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就从门说起吧。 一个驱之不散的梦，不管置身何时何地，也不知是怎样的情绪驱使了它。如同打火机“咔嚓”一下将易燃物点亮，随即蔓延开来，它总是能舔舐出自己的一块疆土，在康颖不甚安宁的睡眠里。陌生的地域，漫长街道，漆黑的天。康颖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找旅店，或者可以投宿的人家，却只看到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感到极为困乏，渴睡，虽然这很滑稽，却是醒来以后能够意识到的梦境里最强烈的感受。是的，她急需一扇对她开放的门。然后，它出现了。那扇门。虚掩着，隐隐透出烛光，那扇令人顿感松懈的门。怀着渴望被吸纳、被庇护的心情，康颖朝它走去，走到一定距离，蓦然发现：那只是一扇画在巨幅海报上的门。
“很失望是吗?”听过的人有这么发问的，更多人会好奇地催促她讲下去，也有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哼哼哈哈。这段时间，康颖对跟她相亲的每个人都讲了这个梦，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反应让她满意。而怎样的反应才能让她满意，她心里也没谱。
康敏取笑她：“你搞心理测试是不是?”
“没呢，我在等着别人测试我。”康颖认为自己说的是实话。参照某款网游的设定，满格100为计量单位的话，目前唐颖是如此评估自己：生命值28，魅力值60-80，攻击值10，防御值90，其他懒得设定。只要没病没灾，生命值是会慢慢提升的，这个不急。魅力值之所以浮动，是要看她的状态，有没有耐性和心情塑造一个像样的形象。但再怎么像样，康颖还是觉得无法突破中等美女的分值，这是个人资质的局限性。不过她又自信：再怎么不像样，也不可能掉到不及格，好歹爹娘给的这副皮囊不至于玷污市容。至于攻击和防御，这个不跟人PK不好说的。
说恋爱是PK一种也不为过，无非是相互调戏，见招拆招。这是康颖看到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那种热热闹闹的爱情，比如康敏。康敏比她小两岁，恋爱的经验值却将她甩得老远，练就的功力更令她望尘莫及。事实上，按照康敏的标准。康颖就没恋爱过，挺多招惹一些人单相思，又单相思了一些人。前者康敏隐隐约约知道几个，还帮着传递过情书；后者连她这个做妹妹的也猜不透，但知道有。阶段性的，康颖时不时会唉声叹气一阵子，有时拿着一本书发呆、傻笑，于是康敏就知道她进入了状态。但是她用尽了千方百计，就是套不出康颖到底对谁萌生了暧昧。
有一次，康敏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很直白地问她：“姐，你爱上谁了是不是?”康颖合上书本，懒懒看她一眼，倒也承认得干脆：“是。”
“那有戏没戏的呀?有戏咱就上，没戏咱不去招惹。”
“没戏。”康颖垂头丧气，“他爱男人比爱女人更多。”
“谁呀，那是?”
“奥斯卡・王尔德。”
“靠――”从此，康敏懒得过问康颖的情事，她想不到貌似厚道的姐姐居然会用冷幽默应对。其实那时康颖是实话实说，不过她也知道讲出来会让康敏当做笑话，那就当她讲笑话好了，总比笑话她好。爱上一个跟自己处在不同时空的人，在正常人眼里，当然是个笑话。以往。在正常人眼里，康颖一向比康敏正常。康敏多会闹啊，刚上初中就闹早恋，高中失恋学会割腕，到了大学修成正果脚踏N只船，如今遭遇情人们威逼利诱五雷轰顶都不动声色了。康敏说，这叫做在暴风骤雨中成长。这种成长方式康颖消受不起，再说她脸皮薄，老被人戳戳点点不自在。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当康敏的胡闹成为一种常态，人们反而很包容地接受了。倒是小心翼翼从不闹事的康颖，逐渐成为审视性关注的焦点――到了一定年纪，该闹了呀。不闹，那就是不正常。这叫做角色期待，即社会公众对其行为方式的要求和期望，个体偏离角色期待必然招致他人的异议和反对。
康颖从来就不想做个特立独行的人，所以一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迅速进入角色领悟阶段，并且不负众望地开始了角色实践。
相亲!
