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川东万县一个很穷的农民家庭。当然,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也想到,有时候你说自己很穷,会被别人当作蹩脚的笑话来看待。 我是在典型的营养不良的状态中长大的,对饥饿和金钱有过不堪回首的记忆。我爷辈儿是独当一方的土财主,家里就一直残存着没落人家的绝望和骄傲。其内在结构就是对一切事物的畏惧和怀疑。
我接着说的是,我家有着旧学的气氛,有不少旧书,家里的书写工具只有毛笔。父辈儿能讲三天三夜的老故事,这对我以后的兴趣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我是从毛笔字入手艺术的。我写毛笔字比较早,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到师范,到现在,一直没有间断过,也没受到多大的干预。没有干预的另外一层意思是,我的字从没被肯定过,即使是优秀奖,也只向我垂青过一次。十几年中,我一直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我一直没敢离开过它,这使我一直被书法中哪怕最拙劣的印刷品中的痕迹所感动,那也是最廉价的能够给心灵带来宽慰的东西。
今天看来,这坚持下来的一切给了我莫大的益处。
初中时,学校里有美术兴趣组。1992年的时候,这个组有人考上四川美院,所以这是一个骄傲的美术小组。从初一到初三上学期,我一直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在美术组的窗外遐想。我每周的零花钱是两块,那时候物价已上涨,扣肉从五毛涨到一块五,当然没条件学画。
几年来这种渴求越来越强烈。虽然我从未画过画,但横拿着铅笔在纸上比划的动作已在梦中、在望着书本发呆中练习过无数次了。
我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初三的最后几个月里,我钻进了画室努力地练习着素描、水粉。当然家里不知道我在学画,我必须在最适当的时候向他们解释说,学画画出来肯定有着很好的前途。后来,我以1/45的机会考进了万县师范美术班。
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大家在美术方面的兴趣受到极大的肯定和培育。
这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有着迷人的环境。后来,我还常常忆起这里。
在师范时,就像种子被扔在半肥不瘦的荒坡上,营养虽然谈不上地道和权威,
却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的知识结构没人灌输,全是自己刨得的经验。大家学习劲头都很足,在书法、文学、文字学、绘画方面有着浓厚的兴趣。
那些年头,境况一直不好,父亲年高,很多日子都泡在病中,亲戚四邻又不愿借贷。姐那年亦猝死。牲口病死的亦多。红橘没人收购,全烂在树下,分钱不入。日子过得很艰难……四川有多穷?是我现在的同学们所无法掌握的概念。
从小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里找到了最恰当的媒介(如果不画画,也许我现在在监狱里)。我勤奋学习两年后,就开始觉得万师的东西不够了,我想向社会上的名家学习。 揣着介绍信到城里去找一位我仰慕的叫冯天骧的老先生,我穿遍了每一个巷子,问过了每一个我能找得着的单位,找了好几天――结果是没有找到,我怀着悲哀的心情回到家里(也许,我到过他的家门口)。
万县的山山水水有着无穷的画意,看不够,画不完。那时候,北京的一些老先生也经常到万县去,所以也有一些机会看名家动笔,这从一方面促成了我后来选择国画专业。当然,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国画所负载的文化精神深深地吸引了我。
在美师的毕业画展上,我的花鸟作品得到了画界前辈周漫白的关心,于是我有机会拿着自己的习作给先生看。我觉得,这种幸运是对我的专业成绩、我的努力的最好奖赏。现在想来,他影响我人生的只是几个字而已:“你能画,能画……学画还是要看原作。”后面几个字也许只是他的感慨吧,却激起了我心中的不散的漪澜。那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地方能看到好的原作?南京?杭州?北京?
毕业以后,我选了一个挨着高中的小学教书,一边上班,一边旁听。而考学的动力,却来自从未谋面的堂兄,他当时是个风光的乡镇企业家,表示要全力支持我往前走。我19岁进了单位上班,受到全区上下的重视,领导们都在考虑着给我更好的岗位,而我却在工作一年后向教委提交了辞职申请。
这对有钱人家而言也许算不了什么,我家却是那种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的境况,家里还有62岁病弱的父亲。在众人的惊奇中,我来到了2000多公里以外的北京,而我爸不知道这已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我去北京的时候是我接到文化准考通知书的时候。接下来,在万县,有了川东历史上惟一的中央美院本科生。当地最大的报纸,对我进行了整版的专题报道,所有关心此事的人都抹着眼泪竞相传诵。
中央美院是一个炼炉,所有的优势在这里消失,有种失重感。因为信息渠道不通畅,我的成长完全是通过阅读和自己的思考判断来完成的。以前,还是过早地受了一些观点、概念的左右,也许那些不负责任的著述者自己都没搞懂这些名词。在今天各种概念满天飞的情况下,在艺术的基础学习中只能是一个阶段考虑一个阶段的问题,而很多书上的词汇都与艺术本身无关。
来美院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处于这种磨合期。有些道理,你觉得明白吧,在笔下又反映不出来,这就是在学院以外的普遍情况。大家都有想法,就是太中性,很弱,画面负载东西太杂,语言、意图都是杂烩,不会从纯画面因素考虑。国画很难,难就难在跟画面无关的东西太多,什么又要走出你自己的语言,又要守住几个底线。有些老师的作用是既在喊着要把你拉起来,又在使劲地把你往水里按。
这3年北京的展览差不多是一场也没落下,也听了很多老师的观点。使我开始思考形态意识问题的是林彬老师和毕建勋老师,让我有根本性改变的是胡明哲老师的“造型与形态”课。这课很长,差不多是一学期的时间吧。而2002年夏天从陇西嘉峪关敦煌开始的新疆之行,以及秋天的晋、豫、苏、鲁的壁画、石窟、画像石考察之行,使我得以将所学所思融会起来,逐步找到自己的办法、自己的感觉。在这静静的体验中,一切经验都将成为我区别于他人的宝贵财富。我有生以来学习到的一切,正在脑子里发酵。对向来自以为是、少受打击的人来说,做到自信,可能容易一些;而如果受挫较多,或你又特在意别人的习惯,要拥有朴实的自我、朴实的心灵感受,会很难。教过你的老师中,有很多都是“不教而杀”的人,在美院里有的老师不足敬,也不足信。学艺术,最需要的还是你自己的主动性。
你愿付出多大的代价,你有没有“一命换一命”的勇气。如果你能把真诚、激情做到极致,不管你在什么学校里学习,你都将是精英。如果你能通过你自己的方式保留你的热情,这将是你和别人竞争的最好资本。
同时,读书是培养想象力的很好的途径,也是给自己的想法、行为找到坐标、找到依据的办法。中国人惯于接受熟悉的模式,需要经常打破既定的心理障碍,少些无谓的道德习惯的顾忌。如卡夫卡所言,多看些触动内心的文字,而不管这愚蠢与否。 (摘自《在中央美术学院》,山东美术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