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幻想，这个城市变成一座童话里的城堡，我可以随意走进任何一个窗口，并且据为己有 买房怕是我们小市民人生中的第二大事，第一大事是结婚。我一个赤贫的泥腿子把女友糊弄到手，2000年结婚，第一件大事算是宣告完成，没怎么费周折。倒是这买房的第二件大事，浪费我不少脑细胞。
2002年来深圳，从来那天就看见这房价一路飙升，一直升到现在。从落脚深圳，就没有一天不想着买房的，可惜兜里没有钱，你拿什么买啊？我最开始做见习，月薪900元，结果一个留学德国的同学路过深圳，我硬是没敢去参加聚会，闹得大家好不尴尬，他们不知道没钱的滋味。没有钱，就看着别人买房，没钱也开展不了什么业余活动。周末地产商都会组织免费看房，我和妻子就加入看房的行列，免费看了不少房子，和现在比起来，三年前的房子简直太便宜了。深圳湾畔那里开发了一个“金域蓝湾”楼盘，登上23楼，阳台就对着大海和红树林，鸥鹭竞翔，一个平方才六七千块，我说那就是我理想中的房子，但那时手里没钱，穷光蛋一个。
等着等着，房价越来越高，好多人都说深圳的房地产泡沫巨大，我也希望香港1997年地产崩盘的事件在深圳发生，可房价不但没有回落的迹象，还升得没了谱儿。计划没有变化快，一直不想要孩子，一直想做丁克家庭，可最后还是沉不住气了，决定生宝贝，由此而来最关键的事儿就是买房子了，总不能让宝贝生在宿舍里呀。炒股票有一些波浪线，朋友们都说我是在浪尖上买房子。
买房子最主要的一关是不停地提防着中介。中介花样翻新，报纸媒体上也常常介绍这样或者那样陷阱的，尤其像我这种不常在市场打交道的人，被他们糊弄成白痴也不稀奇。看了一家房子，很满意，南向的，和中介说的一样，反复去看了两遍，中介也蛮实在的，结果在签协议的晚上，我发现问题了，中介和我说房子是97平米，房产证上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95平米，差了两平米，似乎没什么关系，可那是两万块钱啊。一气之下，再好的房子我也不买了，不和没信用的中介来往。接着看房子，又相中一家，中介把房子说得天花乱坠，的确不错，透过窗子看见公园百花盛开，万事俱备，要签约的时候才告诉我，房产证没办下来，可是开始是说有房产证的啊。得，不买了还不行？我可不喜欢掺和到官司里去。地产中介为了拉拢顾客，竭尽能力讨好顾客，业务员一个比一个精明，可惜我就是不喜欢那些眼珠子乱转的人，再聪明我也不喜欢，最后做成我生意的真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姑娘。
不停地看房子，联系的中介越来越多，以至于最后电话应接不暇。尤其把自己的电话发到网上后，好家伙，到了周末，电话此起彼伏。这家房子还没看完，另外一家电话就来催，热情是真热情，但热情过了度，不把房子卖给你誓不罢休。有个业务员，都说了房子已经买完了，还来打电话，半夜也打，快成骚扰电话了。
照常例，买房子要征求身边人意见，不征求还好，一征求就举棋不定。有一套房子我和妻子都看中了，还便宜，一百多平米。一位同事说，那个老楼盘最不安全了，原来一个朋友一年之内被盗两次，迫不得已搬家。她这么一说，我们都心存芥蒂，别说一年被盗两次，两年被盗一次，日子都没法安心地过了，这套房子遂作罢。在莲花北村看中另一套房子，又有同事说，是不是靠近莲花路的那栋啊？太吵了，你想想汽车天天轰隆地响，你们能休息好？听这么一说，还真是有道理。人多嘴杂，办公室里有时候为了同一套房子还争得不可开交，有说行的，有说坚决不能买的，我左右为难，听着都有道理，只好不买。人多不成事，好像就是这么个道理。
看房子最热闹的还属虚拟的设计。每次相中了房子，我们都要例行设计一番，这个屋子干啥那个屋子干啥。遇到一个二百平米的房子，超级便宜，说定了要买。晚上在家里计划哪个是我的书房，哪个是孩子的卧室，连顶楼的平台都设计好了，除了放一张乒乓球台，还要养一些树木吸引小鸟来筑巢，假期还可以邀请朋友来平台烧烤，一夜兴奋，没过两天，中介来电话，房主不卖了，我再三请求，中介说房主打死都不卖了。有一个三房，房主特热心，帮着我们设计，我一边考察房子结构她一边给介绍，书房太小，卧室太大，等等，考察了一个晚上，也算定了吧，就差没签协议，结果倒好，第二天人家把房子卖掉了。看房子看得多了，最后就懒得设计，够住就行了，看房子也看得累了，最后都懒得挑毛病，也就是这时候，我的房子来了。
从来没考虑在现住址周围买房，总感觉条件不太好，房子是妻子联系的，以前住过一个博士导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正合我意，一看就相中了。人家还装修好了，不用我再麻烦。晚上绕着房子考察地形，对着荔枝林，楼下面竟然有一个不算很小的花园，太好了，来朋友可以在草坪上唱歌。这样，我的房子就算定了，虽然不够我想象中的宽敞，也听不见海风看不见海景，但总算有地方住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其实，谁都想知道，公主后来怎么样啦，王子有没有再走进一个小城堡，甚至有没有再丢一只水晶鞋