二
这回的约会场所是电影院。
本来应该从咖啡厅开始，两个人聊得热络了，再一起去看电影。走惯用套路康颖不反对，偶尔例外一下康颖也无所谓。其实不叫偶尔，极有可能就是碰上一个将例外当做惯例的人。这样的人要么会特别招人喜欢，要么会特别招人反感，总之约会起来应该比循规蹈矩的人有趣一些吧?
康颖捏着票根找座位，晚了几分钟，电影已经开映。她弓着腰摸到空位，发现上面放着一罐可乐和一袋未开封的开心果，旁边男士朝她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来晚了。”康颖连忙道歉，随手拿起零食和饮料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对方有点羞涩。
原来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呀，居然打听到自己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康颖心头一热。她从来不询问对方的信息，除非介绍人主动交代。正常情况下，会听到对即将奔赴相亲现场的另一位，绵绵江水滔滔不绝的赞美性解说词，这回介绍人害牙痛。就递给她一张电影票，跟她讲对方约定的见面地点，肿着腮帮含糊不清支吾两句就走了。
光线微弱，难以辨析男士的清晰面目，大抵也就一张平凡的脸，有些斯文气，约莫30来岁的年纪。康颖看了看他，然后就专心致志吃吃喝喝看电影，可乐不能共享，开了包的开心果没有忘记回请请客的人。康颖发觉，男士并没有为自个儿准备饮料，也从不主动跟她拿开心果，有些不太自在地正襟危坐，还时不时偷偷扫她一眼。
这令她有些不快，既然这么小心谨慎，实在不该选择这样的约会场所。不能将“例外”进行到底的，还不如一早就老老实实按着约定俗成的套路来。那么，自己是在期待“不老实”?康颖转念一想，暗自发笑。那点轻微的不快随着影片剧情的发展以及康颖情绪的变化烟消云散，于是心无杂念，超然物外。
直至散场，男士都保持着淡定形象，没有任何越轨之举：比如趁着黑暗牵康颖的手，出现煽情镜头的时候搂一搂她，出现恐怖镜头的时候抱一抱她。不过康颖自我检讨一下，确实也没有给对方这样的机会。她看片子会默默地傻笑或者掉眼泪，但身板总是绷得僵直，传递出坚硬的拒绝身体语言慰藉的信息。
其实她没有拒绝什么呀，但是也没想要什么。这才糟糕。有些人，倒是有办法以某种柔软的“拒绝”来博得暖昧的“想要”，这是她所欠缺的技巧，大白话就是不解风情。
谁说不解呀?康颖觉得自己心里可明白着呢。可是，“解”是要用行动来完成的，也是这场相亲持久战取得胜利的必备条件。行为的出现，可以是无意识，但肯定有目的。于是康颖想着，她还需要主动一点。做出点什么来。不然，这场约会又会像以前N多次一样，无疾而终。无疾而终是指康颖尚未产生感觉就没能继续下去，目前为止，其他有感觉的叫“有疾”，即，看着就烦或者讨厌。还有感觉明显不适合的，那当然立马表态没有交往下去的兴趣，不能耽误人家呀。也有被拒绝了还死缠烂打的，但那是个别，并且由康敏出场，就能轻松搞定。
康敏为康颖分析：“你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式的人，要找到那种感觉要靠时间，要靠深入接触。所以，第一回打交道平平 [ 2 ] [ 3 ] 淡淡没感觉的那款。可能就藏着你的潜在爱人!”如果康敏不是瞎掰，那就应该珍惜这种“没感觉”。这种状况，以往康颖的处理习惯是约会完毕就默不作声离开，一般对方也很默契配合，寒暄两句，目送。也许就是因为对方没有纠缠，这种“无感”才得以延续，主动跟她约下次见面的，往往就激出她的“有疾”之感了。那么，她就有了直截了当拒绝的理由。康颖想通了这点，也就清楚了该怎样做：她适宜采取主动的行为模式。再加上灯光大亮之后，她发觉男士的长相比暗蒙蒙当中看起来更顺眼，这很难得的。男士盯着她，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千万别!康颖心一横，主动开口：“我请你去喝咖啡?”
