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把华尔德当作白痴，其实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那样愚笨。 华尔德在一家食品店工作，负责送货上门。只要华尔德推着小货车出现在大街上，我们立刻停止玩耍，跟在他的后面，学他那滑稽可笑的样子。华尔德每天都穿着同一套衣服，一顶棕色的帽子，一件绿衬衫和一条灰裤子。
华尔德对什么都不介意，只要不提女孩子就行。如果问他对象怎么样了，或者说：“嘿，华，听说有个漂亮妞在找你。”他会气得一只手推车，用另一只手抓我们。一旦抓到一个，他就拽到面前，大声喊道：“我会有女朋友的!我会有女朋友的!”他激动起来，会把这句话重复好多遍。
华尔德不给我家送货，因为妈妈有点害怕他。她去另一家食品店，自己把东西买回来。但自从祖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情况就变了。
祖母喜欢交往形形色色的人，尤其那些没人关爱的人。这可能与她在教会做组织工作有关。她的朋友中有酒鬼、胖女人和孤僻的人。
遇到酒鬼，祖母并不劝他戒酒，而是教他如何饮酒而又不失绅士风度。她主张做任何事都要方法得当又有节制。
祖母听说华尔德的事后，决定让他给我家送货。妈妈当然极力反对，但祖母还是给食品店挂了电话。
第一次来，华尔德告诉祖母他想找个女朋友。祖母听了很高兴，说那是件好事。祖母认为当今的小伙子不懂得怎样赢得姑娘的心。她对华尔德谈起，祖父是怎样追求她以及他们之间伟大的爱情。华尔德静静地站着，边听边扮着鬼脸。
故事讲完了，祖母问华尔德在哪儿能接触到女孩子。他没有作声。
“现在年轻人自己找对象真不容易，”祖母小声说，“华尔德，如果你真的认识了一个漂亮姑娘，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什么?不，我不知道。”华尔德说。
于是，祖母告诉他怎样才能获得女孩子的好感。他们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每次来，祖母都为他准备一个话题，我觉得这有点可笑，但祖母却非常认真。
过了一段时间，祖母开始念书给他听，第一本书是《与女友约会时的穿着》，第二本是《如何拜见女友的父母》。
华尔德似乎很喜欢这些书。他总是靠墙站着，一边听一边用手摆弄着鼻子。
后来，他开始用心听了。祖母念书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笑，他也笑；她严肃，他也严肃。
一次，在祖母快读完时，华尔德打断了她：“高尔曼夫人，你知道吗?我有女朋友了。”
“太好了!”祖母立刻说。
“真的，她很像你，也爱说话。”
“很好，你是在哪儿认识她的?”
“朋友帮的忙。”
“太妙了!她是个好姑娘吗？”
“我非常喜欢她。”
“嘿，她一定是个好姑娘。她叫什么?”
“我忘了。但是我告诉了她我叫华尔德。”
“你对她好吗?你的举止像不像一个绅士?”
“我一直在讲令她高兴的事。”
“我为你骄傲，华尔德，她漂亮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在我看来，他总是把一件事说上两三遍，生怕别人不相信。
“这个姑娘一定不错，”祖母说，“我希望你下次见到她之前，一定要梳梳头，穿一件好衣服。你还要向我保证，永远要像一个绅士。”
此后，祖母给他读了如何选择结婚戒指和筹备婚礼。她觉得华尔德会在接受完她的教育之后就结婚的。
祖母给华尔德读的最后一本书是《如何爱你的妻子》。不久，她去世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直到亲眼看见祖母被人放到墓穴里，我才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祖母去世的第二天早晨，华尔德来我家送货。妈妈走到门前，说：“高尔曼夫人已经去世了，在昨晚上。”华尔德以为妈妈在说谎，想进来，但却被挡在门外：“难道你不明白?她已经死了，昨晚死的，请不要再来了!”他木然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以后，我有好长时间没再看到华尔德，也渐渐忘记了他曾被叫做白痴，以及祖母念书给他听的那些日子。有一天在大街上，我意外地看到了华尔德。他穿着一套破旧的西装，走近时，我招呼道：“你好，华尔德，还记得我吗?”他转过身望着我，笑了： “噢，当然。你好吗?”
“还好。你怎么样?”
“谢谢，还可以。”
寒暄之后，我们默默地走了几步。忽然间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祖母还活着，华尔德依旧来送货。我不假思索地问道：“华尔德，你的女朋友怎么样了?”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他面前，大声喊道：“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看见他眼里噙着泪水。他把我推倒在地跑开了。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的喊声最后淹没在一群孩子的嬉笑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