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务虚笔记》可以说是史铁生的一部集大成之作,这部小说融合了史铁生思索人生、审视生命的种种心得。小说中很明显地流露出一种以宗教意识进行自我救赎、人类救赎的思想倾向,这种宗教意识在小说中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平静的受难意识、对人的现实存在的虚幻性思考,以及对生命的顶礼膜拜。
关键词:史铁生 《务虚笔记》 宗教意识
中图分类号:I207.4 文献标识码:A
长篇小说《务虚笔记》可以说是史铁生的一部集大成之作,是他在此前中短篇小说创作基础之上对自己既往人生与写作经验的一次全面整合与升华。有人认为,这部小说“集中表达了史铁生长期以来的思考,实现了史铁生要写一系列残疾人表现各种各样的残疾人的梦想。”也有人认为,“《务虚笔记》是中国文学中,第一部真正的宗教哲理小说。”不管怎么说,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体现了史铁生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融合了史铁生思索人生、审视生命的种种心得。史铁生的残疾体验、困境超越等一系列问题都在这部书里得到了寓言性的彰显,并明显地流露出一种以宗教意识进行自我救赎、人类救赎的倾向。
一 平静的受难意识
受难意识是许多宗教都有的,佛教中的无边苦海、基督教中的十字架等,都是受难的象征。宗教把苦难的根源归结为人自身的责任,告诉教徒们安心受苦,把希望寄托于天国、来生。史铁生特殊的人生经历,使他对生命的体会,对人生的思考异乎常人的深刻。因为在“最狂妄的年龄上”突然双腿瘫痪,生活被改写的意外和苦难成为史铁生写作的特殊资源。在身心双重苦难的折磨下,史铁生先是怨恨命运的不公,随即开始了对生与死的思考和对人生意义的追问。追问的结果是:一切都是偶然的,不可知、不可把握的,冥冥中,上帝在设计和操作着每个人的命运,人只好听凭偶然,没有道理好讲。这种宿命的结论本来会将人生引向暗淡与绝望,但可贵的是,在看到了暗淡和绝望的人生本质后,史铁生放弃了对人生最终意义的拷问,而转向生活本身,尝试从生命的过程中、从对人间的终极关怀中寻找或创造出意义。这样,存在的意义与过程的意义成为史铁生精神上的支撑,从而使他战胜了追问人生终点时感受到的无尽苍茫。他从思考自己的不幸出发,发展到对人类共同苦难的思索,获得了一种宗教意识。当然,这只是一种宗教意识或曰宗教精神,而不是宗教。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其根本要旨都在于对人的精神拯救,是靠神对人的拯救,是“他救”;宗教精神也是对人的精神的拯救,但是人靠自己的精神力量对自我进行拯救,是“自救”,可以说,这是宗教精神与宗教的根本区别。
在《务虚笔记》中,史铁生把苦难理解为世界构成的必然、存在本身的秘密,把与苦难抗争视为人生意义之所在。史铁生也是在苦难的沉思中走上艰难而厚重的救赎之路的。
《务虚笔记》用了两大章的篇幅写了“葵林故事”:葵林中一对相爱的学生,男人要去参加革命,在与恋人依依惜别时被敌人包围,枪声响起时,姑娘挣脱恋人的手,大声呼喊着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把敌人引向自己。男人安全了,她却被捕了。在严刑拷打面前,在狱卒的凌辱下,在母亲和妹妹的生死之间,她屈服了,成了叛徒,人们唾弃她、咒骂她,但她仍挣扎地活着,等着爱人回来娶她。若干年后,女人与当年唯一没有参与凌辱她的狱卒结了婚,而当年的爱人革命胜利后回来时,看到已为人妻的背着叛徒罪名的她,只好伤心地离去。在以后的政治运动中他们又遭受迫害,最终还是回到葵林,尽管此时两人已是白发苍苍,仍像新婚夫妻一样,享受着迟到的爱情。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一个爱情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充满深刻人生意蕴的苦难故事。女主人公活在耻辱之中:“如果她高尚她就必须去死,如果她活着她就不再高尚,如果她死了她就不能享受幸福,如果她没死她就只能受到惩罚。”在这样的悖论中活着的她,承受着难言的屈辱,承担着无尽的苦难,但她始终未曾熄灭生命之火,不曾抱怨世俗眼光,仿佛修行一般静静地活着,做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情。若干年后,人们对她的评价会否因历史的轮转而改变呢?史铁生把芸芸众生的受难意识寄托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之躯,使这种受难意识更加强化,这也是史铁生对人类受难意识的深刻体会。
