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座普通的水泥桥,普通得只能让人们记住它作为交通意义上的价值,而忽略它作为一座“桥”应该带给人们的视觉上的审美和建筑上的意韵。这桥已经不新了,人们还习惯称作新桥。新桥卧在一条叫做“清水河”的窄水上,与南面的路、北面的街浑然一体。
新桥往南,沿着笔直的大道,新矗起两排小楼,延伸开去,一直到很远。如今,村庄里的人们都乐意把居所迁到集镇,或者是通往集镇的大道旁。记忆里,碧绿空阔的大地上的那些包裹在浓密的树林子里的村庄,渐渐消损了它的色彩,成了冬日里灰白的水墨画。村庄的故事也随村庄里的人,辗转到他乡去了。
很早的早晨,你若一个人走在桥上,往南面,你就会觉得,在小楼群的尽头,在豌豆花还没有开的田野上,那里有一个春天。若是在黄昏,你从新桥上往北,招牌,闪烁的五颜六色的灯,汽车的尾烟,突然横穿过来的红唇女人,一应地向你迎来。你走进了更真实的市井之中。你一定要小心地走路,不然,你不知道会撞到什么上,或者有什么东两朝你撞过来。
新桥南头,紧靠东,是一家小店,玻璃柜子干净透明。来小店的主顾中,有一些外乡来的建筑工。傍晚收工时,他们习惯来小店,还没来得及洗洗,头发上,或疲沓的灰西装上,沾着泥痕。外乡人要盒红河香烟,立马就开了封,摸出火机,燃一支。烟袅袅浮掠过浮肿的眼袋,眼里瞬即闪过一丝光亮。一日的疲乏,在些许的满足中,慢慢消解。生活的快感,总源自于一些极小的事物。
有时,外乡人也会奢侈些,多花两包烟钱,拎上两瓶啤酒,往牛蹄河西岸的出租屋晃去。清水河岸往南的地界,早些年已经形成居民小区了。小区面上那些坐南朝北的家户,隔着清水河公路,在正对自家大门的河岸筑起一层瓦屋,出租。外乡人都来自四川黑水县,大多两人一间,只极少把老婆接来的。孤身汉子就着啤酒,唠些家乡的话题。偶尔也会把各自的韵事,拿到小饭桌上显显,或者糗糗对方的旧事。燃上一只红河,一个支楞楞的黄昏好容易消磨过去。天进黑后,也无话了。心底到底还是念着自家老婆的体贴的,不说罢了。
小店里的女人嗓门特亮,声音脆得像五月的青黄瓜,与她的年纪有着对比鲜明的矛盾。女人年轻时,扮过天沔花鼓戏《站花墙》里的小姐王美容。如今身量丰腴起来了。脸盘儿上,除眼神外,整个轮廓就像《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王姬。她总给人一种时空错觉,似乎十八岁登台时的香粉浓妆还没来得及卸下来,一直戴到了今天。颧骨上的绯红,仿佛开在秋天里的两朵桃花,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女人仍爱穿飘花的袄子,裹得紧紧俏俏的,浑身上下显示出一种放大了的物质意义上的美感。
小店里的男人,大约五十岁,或者还不到,实际上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他总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只是不能笑。若是他笑起米,眼角就会立刻堆满某种“妥协”的因素组成的纹,或许叫“讨好”更确切些。男人整日不闲,没有顾客的时候,修理一些旧铝锅铝壶。一个个黑乎乎漏水的旧家什,送到了这里,剪掉了底部,接上白生生的新底。很多时候,那叮叮叮叮的敲击声,从桥栏尽头、靠近路灯柱子边上传开。那声音有些节奏,单调,无奈,随着车轮后的灰尘,卷到老远的空气中。
他敲得很虔诚,仿佛敲打着一件神圣的物件,一丝不苟。他能把旧铝锅的接口敲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好像他缝合的不是一个铁家伙,而是他的全部生活。一个人总是希望能够把握一些东两。比如有的人能够把握很多东西,除了自己以外,还能把握自己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有的人却连自己也把握不了。一个旧锅在他手中重获了新生,男人看似很舒心,双手提着铝锅的耳朵,旋转、玩赏一番。望望玻璃柜子,女人根本不在。
