道这笔钱打了水漂。但对黄伟而言,这笔钱是否打了水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女儿这年考上了这所著名大学的旅游系。那段时间里,黄伟家里上门贺喜的人差点踏破了门槛,而这些贺喜的人手中自然也多少表示了一下“意思”!
然而,令黄伟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女儿刚考上大学不久,县里有人向黔东南州纪委举报了黄伟利用给该大学旅游系专家拨了80万设计费用的机会,让当年实际分数低于这所大学录取线5分的女儿考上了该校旅游系。黔东南州纪委经过调查后,此事作了内部处理。而那个举报黄伟的商人惨遭“灭顶之灾”,没多久,黄伟就查出是他举报了自己,他立即找到这个商人,指着其鼻子大骂道:“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要是针对我女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此后不久,这名王姓商人修在该县一条河边的一座八层楼被黄找人炸掉了,黄伟的理由是,这个楼妨碍了河道,因为河道要有18米宽,而此楼却离河床14米。
黄伟当官后对外令人生畏,但在家里,他却又是一个标准的好父亲、好丈夫。他每次陪妻子出去玩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嘴里还轻声叮嘱她小心点,两眼寸步不离地盯着妻子,目光里满是关心和体贴。
女儿考上大学后,有一次国家建设部来人到该县检查工作,黄伟带检查组的人去该县一个名叫傅家祠堂的百年老宅参观时,导游小姐介绍说,这个老宅里的人家已经出了三个名牌大学生。没想到黄伟紧接着说:“是啊,我们这里确实是人杰地灵,我女儿也考上了北京某大学呢!”
同去的领导都感到很惊讶,纷纷向他道贺。黄伟在大家的赞扬声中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了成功的喜悦!
然而,黄伟一方面在用金钱极力为女儿铺平前途,另一方面也因收受金钱而使自己陷入了犯罪的深渊……
2006年初,56岁的黄伟被调到黔南民族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做了党委书记(副厅级)。
然而就在这一年,当地有媒体报道了镇远县血站向老百姓疯狂违规采血的情景:一边是贫穷的老百姓排队卖血,面黄肌瘦;另一边是血站站长陈登富的百万宝马车和他投资二千一百多万元的贵阳焱祥房地产。报道引起了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的重视,他批示要依法严查此案。
很快,检察官发现黄伟两口子在贵阳共有三套住房,至少有二百多万元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最后,检察部门一举查获了王玉收受血站站长陈登富13万元的事实。
最后,王玉因犯受贿罪,于这年5月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与此同时,检察院顺藤摸瓜,又查获了黄伟的一系列犯罪事实。2007年1月5日,黄伟被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批准执行逮捕。
根据检察院查明,2001年3月至2005年12月,黄伟在担任镇远县县长、县委书记期间,为镇远县单采血浆站站长陈登富、镇远鼎豪实业发展有限公司、镇远县人民医院等个人或单位谋取利益之机,先后单独或伙同其妻王玉(另案处理)非法收受、索要陈登富、蒋华、任贵远的贿赂款共计人民币67万元。同时查明黄伟现有家庭财产2210787.45元人民币、5692.99美元、886.56欧元,扣除黄伟家庭合法收入以及收受的67万元贿赂款和74300元违纪款,尚有951279.64元不能说明合法来源。
2007年9月23日,铜仁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黄伟一案,黄伟对检察机关指控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父母的相继入狱,也给远在北京已经考上硕博连读的女儿带来了重大打击。黄伟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地说:“我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更对不起我的妻子和女儿,我当初本想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才下来当官,却没想到最后反而害了她们!”
2008年5月27日,铜仁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对黄伟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一审法院作出判决:黄伟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总刑期14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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