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徐华
中国传统的花鸟画有强烈的民族特色，特别是大写意花鸟画最具表现性、抒情性、写意性和抽象性。画家徐渭、八大山人、齐白石、石鲁都是大写意花鸟画的代表人物，丰富而宝贵的文化遗产是我们研究学习的范本。
荷花在中国文化中具有高洁、典雅的象征，有和和美美、和气生财、连年有余的吉祥寓意。荷也是文学家歌咏的对象，他们有的歌颂其姿态美，有的借“荷”写爱情，有的借“荷”代指女子，有的以“荷”寄托乡愁，也有的借“荷”言志。《尔雅》云：“荷，芙蕖，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菂，菂中薏。”这里的荷即莲。荷古称“芙蕖”“芙蓉”，其叶柄称为“茄”，叶为“蕸”，花为“菡萏”，膨大的地下茎称为“藕”，果实称“莲”，果皮内的种子称“菂”，几乎各个部分都命了名。“芙蕖”为花已开者，“菡萏”为花未开者，或有以“菡萏”为荷花代称。由此可见，人们对荷花之爱慕有多深。周敦颐《爱莲说》云“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杨万里的《小池》云“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文学家笔下的荷花，质朴通俗，自然清新，充满浓浓的生活气息和优美的画面感。荷花作品是中国画最常见的题材，一直受历代画家喜爱。唐宋元明清到近现代，荷在画家笔下都有不俗的表现，如徐渭、八大山人、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石鲁、王子武等人笔下的荷花别开生面，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前辈艺术家在画荷之路上做出众多探索，大放异彩。在新时期，画家在继承基础上，探索出一条新路，传承创新就显得尤为重要。那么前人是如何将自然之荷变为笔墨之荷、心中之荷的？
徐华 白云深处68cm×46cm2022
徐华 华山棋亭68cm×46cm2022
宋人荷花以工笔见长，技法娴熟。《出水芙蓉图》以“特写”式的手段使艺术形象更加突出。画家以双钩填色的工笔画手法，所画荷花构图饱满，造型精准而不拘谨，花瓣脉线勾勒极显功夫。整幅画面色彩雍容典雅，有晏殊《渔家傲》词中“朝阳借出胭脂色，欲落又开人共惜”之境。我在学生时代就曾临摹过此画，被此画流露出的典雅之气感染，后来每当教学生临摹该画时，就想看看此花之原物。为此，我每次远行都会很留意身边所看到的荷花，也曾关注过江浙一带的湖泊、庭院中的荷，但一直未曾找到。八年前应好友相邀，前往浙江台州写生考察，在天台县国清寺中见到过几盆荷花，花色艳而又雅，花瓣挺拔、俊俏且具质感。这与宋人所画荷花极为相似，是否为同一品种，还有待学者进一步考证。对荷的喜爱就此种下了种子。画家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重笔墨造型；
二是重意境表达；
三是两者兼有。徐渭《墨荷图》不只是在形式风格上创造，而且在思想上有创新。他说：“不求似而有余，则予之所深取也。”意为画物象不拘泥于事物本身的形体，而用内心深处的感觉来画画，画面才会生动，意境才能深远。徐渭这前无古人的理论，可谓非同凡响。看他画荷实乃在画人。八大山人画荷以简、奇、冷、逸、厚、润独树一帜。他的荷笔墨简约含蓄，构图奇绝空灵，在绘画空间处理上极具特点，画中物象有时甚至会超出画面，形象的延伸给人无尽想象。李鱓在其所画荷花作品题诗中道：“休拟水盖染污泥，墨晕翻飞色尽黧。昨夜黑云拖浦漵，草堂尺素雨风凄。”李鱓画荷用墨浓淡相间，水墨淋漓，用笔奔放雄浑、挥洒自如。