人人都会有过苦难的经历,关键是看人怎样对待苦难,史铁生说:
“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有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和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
也就是说,从个人生存的角度看,苦难的降临不可思议、难以接受,但从宇宙本原存在的角度讲,世界本来就是由幸运和苦难组成,苦难的存在与幸运的存在一样具有本原性。既然人类都在共同承担着苦难,那么,史铁生的“残疾”积郁也因众人的共同承受而淡化了。
二 对人的现实存在的虚幻性思考
史铁生不信佛教的“轮回”说,也不理睬基督教的“赎罪”论,他对“人”看得更空远,更虚幻。他把人看作是世界的一个匆匆过客,不管他走得轻盈自如,还是步履沉重,他都会在生命长河中倏尔远逝。
《务虚笔记》的第一章是“写作之夜”,这一章从古园中偶遇的两个“不谙世事”的男女孩子开始,并从这一寓言展开遐想,展开一系列相关问题的书写:生与死,人生、历史、命运的偶然与必然,生命的延续与再现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可能在孩子(同样是我们)的生命旅程中获得兑现。因而,一个人所经历过的、所感想过的事,同样可能是另一个人所经历过、所感想过的事,或者是“上帝”安排了此一个人而非彼一个人来经历、感想这些事。
《务虚笔记》里的众多人物都没有具体的姓名,而被一律冠之以英文字母符号:残疾人C,画家Z,女教师O,诗人L,医生F等等,这种命名方式“背后所潜隐的正是史铁生的基本人生哲学,是他试图在一种更为广阔的视野中表现思考更为普遍的人类存在意义的基本艺术理念。”文本中的十几个分别被英文字母标示的人物,不是个性鲜明的人物,而是史铁生借以探测男女两性,即人性的道具,史铁生借他们想要表达的是对人类存在之谜的一种整体性的深入理解。
而小说文本的故事情节,又时时消解了人物与事件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不同的人物可以经历同一件事情,而不同的事件又可以具有相同的行为主体;在小说的后半部分,几组人物的故事重重叠叠,有的地方甚至出现大段完全相同、一字不差的描写,有时候我们甚至怀疑N与O其实就是一个人,Z与WR的身世和经历也颇多相似之处。很显然,作者试图穷尽事物发展的可能性,探究人类存在的可能性及人类命运的必然性。这种结构其实是史铁生对以个体存在的人类整体生存的价值与意义做的一种普泛化的思考与表达,他有意幻化现实存在的个体,直指人物内在的精神心理世界。
《务虚笔记》有这样几段话:
“至于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发生在后,是毫无意义的。历史在行进的时候并不被发现,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重组。”(第196页)
“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我。他们还是所有的人。在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他们。因为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第572页)
说到底,一部《务虚笔记》所传达的乃是史铁生对人类存在之谜的一种整体性的深入思考:一个人的故事,就是所有人的故事,而所有人的故事,也正是一个人的故事;某一个人物个体的苦乐与梦想、所经历的爱与恨的折磨,交织到了每一个人物个体身上去。人的现实存在是虚幻的,他在现实生活中所感受到的苦与乐、爱与恨最终都会成过眼云烟,无所谓得与失,无所谓是与非,“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既然人的现实存在是虚幻的,那么人生的意义何在?史铁生以“宗教精神”的表述作了回答:
“说到宗教很多人会想到由愚昧无知而对某个事物的盲目崇拜,甚至想到迷信。所以我用宗教精神与它区分,宗教精神是清醒时依然保存的坚定信念,是人类知其不可为而决不放弃的理想,它根源于对人的本质的向往,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感悟。所以我说它是美的层面的。这样它就能使人在知道自己生存的困境与局限之后,他依然不厌弃这个存在,依然不失信心和热情、敬畏与骄傲。”
