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电影的导演往往十分反感商业电影，对之不屑一顾。但其实，艺术电影也常常从商业电影身上汲取灵感。引领法国电影新浪潮运动的戈达尔，他的处女作《精疲力尽》就借鉴了好莱坞的强盗片；新德国电影四杰之一的法斯宾德，其很多影片都翻拍自好莱坞导演道格拉斯·塞克的作品；而前些日子获得戛纳金棕榈大奖的欧洲导演迈克尔·哈内克，则一直以好莱坞悬疑片的形式创造他的故事。
近年来，投资巨大的科幻大片成为好莱坞商业片的新宠，其震撼人心的视听效果，让观众如痴如醉。这也启发了艺术电影的导演们：谁说我们的艺术片就只能小打小闹？他们想证明，艺术电影不仅关注人们精微的内心世界，同样也关注宏大的宇宙世界。于是，在披上了科幻大片这件新装后，艺术电影一扫以前寒酸的模样，光彩夺目地出现在观众面前。
在科幻的世界中呼唤爱
2009年，导演雅克·范·多梅尔以科幻片的形式，用巨额的投资，拍摄了一部艺术电影《无姓之人》。
影片故事发生在2092年的未来世界里，那时的人类都通过细胞电磁化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而一个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将自己称为“Nobody”的118岁老人，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快要衰老而死的凡人。
这位老人只知道自己名叫尼莫，但由于他没有姓，人们在国家档案中无法找到有关他的任何身世和证明，仿佛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位记者来到尼莫的病房，希望尼莫讲述他的过去。
然而，尼莫的过去如同万花筒般让人眼花缭乱。在每一个人生的分叉点上，都能衍生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些人生中，尼莫时而淹死于湖中、时而在酒店里被人枪杀、时而出车祸变为植物人，更有甚者，他乘坐宇宙飞船来到火星上，却最终因陨石撞击飞船而死。
尼莫这种混乱的回忆，让记者一头雾水。哪一个才是尼莫真正的人生？尼莫如果已经死了，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老头又是谁？由此可见，《无姓之人》虽然有着科幻大片的外壳，却选择了如同《公民凯恩》或《罗生门》般的艺术片叙述形式，将过去的真相隐藏在各不相同的叙述下，让人捉摸不透。
但与后两部影片不同的是，《无姓之人》并不试图寻找确定的答案，就如同那个采访尼莫的记者，他对于尼莫的人生真相并不感兴趣，他想知道的是有关尼莫所生活的世界，那个还有爱情和性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而尼莫呢，他之所以在一个又一个时空中进行穿梭和选择，其目的也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真爱，获得一份美妙的爱情。
影片中火星旅行的段落让人过目难忘。荒凉而壮阔的红色火星，以及雄伟壮观的宇宙飞船，无不表现导演为这些场景花费不小。而这一切的付出，只因为尼莫曾经向自己逝去的妻子承诺过，要将她的骨灰撒在火星。于是，未来世界、火星旅行、多维时空、时间倒流，都成为了一个幌子。导演将这些宏大抽象的科幻概念，最终全部归纳为人心，一切只是因爱而生、因爱而亡。
影片最后，118岁的尼莫突然告诉记者，其实，他并不真正存在，记者也不存在，这个未来世界都是虚构的，一切只是童年尼莫的想象，因为他的父母离异，而他对于选择跟随谁走犹豫不决。在这一刻，屋外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未来建筑一栋栋被拆解掉，正如同导演将影片的科幻外衣轻轻脱掉一样。因为导演已经无需继续借助这些外在的形式吸引观众，而回到了艺术片永恒的主题——人类对于爱的渴望。
宇宙即是我心
谁能想到，曾经发起道格玛95运动、提倡实景拍摄、不接受类型电影的丹麦导演拉斯·冯·提尔，也会有一天去拍摄一部科幻电影？2011年，由他拍摄的《忧郁症》，正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科幻灾难片，讲述了一颗陨石袭击地球的故事。
但与普通的商业科幻片不同，导演将这部电影巧妙地分为两个章节。第一章被命名为贾斯汀。原本喜气洋洋准备结婚的贾斯汀，在突然看到一颗奇怪的星星后陷入了忧郁，她的婚礼因此变得一塌糊涂。第二章被命名为克莱尔。贾斯汀发现的那颗星星向地球飞速逼近，人们将它称为忧郁星。随着忧郁星离地球越来越近，姐夫约翰在恐惧中自杀身亡，姐姐克莱尔则终于体会到了妹妹的绝望和恐惧。两个章节恰好各占影片时间的一半，虽然以不同的人名来命名，但其实二者互为表里，讲述的都是贾斯汀的内心世界。
早在道格玛95运动之时，拉斯·冯·提尔的影片就一直以关怀人物抑郁的内心和残酷的命运而著称。但与那个时期作品的质朴不同，《忧郁症》将贾斯汀忧郁的内心外化成一场世界级的灾难。