他曾云：“八大山人笔胜于墨，石涛尚人墨胜于笔，笔墨极其妙，要于用水中时求之，不得此三昧者难以此语相告也。”可见其在用水上的体悟之深。齐白石画荷与他早年乡下生活有关。百姓种荷、采莲、采藕的生活场面，齐白石早已耳濡目染，画荷也就自然而然。他的荷花用笔纵横粗放，用色、用墨有拖泥带水之势，繁密中见秩序，韵律中见本真，流露的情感热烈直接，朴素且平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诗般境界。这与他钟爱宋人诗词有关，也反映出其晚年定居北京后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人生能约几黄昏，往梦追思尚断魂。五里新荷田上路，百梅祠到杏花村。闲看北海荷千顷，强说潇湘水更清。岸上小亭终日卧，秋来无此雨声声。”他将对家乡的思念融于碧波千顷的荷塘中。他的《雨浥红蕖冉冉香》作品则凸显其“红花墨叶”画荷特征，他以洋红写花，以浓墨泼染叶，再以焦墨写荷梗，画面鲜明奔放，充满生机，真可谓：“少时戏语总难忘，欲构凉窗坐板塘。难得那人含约笑，隔年消息听荷香。”齐白石的荷花精神饱满，生命力充沛。他曾写道：“客论画荷花法，枝干欲直欲挺，花瓣欲紧欲密。余答曰：‘此语譬之诗家属对，红必对绿，花必对草，工则工矣，未免小家习气。’”意为画荷不要拘于窠臼，不要流于习气。他又说：“懊道人画荷花，过于草率；
八大山人亦画此，过于太真。余能得其中否，自尚未信。世有知者，当不以余言为自夸。识者自当窃笑也。”这是他对八大山人与李鱓画荷的看法，他认为他兼两家所长。张大千画荷，早年学徐渭画法，中年时半工半写，进入晚年则多作泼墨，给人一种畅快淋漓之感，此法和其山水一脉相承。他在画荷上秆用篆书，叶以隶书，花瓣以楷书写之，全面地呈现了其书法用笔功夫，笔下的荷花素净纯美，亭亭玉立又不失潇洒飘逸感。张大千、齐白石的荷花注重整体气势，潘天寿画荷花更偏重内涵。潘天寿笔下的荷花，笔墨苍古、凝练老辣，大气磅礴，雄浑奇崛，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感和现代结构美。由于画家所处的时代、生活环境和审美取向不同，即使他们看到的荷花没有变，不同的人所呈现出的荷花也不同。画荷花其实就是画自己，画自己的心境和感受，而非自然属性的荷花。画荷也要向生活学习，进行总结、提炼、概括。在画荷上，我曾认真阅读和临摹前人的优秀作品，不断研习中国花鸟画造型规律、用笔、用墨、用水之法。早年学画时，我曾在齐白石的花鸟画上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对其作品进行临摹、研究。后来研习了八大山人、潘天寿等前辈的作品，他们稳健沉着、朴实磊落、坚忍大气的特质给我了很多启示。
徐华 晴晨138cm×68cm2022
徐华 香风有信138cm×68cm2022
艺术源于生活，却要高于生活。石鲁认为：“为画而生活则画死，为生活而画则画活。当有生活而求画，不当欲画而讨生活。”我在画荷中，一直坚持深入观察生活，以提升自己的认知。我画的荷花以西安莲湖公园荷花为原型。莲湖公园因莲花而得名。莲湖公园南侧曾为隋代大兴宫（唐改为太极宫）的遗址，自隋文帝开始，隋、唐皇帝都曾在宫中的大殿听政。而承天门则是大兴宫最为重要的城门，皇帝登基、册封太子都会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承天门到唐代晚期还一直在使用。安史之乱后，唐昭宗被朱温挟持至洛阳，承天门与太极宫化为一片废墟。到了明代，朱元璋的次子朱樉被封为第一任秦王，曾于现在的新城区省政府处修建秦王府，还在原太极宫遗址附近修建王府花园。