三
想起上次的约会，康颖不由苦笑。
散场后，她请邻座男士喝咖啡，结果人家表情复杂地对她说：“我老婆刚逛完街。在电影院门口等我一块儿回家呢。”被耍了么?她又惊又怒，差点儿发火，但即刻意识到其他可能性。经过一番盘问、解释、尴尬、讪笑、道歉……都搞清楚了。这个男士压根儿不是跟她约会的那位，零食和饮料当然也是人家为自个儿准备的，见旁边座位空着，就放在那儿了。想不到来了康颖，二话不说就把东西收归已有，还大大咧咧回请他。
男士以为遭遇豪放女，屁也不敢放一声。老老实实听她摆布。要不是夫人镇守在剧院门口，估计也就从了她，跟她一块儿喝咖啡去了。听了康颖满怀歉意的解说，男士弄明白了状况，露出既释然又有些失望的神情，随即很大方地表态，不需要康颖赔偿他的损失，然后急匆匆赶去跟老婆会合。
康颖仔细看了看票，座号没错，刚才那位男士也没有坐错位子。另一侧坐着一个一脸严肃一言不发的小学生和他那对喋喋不休酷爱讨论剧情的爸妈，很明显的三口之家，当然更不可能是她的约会对象。
那么，请她看电影的那个人，根本没来!
这算什么约会啊?康颖忿忿不平，本想挂电话质问一下介绍人，又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把空罐、碎壳、票根什么的统统清理到环保袋里，准备带到外面扔掉。还在收拾，下一场的电影已经放人进来，康颖原先那个位子，来了一个装扮时髦的女郎，不吱声，似笑非笑地盯着康颖看了好一会儿，盯得康颖心里发毛。康颖想，今天怎么老是碰上怪人?又想，其实自己才是怪人吧，在人家眼里。
拎着自己制造的一堆垃圾，康颖离开了剧场。
康颖有些疲惫了，连跟康敏八卦此事的劲头都没有，多好的谈资啊，一个超出了例外的例外，如果保持强盛的好奇心，她甚至可以享受刨根究底的乐趣。但是，她真的累了。就当白看了一场电影，又莫名其妙白吃了陌生人的东西，反正说不上吃亏，康颖也没想追究什么。几天之后，她却接到了约会者的来电。“真是对不起，我坐在后排的座位。”对方坦白。
“我观察了很多人，觉得你最合适。”
“是的，呵呵，我看了很多场相同的电影。不过你也知道，我的目的在于看人。”
“是的，是的。我安排你们坐在同一个位子上，不同场次。这样观察比较方便。”
对方絮絮叨叨温文尔雅地耐心解释，但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康颖以为自己会火冒三丈，谁知不仅客客气气接听完了电话，还接受了他正式见面的邀请。紧跟着，接到了介绍人的电话，介绍人用情绪饱满激动万分的话语向康颖表示祝贺，就像是她不可思议地通过了某家热门透顶吃香至极的大公司的面试，这显然出乎意料。可想而知，当时介绍人没有认真介绍对方背景，除了牙痛之外另有原因――她认为康颖只是个陪衬。
康颖对介绍人的补充说明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无非事业有成兼多才多金的社会精英，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笑话：有个特别听话的小孩，班级排队参观博物馆，老师要大家排队走，为保持队伍整齐，就说，注意啊，每个同学都盯着前面那个同学的后脑勺。于是这个小孩就一直照办。回来了要写游记，写看到了什么，小孩该怎么办呢?大概就是详尽描述紧盯着的那个后脑勺吧。
现在出了个研究后脑勺的专家，还能从中琢磨出一套择偶理论，康颖觉得错过跟这种人见面的机会挺可惜。心血来潮，她叫康敏帮忙看看自己的后脑勺有啥特色，康敏研究半天，说：“你头上有两个旋。”
四
康颖在狮子笼前等人。
狮子斜睨着她，她也斜睨着狮子。此处围观者不多，大型猛兽总是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味，在炎热的夏天尤其叫人难以忍受。“在这么有味道的地方等魏道，而魏道还未到。”康颖脑子里绕口令般转出一串词，逗乐了自己。康敏跟她讲过，这叫音联意联，属于思维奔逸的一种，即兴奋性思维联想障碍。为了搞定男人，康敏自修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不过除了夸大其词挑康颖的刺之外，也没见她派上什么用场。
这回的约会场所是动物园，康颖定的，魏道没意见。魏道就是那个后脑勺专家，从姓名来看还是蛮有趣的，不过确切地讲，是他的父母亲具备一定的幽默感。至于他本人怎样，康颖尽量按耐住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要是个除了名字之外索然无味的人就好。
几乎是掐着秒针准点抵达，一声招呼，康颖转过身，看到一张样貌略高于平均值的男人的脸，带着说不上是真挚还是客套的微笑。
“康颖?”