其实在被他“糊弄”到手并走进婚姻这座城堡之前，我还是有考虑的。
我明白自己不是公主，那我找的肯定也不是王子，我的婚姻生活不可能像童话故事里面的结尾：公主和王子历经磨难结婚以后，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对于将要与我携手的那个人，我是有一些具体要求的：要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因为我不想和他在极度清贫中度日，让美丽的爱情不久就粉碎在贫寒里；不要经常出差，因为我深知我的个性，我喜欢两人朝夕相对，卿卿我我，相守着过庸俗又平淡的生活；要有几个兄弟姐妹，这样我就不用背负传宗接代的沉重包袱,我要的只是一个正常人，有一颗平常心。
找一个有平常心的正常人，这点对我至关重要。我是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人，喜欢逛商店，喜欢乱买衣服，喜欢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喜欢整个晚上看一集一集的电视连续剧，喜欢听别人家长里短的事情。摆明了，我不能找一个艺术家。在我眼里，艺术家是清高的神圣的，但是不能共处一室的，特别是与我这个世俗透了的人。
曾经有一个画画的人给我说了他的一个生活习惯，他说他早晨起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是不能被打扰的，一句话都不能同他说，否则他的思路会被打乱，他会因此大发雷霆，对他的母亲也不例外。我尊重他的习惯。但是想象一下让我一个早晨不对一个在我身边的亲人说一句话，那无异于让我绝食一天，两者对于我都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当初找到现在的老公，他是符合我的这几个基本条件的。两人一走进城堡，就顺理成章地按照我的设计欢天喜地地过着平淡而又庸俗的日子。三年以后，又顺理成章地有了女儿。老公有三个哥哥，大家庭里已经有两个下一代可以让老公家的姓氏绵延下去。我生个女儿虽然有些小小的遗憾，但还不至于断了香火。我们一家三口还是欢天喜地地过着平淡而又庸俗的日子。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日子会被打破，更万万没有想到我的身边会出现一位“艺术家”，说白了，一个非正常人。
老公先是不要工作了，让我吃不上从稳稳当当的铁饭碗里盛的米饭。几年后他又要化“干戈”为“玉帛”，用他那双劳动人民的手拿起画笔，而不管他是否受过专业的训练。
在老公面前，我向来是低眉顺眼的，当然不会为他的决定怒目圆睁，反倒拍手叫好：好啊！好啊！再没有比画画更好的事情了。做生意？铜臭。去打工？平庸。做画家？高尚。我将要有一个高尚的纯粹的老公。
私底下，我暗暗地想：完了，完了，一个正常人从此要沦落为非正常人，我的生活岂不是要大乱？
老公这一画就是好几年，画到了什么水平，我姑且不论。他的脾气秉性确实真真切切地来了个180度的大逆转。几年下来，一名“艺术家”特有的喜怒哀乐被他着着实实地培养了出来。
“艺术家”的心是大起大落的，“艺术家”的灵感是今来明走的，“艺术家”的快乐和忧郁是更迭交替的。此时的老公不再是彼时的老公，他变成了城堡里的一只晴雨表，忽晴忽雨，忽冷忽热。而在我的城堡里，除了女儿，还多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大儿子和小儿子。
按说，我的生活会因着晴雨表的变化无常而变得无所适从。其实还好啦，人家讲究个看人下菜碟，我呢学会了看表做决定。晴了，我享受太阳的温暖；下雨，我撑开挡雨的花伞；冷了，我忙着加衣；热了，我赶快褪衫。晴雨表每天变化，我和孩子们自如应付，快乐依然围着我们打转。
终于，我发现有一个有艺术家特质的老公原来也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也可以不必放弃我原有的庸俗。
今天，城堡里的晴雨表显示：晴，温度22度。
顺便，我检查了我的快乐指数，95。嗯，不错，差一点就满分了。
今天是晴，22度，那明天呢？有人问。
明天？我怎么知道？晴雨表只显示当天的天气，不给预告。不要紧的，反正在我的包包里，放有伞，有衣，有备无患呢。
编辑/亚萍(szqnyp@21c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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