园中建有楼台庭院、假山亭阁，并在低洼处凿湖成池，引入通济渠水，种有一池莲花，后名之为“莲花池”，这里便成为达官贵族、文人骚客的观莲之地。直到清兵入关前后，王府花园开始破败。到清康熙年间，陕西巡抚贾汉复到西安上任，重新疏浚了莲花池，在莲花池旁修建了元庆寺、莲花寺等寺庙建筑，并将“莲花池”更名为“放生池”，使王府花园得以重现。清雍正元年（1723）又重修了池畔的莲花庵、元庆寺和大莲花寺。莲花池就形成了以寺庙为主建筑，以赏荷为主的一处园林。几经变革，莲花公园的莲花便成为长安赏荷的重要去处。最近一次踏入莲湖公园，满园荷叶扑面来，片片绿色，让人似进入梦境般。小小的浮萍紧紧地贴着水面沉睡着，不时还吐个泡。一个卷曲的荷叶俏皮地探着头，向荷塘深处张望。一阵微风拂过，碧绿的荷盘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荷叶下的缝隙里传来几声蛙声，蛙抓紧秋的尾巴，放声歌唱，或高亢或低沉……南上北下的求学作画经历，所见荷也不少，今所见绿荷就是我想画的那个。我坐在亭子里欣赏着这池秋荷，身旁坐着一位老人，我便和他聊了起来。我问他：“这荷是什么品种？”他说：“这是一种观赏的荷，夏日盛开的花朵多为粉色，甚是好看。去年池塘里翻泥，莲藕只有指头粗，为红色。”这里的莲花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与古莲色调相近，似有明代古莲的遗传，古朴典雅。画荷要向古人学习，也要面向生活思考。叶浅予说：“画荷，最易也最难。易者是容易入手，难者是难得神韵。”画荷是最能锻炼笔力和墨韵的。我试将山水画笔墨之法融入大写意花鸟画中，从而彰显骨力开张之气，强调无我之境的大气象，将花鸟画画出大境界、大气象和大胸怀。画荷花多以红色勾出花瓣，色与墨形成艺术对比效果。用红色画荷花，既有形式美感，又能画出荷花的气韵，又有高雅之气。画荷构图上多采用S形、之字形、C字形的方法，注重画面荷梗走势，强化主生辅、辅生主、破生辅等手法，力求画面有生命气息。同时，配景以小鸟、石头、水葱、茨菰为主，来烘托画面气氛和意境。在我看来，画荷就是画自己，画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精神、自己的品格。这就需要在创作过程中，把自己的思想情感和物象融为一体来思考，这样画者笔下的荷才会有内涵、有思想、有神韵、有意趣。在艺术的探索上，朴实、阳光、淡雅、高洁成为我的审美追求。长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
徐华 红梅68cm×46cm2022
徐华 明丽138cm×68cm2022
这几年来，除了观察荷花的自然情态和研习荷花的绘画以外，我想认真了解和实践一下对中国民俗吉祥题材的绘画，画了一些柿子、石榴、蜘蛛、如意、狮子、花瓶、花生等诸多富有吉祥寓意的画，尽力去吸收传统的民俗文化养分，丰富自己的绘画题材，拓宽一下花鸟画的领域，让自己的绘画能有更多的中国审美元素和东方文化味道，也就是呼吸呼吸悠久的中国风。
一花一世界，一鸟一天堂。对于中国艺术家来说，知识背后看的是生命本质。好的艺术家总有着高度概括力与画外音。
大千世界，万物有情。无论品荷画荷，还是借鉴古老的民俗题材，都是为了表达对自然和社会的艺术思考，传递一种惠风和畅的美好情致。我们应从众多素材里去寻找绘画灵感，去吸收良好的艺术营养，从而让绘画感觉破土而出。
徐华 花开吉祥138cm×68cm2022
万物蕴美，就让心中那美的感觉破土而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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