在影片的第一章中，观众只能从外面“观察”贾斯汀的痛苦和忧郁。观众与故事中贾斯汀的亲戚朋友一样，对她古怪的行为感到不解甚至是厌恶。姐姐克莱尔对她冷言冷语，而姐夫约翰更是把贾斯汀当成疯子来对待。但到了第二章，当忧郁星被贾斯汀“召唤”而来后，所有人都切身体会到了贾斯汀的恐惧。那个总是标榜自己科学理性的姐夫约翰，第一个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身亡。影片的第二章节，其实是让观众走进了贾斯汀的内心世界，那个压抑、绝望、忧郁、充满末世情怀的世界。忧郁星正是贾斯汀的内心，地球的毁灭正是贾斯汀绝望情绪的爆发形式。
其实，用外在环境来表现人物内心的技巧，在早期很多艺术电影中都有运用。比如苏联蒙太奇学派的代表人物普多夫金，在其作品《母亲》中，当母亲面对群众游行时内心的激动，就与冰河解冻、水流激荡的画面剪辑在一起，从而让观众直观、形象地感受到母亲当时的心情。
但像拉斯·冯·提尔这般，动用科幻大片的架构，使用昂贵的特效制作出一颗行星来毁灭地球，以表现人物内心的忧郁和绝望，却是当代给予艺术片导演的新特权。
电影中的天问
相对于宇宙而言，人类总是显得过于渺小。渺小的人类面对浩瀚的宇宙，总是充满疑惑。在人类的历史上，无数艺术家和哲学家，用文字将自己的困惑表达出来，以追问无形的上天。中国古代的屈原，就曾写下《天问》，向苍天发出了173个问题，被清代学者刘献庭誉为“千古万古至奇之作”。
那电影有没有资格，如文字般进行天问？泰伦斯·马力克在2011年导演的《生命之树》，正是以电影的形式向上天发出了自己的追问。影片震撼人心的宇宙宏观场景，以及生命以微生物的形式缓慢进化的微观场景，足以让好莱坞顶级制作的科幻大片感到汗颜。
该片以《约伯记》中上帝的提问作为开端：“我立下大地根基之时，你在哪里？”《约伯记》如同《天问》般，也是一篇向上帝发问的诗歌。在这个故事中，约伯虔诚正直，却接连遭遇不幸，先是倾家荡产，然后妻儿丧命，最终自己也身染重病。约伯不断向上帝发出质问，追问上帝为何如此不公。上帝最终出现，其回应约伯的第一句话，便是上面那个问题。
《生命之树》有着跟《约伯记》相似的故事：杰克是家中长子，他年幼的弟弟突然去世，给他的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母亲不明白上帝为何要带走自己的儿子，正如约伯不明白上帝加在他身上的灾难一样。
成年后的杰克虽然已经成为一个成功人士，但他的生活并不开心。于是，杰克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但他回忆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童年，而是从宇宙诞生开始。先是宇宙的爆炸，再是星云聚集成创生之柱，然后恒星形成、地球形成。一颗小小的陨石撞击在地球上，生命由此缓慢而艰难地诞生了。经过几万年漫长的演变，生命从最初海洋中的微生物进化成了巨大的恐龙。导演此时用一段抒情而浪漫的镜头向观众介绍了恐龙的生活，就在观众对这些可爱的恐龙产生感情后，一颗小陨石再次降临地球，恐龙就此灭绝。
杰克的画外音始终伴随着这些宇宙和生命奇观，他在追问：“你在哪里？你为何做这一切？我们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天地就这样轻易被建立起来，一颗陨石带来生命，一颗陨石又取走生命，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数万亿的生命就这样被创造出来，数万亿的生命就这样被毁灭掉，所以，杰克弟弟这一条小小的生命是否对上帝而言微不足道呢？约伯的遭遇是否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呢？
杰克的回忆还在继续，他从宇宙和生命的诞生，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家庭生活。他的母亲教育他要爱一切人，而他的父亲却是一个对生活感到不满、强烈渴望出人头地的人。父亲将自己对生活的不满转嫁到自己儿子身上，他严苛地要求杰克和他的弟弟们，父亲自己却总是做不到这些要求。面对父亲的言行不一，杰克开始质疑父亲。通过画外音，杰克再次对父亲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为什么你对我们诸多限制，自己却可以为所欲为？”
这所有的追问，最终也只能换来杰克画外音中的一声轻轻叹息：“父亲、母亲，你们一直让我内心挣扎，永远都是。”这如同耳语般的叹息，虽仍有不解和难过，但更多变成了浓浓的爱意与温情。
人类对于宇宙何尝不是如此？不管是对上帝的质问，还是对父亲的质问，影片本身都难以给出答案，或许答案永远也不会有。但当电影发出这样质问的时候，起码说明，电影已经成熟了，正如同杰克只有真正成熟，才能向上帝和父亲发出这样的问题。
责任编辑/翟建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