2
桥南靠西,和小店相对的是一家水果摊。老板左脚瘸,患过小儿麻痹症。人称柳老板。在这里有曲乡戏《十三款》,又名《柳扁阳告状》,戏中人物柳扁阳就是跛足,人却智慧精明。只因水果老板也过于精明,偶尔也短斤少两,所以得个姓柳的名头,至于他的真姓,似乎被人忘了。
水果摊的女人,留着一绺长辫子,梳成单个麻花辫,从后脑勺一直坠到臀下。偏她又性子躁,走路生风,那脑后的长穗子也婀娜摇摆,别有风致。背后看与迎面看,也是不一样的。长辫子女人左眼上下,天生一片红色胎记,手掌般大小。于是,脸上就找不到对称感了,偏偏这脸又是最参差不得的地方。
据说,当初这女子心气还低不到哪里去,柳老板(那时还不是老板)却是心仪。几番蹉跎,柳老板很是灰心。元宵夜,全村老少都在闹狮子盘台,正值高潮,八张桌子高高摞起,金狮欢舞,火龙腾越。舞狮舞龙的,当然是三村五寨身手最矫健的青年男子,这份荣耀自是不待言说了。姑娘们面上都欢声雀跃,心底里,定是只为其中某一个人叫好的。红脸女子的目光,更是恨不能钻进金色狮子里面去。柳老板在家和老父亲喝掉了一斤高粱酒,独自琢磨自己的心事。那晚竟似吃了秤砣铁了心,凭空生出破釜沉舟的英雄气来。借了酒性,拉了红脸女子袖子,谎说她家有事,拽出了人群。
那年劳动节,柳老板娶回了媳妇。次年元宵节,红脸女子虽还惦着金色狮子,却没去看灯会。被窝里儿子一逗就笑,酒窝很深,随柳老板。柳老板吃了狠心,办成了终身大事。自此,却没再敢造次出格,再做出让女人窝心的事情。
柳老板依了女人的打算,早早离老家,两人守着新桥南头西墩,搭间半大不小的屋子,安安分分卖水果。后来在小区中央置了小楼。老板还操持着“冥业”的营生。制作花圈冥屋,兼卖冥钱香纸。柳老板的女人对冥屋有种无形的敬畏,糊得更仔细,不曾有丝毫疏忽。那是给阴界的人住的屋子,既是屋子,就得结实牢固。何况阴界的人,仿佛总有无限的神秘的力量的,是万不能得罪的。人若是对精神领域里的事物有所敬畏,究其根源,必定是对自己的生活现状十分珍视,怕它被打破,或者被改变。
晚十点后,酒窝儿子就快从新桥北面的学校回来了。儿子每每都拿奖学金,如今高考在即。水果摊的女人守着时,把鸡蛋粉汤盛好。一甩大辫子,扭身出了门。柳老板正把花圈样品搬到新桥底下的桥洞里去,他一耸一耸斜身上来,去收那一箱箱富士苹果和水晶黄橙。女人用肘子蹭蹭他,抬眼示意屋子里。柳老板嘿嘿笑,习惯扯扯女人的大辫子。女人斥一声“死相”。桥头路灯不久要灭了,女人忙着收摊。
桌子上两碗对峙,黄白鸡蛋,飘几段细碎小葱,微微漾着香。
3
二月的某一天,新桥上卖甘蔗的老人不在了,桥头空荡荡的。好像就在前一天,还看见过她。整个冬天,卖甘蔗的老人都守在桥北头,她成了冬天里新桥的一部分。现在她走了,一个季节也跟着走了。另一个季节不约而米。过去人说“春入旧年”,真是如此。
老人把甘蔗并排竖立在桥栏上。一根挨着一根。其中一种深红的甘蔗,粗壮,敦实,节与节之间短及寸许,十分紧密,似乎浓缩了所有的甜蜜。浓缩本身就是让人生畏的过程。过分的甜蜜,反给人一种莫名的紧张。你不知道白己能不能啃动那份结实。还有一种青皮甘蔗,相对纤细些,节与节之间舒展许多。它们顺其自然地拔节,心无城府地生长,自上而下,流淌着微微水性的清甜。看着青皮甘蔗就令人放心,它容易亲近,就像日常生活里友善的见面、点头、微笑,不深不浅的滋味,让你生发出一种来自表层的慰藉,甚至可以说是浅浅的滋润。