可见,“宗教精神”的内涵是在承认厄运无常的同时,以巨大的热情和无悔的执着走着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宗教精神”是一种类似宗教体验的精神和情感,是人对客观存在本身的深邃和神秘感到敬畏,从而产生一种静穆澄明、深沉悠远的情感体验。著名文艺评论家季红真直言:
“如果说阿城还希望以道家的思想,去解决对于文化的态度等现实的问题的知,史铁生则完全是以之作为自己的精神信仰,解决自己的内心平衡。他并没有以基督教救人类的宏愿,当然,当他把自己的信仰传达给读者的时候,其影响也就具有了精神拯救的意义。”
三 对生命的顶礼膜拜
时光无限,宇宙无涯,在时空两个无限的大背景下看人、看人的生存,能不让人悚然心惊、豁然有悟?大自然本身的生命律动与和谐秩序使史铁生感悟到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生生不息和永恒规律,出于那种发自生命本原的热爱,史铁生对生命进行了虔诚的礼赞。
《务虚笔记》中“葵林故事”里的场景,类似于莫言笔下的红高粱,那漫山遍野茂盛无比绵绵不绝的向日葵,蕴藏着勃勃的原始生命力(这种向日葵的场景在史铁生另一篇小说《钟声》中也出现过),金黄的向日葵则呈现出圣洁的热情。在这样宏大的时空中,流溢的是生命的活力,生命的智慧,生命的自由;在这里,生命摆脱了个体形态的局限,而与构成宇宙生命本质的、无限永恒的力有着深切的交流,从而呈现为一种博大、深邃,一种与天地合一的超时空存在。这种对生命的顶礼膜拜,也正是史铁生小说宗教精神的内核。
小说中的女教师O的自杀也有着深刻的寓意。表面上看,她的自杀是一种生命的奔逃,但从一个个人物对她的自杀的追根溯源来看,我们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可以说是一种生命的涅:O热恋着WR,但WR出狱后变得冷酷、实际,O对他感到心灰意冷;这时O被画家Z的才华所深深震撼,就义无反顾地来到了Z身边,幸福地与Z生活在一起;但当Z成名之后,O难以承受他渐渐流露出的狂妄与自私,她感到了更深的幻灭。O全心全意地去爱,从不掺一点杂质,不留一点退路,她的人生代表着一种生命的完美饱满,不要一点残缺,当现实不能让她这种完满继续下去时,她就结束现实,走向涅。所以,热爱生命,就要热爱生命的自由与完满。这种自由无拘的宗教性生命意识,正是史铁生所向往的。
史铁生说:“宗教精神便是人们在‘知不知’时依然葆有的坚定信念,是人类大军落入重围时宁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惧退而失的壮烈理想。”他作品中的宗教精神不是对神的信仰和死心塌地的追随,而是人的精神发展和人文精神的高扬。明明知道前边无路却坚定地朝这无路处走去,明明知道生命是无尽的苦海可还要在苦海中生存,其价值就在于视绝处为永生。凭着这种宗教精神,史铁生从残疾厄运的不平和伤痛中走出来,走向一种平静、开阔、明朗、博大的心灵境地,他的作品也因此而显得特别崇高和洁净。
肉体的残疾不能阻碍史铁生的精神探索,他对命运的思索、对自我精神的肯定、对宗教精神的固守等等,使我们明了人存在的意义。《务虚笔记》表明:史铁生在探索中获得了心胸的开朗与灵魂的宁静,从而以一个大迈其步者的姿态在人生路上勇往直前,藐视人生的一切苦难,跨越人生的所有困境,并在其作品中显示出博大的爱心和宗教家般对人类前途的关怀精神。
参考文献:
[1] 黄子平:《“灰阑”中的叙述》,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2] [奥]A・阿德勒,黄国光译:《自卑与超越》,作家出版社,1986年版。
[3] [丹麦]克尔凯戈尔,刘继译:《恐惧与颤栗》,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4] 郭丽:《沉重的务虚》,《青岛教育学院学报》,2000年第3期。
[5] 王高林、王春林:《〈务虚笔记〉:对“不确定性”的沉思与表达》,《名作欣赏》,1999年第2期。
作者简介:刘奕,女,1977―,广西柳州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高等教育、大学语文教学、普通话教学,工作单位:柳州城市职业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