“魏道?”
相互叫名，以便确认。康颖感觉自己的脸上传染性地挂上了跟魏道一致的、属性不明的笑容。她有意识地做出了调整，略微收敛笑意，换做一种含蓄淡定但仍具亲和力的表情，相应的，她觉察到魏道的脸孔也做了同样的变化。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吧?但是这样的默契让她感觉不自在，就好像站在玻璃橱窗之前假装看东西，实则审视自己的身影，却被人看出来了。看出来的人不道破，也把橱窗当镜子照，用同样的举止暗示知情。可也不一定，或许对方也这么揣测自己呢，大概就是同一类的人，对融入环境有惯性模仿的本能。
康颖默默寻思着，冷不丁听到一声狮子吼，一激灵，却也没啥顿悟的感觉，反而越想越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在动物园里溜达着。不知怎么着，魏道给她讲起了故事：
“我一个朋友酷爱潜水，呵呵，不是网络上那种打埋伏的，是到海里。也就一种休闲活动吧，他不是专业级别的潜水员，但装备考究，把自己搞得很像那么回事。他喜欢上谁。就会叫去潜水。我也跟他下过海，海底景观确实很美。有个生物学家形容：
‘就像我们穿透魔镜，抵达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你只能听到水的节奏，任何生物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就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人下了水。无法用语言交谈，带着面罩，连表情都看不到，只能靠身体动作，靠手势。而实质上，你的关注点也不会放在人类身上，你会被另一种东西吸引，即使伴随着最爱的人，也无暇顾及。或者，你已经把陪同你下水的人看成了新世界的一部分，包括你自己。你们都属于一个新的整体。以超出了常规的一种方式交融，亲密无间。这时，陆地上的一切礼仪，所有打交道的技巧，都显得无足轻重。我想 [ 1 ] [ 3 ] 他迷恋的也许就是这样的感受，所以一再地把人往水里拉，拉进他陶醉的那个世界。他渴望与跟他产生感情共鸣的人共享，或者也是一种不能排除动用了心机的测试?
他爱上了一个女的，那女的也喜欢他，毫无悬念的，他们一起去潜水了。可是那一趟，上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女的死在了海里――她把手伸进洞穴里抓龙虾，可惜方法错了，她不懂得要将掌心朝上，托在龙虾的底部把它拽出来，像小孩子抓玩具一样，直接抓了下去，结果龙虾受惊弓起了身体，将她的手牢牢夹在洞里面，怎么也拔不出来。她也许尝试过各种努力，但无济于事，直到氧气消耗光，松软的，倒悬在海底。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故事的结尾让康颖在炎炎夏日下起了飕飕凉意，她咬着可乐罐的吸管不吭气，甚至也不表达同情或者惋惜。或者只是单纯的惊异。魏道也不再言语。两个人保持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怎么看都不像恋爱中的男女，倒是有些像冷战中的老夫老妻。跟前就是孔雀馆，一阵惊呼和欢笑令他们重新打起精神――孔雀开屏了，眼状花斑如繁星闪烁，灼灼其华。
五
这就叫恋爱了吗?保持每周约会两三次的频率，每次相处两三个小时。过后，康颖也会想魏道，但不及她少女时期对书中人物以及作者的“想”，她想那种欲罢不能的“想”，才是投入的爱。可是，过了那个年龄。要酝酿如此强烈的感情，对于现阶段的康颖来说。有些力不从心。
康颖发现了一个例外：经历了多次约会，她居然还没有给魏道讲述她的梦，那个在她相亲期间逢人必讲，被康敏嘲弄为“心理测试”的梦。好像丧失了讲述的必要性，其实一直以来，就没有讲述的必要吧。难道，不提那个令人沮丧的梦，才是恋爱成功的关键?