老人的甘蔗似乎总没有少,总是那么几十根或者上百根,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有挂着随身听的女孩们停下脚,想要买一根。老人微笑着,让她们挑选。孩子们挑到的甘蔗,老人不满意,指给孩子们看那瑕疵――甘蔗上及其隐蔽的虫眼。孩子们立刻相视笑了,嘴角蔓延着某种暖昧的遗迹。孩子们的笑意一会儿就抿住了,仿佛那笑意来得太轻率,破坏了某种神圣的物质。她们轻轻地严肃起来,认真看了看,在待选的甘蔗们中选中最丰腴的宠儿。然后,老人削起米。到最后,细刮几下,有几缕皮丝儿轻轻卷起,落下,粘到老人灰色裤脚上,黑棉靴上。老人和孩子牵着清白色的甘蔗,苍老的手和白皙的手搭成了一座临时的桥。削刀剁下去,一下,两下,老人显出很奋力的样子,让人担心她的力气全部用完了。甘蔗分成两段或三段。然后,孩子们很认真地付了一元钱。
[ 2 ] 老人削甘蔗时,用的是左手,很有些异样,一下子就吸住了人的眼。人的右手和左手,仿佛天生就是主仆关系。若是突然发现哪个人的左手占了先,就好像那人的肢体里发生了一场神秘的变故。生命里总是充满着某些偶然性的奇迹,说不清楚缘由。
那个傍晚,一轮太阳落在新桥下边的清水河里。河水落到心里去了,整条河瘦成了一条静脉,隐没于大地的臂膀里,贯穿到小镇子的心脏上。离过年还远,肃杀的冷日子,镇子里清寂得不得了,没有一丝生气儿。只在这河心里,一轮澄红的太阳,暖红了小小的一片河水。那片殷红的水波,向着南面的岸荡漾,似乎想染红更多的水,想暖暖更多的水。
孩子们听着流行乐,离开了。有一个女孩儿回了两次头。她有着一张山口百惠一样清秀的脸庞,额头上的刘海儿齐着眉,整齐,衬出眼里纯纯的光。她说着什么话,可能说着甘蔗,或者说着老人。
天暖起来了,很久没见到老人了。整个新桥上下,也许没有一个人感觉到桥头的空荡。
4
去年秋天,在新桥上遇到一位渔人。渔人、鸬鹚、月牙船在新桥南头歇下了。有几个人围了上去,看看有没有合意的鲜鱼。船是复式的,两条形状相似的月牙船连缀,中间隔着间隙,正好容得下渔人在里面担着小船。船稍立着四只鸬鹚,整副打渔的家当显得四平八稳,宛如旧时的老轿子,那渔人倒像是轿中老爷了。
渔人撬起小舟中间舱里盖板,两只鸬鹚不约而同伸过头来,发出粗哑的嘎嘎声,渔人止住了它们的小小的偷袭。鸬鹚又名鱼鹰,它们有鹰样的钩子喙。有一只更大鸬鹚的尾上缺了许多翎,渔人说,那是只老水鸟,已经跟他四年了。他说鸬鹚的时候,好像说的不是一只鱼鹰,而是自己家的谁,语调里弥散着相互厮守者间独有的爱意。有只鸬鹚不守鸟道,篷起双翅,伸嘴去啄旁的人。渔人抚了一下它湿漉的头颈,那水鸟乖乖绵拢了翅膀,温驯了,仿佛它刚刚的坏,就是为了得到渔人的爱抚。
修车铺的中年汉子看中了两条大鲫鱼,在新桥地段称野生的鲫鱼为“黑括子”,是给刚生孩子的女人引奶的上品。修车汉子掂量着鲫鱼的分量,有人笑着起哄。修车汉子四十余,就当上爷爷了。大伙人熟面熟的,自然要打趣,无非是说刚刚落地的胖小子,到底是他的长孙,还是他的幺儿。蹇足的柳老板更是直截了当:“来,来,说清楚,你煮了鱼,端不端进儿媳妇房里嗫?”尾音“嗫”字拖得老长,越发加重了某种意味。中年汉子只是嘿嘿笑,一改往日语言上的强悍,佯装没听见,也许他乐意被他们取笑呢。
渔人随口说了价钱。汉子也没异议。他眼角的笑意里,掩藏不住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喜悦。整个古褐色的面庞上,萦绕着一份莫名的光华。血脉相承的惊喜,在新桥上被一个人传染到更多的人。在庸常的日子里,他们更知道怎样让生活里泛一点喜气。他们以一种近乎狎俚的语言,来表达他们善意的分享。末了,柳老板补上句:“趁活的剖了,给儿媳妇端去。”众人都笑了。他们的笑声洋溢着一种开怀的喜悦,一种朴素的知足常乐的满足。修车人拎着鲜鱼跨上车回了。渔人担上月牙船,由新桥大道向南而去。新桥上留下了月牙船的痕迹。
(责任编辑/沙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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