再想想：不是这样。她不讲，是因为近期不做那个梦了，另一个梦境替代了进来。海草。在梦里，她是一株摇曳的海草，根植在昏暗不明的海深处，声响被气泡吸纳的地方，那些气泡是亿万年前就藏进淤泥里的氧，如今携带着道不出的密语逃逸。自身发光的鱼、虾、虫以及奇形怪状的水生物在四周游荡，用密密麻麻的眼睛监视着她――不，是它。没有性别，也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形状，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水中居民的口味――它们总是跟它保持距离，保持应有的警惕。也许它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无害?带有致命毒素，或者是会捕杀近身者的猎食类植物?
这个不需要康敏用她那套野狐禅分析，康颖明白：此梦与魏道讲的那个故事密切关联。死在海底的女人，都会化作海草吧?这是浪漫的说法，实则成为海草的养料，从陆地生物链脱节，突兀地插入另一条环环相扣的陌生的生物链，却也不至于成为多余者。康颖为这样的死法感到震惊和迷惑，并非出自于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由一种原本埋藏心底的无所适从的情绪所引起。
水的压强镇住了推门的冲动和力量。康颖这么给自己解释，对于梦的替换。
康颖能够感觉到，魏道在向她慢慢展露自己，如同逐渐摊开的地图，配合详尽的解说，牵引她的目光在图纸表面的坐标之间游移。但是，永远不可能一览无余，看过的部分，他又缓缓卷起。康颖不敢确定那些储备到记忆里又被收藏起来的内容，也许人的心底都捏着一只随时准备涂改的笔，暗地里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她想那不一定是故意的掩饰或者伪装，在展现的瞬间，是真实的吧?但是那样的“真实”，能够维持多久?她向康敏道出了疑虑，康敏告诉她：“这回你真的恋爱了。”
康敏以极大的热情关注康颖恋情的进展，对她来讲，一个28岁才开始初恋的女人非常不可思议，还偏偏是她姐姐。她突然倍感珍惜，如同对待一朵秋风里才含苞欲放的花蕾，生怕康颖的爱情还没等到结果就被摧毁。“越晚熟，越脆弱。”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说不清是悯惜还是羡慕。
做为经验丰富的实干派，康敏立刻着手调查魏道的背景，不过除了众所周知的社会信息之外，搜集不到什么号外，尤其是她将魏道的感情经历做为审核重点。“这人要么是个单纯到无趣的家伙，要么很可怕，很会隐藏。”康敏下结论。但是她发现，康颖对此毫无反应。
“唉，你到底要当回事啊!”康敏顿足。
康颖慢悠悠地说：“我这不是在进行吗?事情总会变的，把现有的东西太当回事，也许不是好事。”她把犹豫、焦虑和某种程度上带着文艺情绪的抑郁倾吐出来，剩下的，反倒是坚定的执行力了。
康敏发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姐姐。是恋爱中的康颖自身起了变化，并给她带来陌生感；还是从来她就只满足于对姐姐生成的刻板印象?也许都有可能。她原本想给康颖提供很多参考意见，现在又觉得那些话语可能没有价值。
“恋爱这点烂事，还是各人管各人的好。”末了，康敏对自个儿说。
六
新的约会者，一个号称知晓某个秘密的女人。
她们见过面，在电影院。她排在康颖的后面，坐同一个座位，接受来自暗处的挑剔的目光。所不同的是，当时康颖并不知情，而女人显然已经知道“应聘”的规则，当然她也就知道了康颖是竞争者，如今还知道她是获胜者。
再次见到康颖，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少了些傲慢，添了些愤怒。
“你不了解他。”她单刀直入，“这个男人不适合你。”
康颖淡然一笑：“那么你了解我吗?”女人愣了一下，无可奈何摇头，轻叹：“我们之间是不需要彼此了解的，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一些事情。”
还是回到那个潜水的故事，只不过主人公就是魏道，而死去的女人是讲述者的姐姐。这并没有令康颖感到惊奇。当时她就猜测过，那个所谓的朋友是魏道虚设的。把自己的事讲成他人的事，有时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同时也为了让别人好接受。可是，叙述当中不由自主透露出来的情绪，往往会暴露真相。
“他是存心的，他把她留在海底，很有可能就在一旁看着她死去。”女人说，
“我姐姐是个谨慎的人，没有人唆使。她怎么敢去抓什么龙虾?是他设局的，我敢肯定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为什么呢?”
“他看上了别的女人，而我的姐姐又太迟钝，他暗示过了，但是她不懂得离开。”女人又改口：“不过，也许是他不想让她离开，男人总是想多占据一些，想要新的，又舍不得旧的。他很可怕的，他把她当做收藏品，放在他认为最具安全感的海里，那是他的领地。”
康颖很平静，搅着咖啡勺不动声色地倾听。以往不成功的约会，大多是在咖啡厅或者茶馆里进行，灯光柔和，乐声纾缓，预示着一个美好的开头，却偏偏没有延续。现在回头想想，她觉得是受了场景的影响，在这样的环境挥发真情实感以及谈论未来难免平铺直叙的日子，让人既不放心又不甘心。就像选择特定角度拍摄的明信片，并非造假，但刻意造就出一个比日常生活更漂亮的地方，总归令人生疑。
那么，述说关于门的梦境，也很有可能是场景作用的结果。康颖突然想到。泄露了这么恐怖的秘密，康颖却一脸恍惚地走神，女人不太高兴。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讲述并没有起什么效果。终于，她孤注一掷，撕破脸皮：“你给我离开他!他是我的!你知道他看上谁了吗?他看上了我，所以我姐才死掉!”
这倒是让康颖吃惊了，她原以为这个女人单纯想要为姐姐复仇。不过想想也是，复仇用不着这个方式，如果能搜查到什么证据，直接找魏道算账就行了，还费尽心机参加什么相亲。同时她又觉得难以置信：“那么以前你们就认识的呀，而且相互有好感，姐姐不在了，你们就可以相亲相爱了不是?还玩这个把戏做什么?再说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当你坐到那个位子上。”
“他不敢面对现实，是我们的相爱造成了姐姐的死。好吧我老实告诉你，他是无辜的，是我姐自己找死，她肯定觉察到他的移情别恋，而且第三者就是我。”女人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端杯子的手在颤抖：“姐姐太爱我们了，她既想拆散我们，又不想离开我们，只有自己寻死。她选择死在海底，这样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她太狠了，她对我们的惩罚……”
“可能，就是一个意外事故?”康颖打断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女人沉默了，突现颓意。半响，她起身要走，留了一句：“我特地去整容，想要重新进入他的生活。可是这很难，我想我怎么改变，他都能嗅出我的气息，还有我姐腐烂的味道。所以，随你怎么想吧，可是你注意了，我不会善罢甘休。”当晚，康颖又梦见了画在海报上的门，不同的是，这回她走进了画里。可是仍然有个康颖，站在画面之外，看着画里的自己，伫立在门前，只是一个静止的背影。她敢推开那扇门吗?她在梦里寻思着，在焦虑中醒来。
清晨，康颖接到魏道的电话，邀她一起去潜水。 [ 1 ]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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