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达木看山 自小生长在山村,日夕与山厮磨,山中四时景致看得都有些麻木了,山的千姿百态也再难引起新奇感。这些年随俗众走东岳西岳,黄山武夷,那些名山奇景在我眼中,也不过就是石奇一点,峰险一点,松怪一点。可再奇再险再怪,古人今人那些佳词丽句早就将其囊括无遗了,反倒是比喻和想象往往比山本身还更让人着迷。但柴达木看山却是例外。
在高原攀爬,人缺氧,汽车也缺氧,哼哧哼哧的,感觉人在喘气,车在喘气,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是千篇一律的沙、石子、骆驼刺,这样的参照物,让人感觉到的只是车的颠簸而不是移动。从车窗望出去,远远的像是地平线的那边,有了些微微的隆起,那是山吗?那么矮,那么不见灵动地伏卧着,难道高原的山也缺氧吗?
山终于屁颠屁颠地过来了,冷不丁瞧去,一墩一墩的,像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是如今营养过剩胖得有些规模的独生子女,蹲着坐着,似乎再也挪不动步子,等着你去搀起来,拍拍屁股,拍拍尘土,再撒上一会娇。可仔细一瞧,不对了,胖则胖矣,却无肉,山的表层不见草木,不见泥土,只突着嶙峋而敦实的骨骼,壮士一般!如果说泰山华山高挑秀气适宜跳高的话,那么这样的山更适宜举重。“力拔山兮气盖世”,不知道纵横秦末的楚霸王项羽,是不是也是这副壮墩墩的模样?
山似乎停住步,不再向我们靠拢,只是一一端立着。对它们,开初我是没怎么放眼中的,那么矮,似乎还有些木头木脑,它不就是东邻老李家那愣小子吗?它不就是西邻老张家那胖妞吗?不过人不可貌相山也不可貌相,愣小子胖妞后来成了硕士博士不是让我大吃一惊吗?平心静气想这山,矮虽矮矣,可要论海拔高程,泰山华山黄山庐山,一干名山其实统统只在它腰下。它是高耸于群山之上了,却又不给你那种高不可近的感觉,这才见胸怀啊!如果你是它,尾巴不早翘到天上了?这样想着,看那愣小子看那胖妞的眼神,不觉多了几分敬意。
怀着敬意看这山,越看越看出了名堂。一墩一墩的山,粗看寻常,可无数墩的集合,汇成一列一列,逶迤连绵直到天的尽头,这寻常可就成了不凡,成了壮观。而细看这每一列每一墩,那充满骨感的山体,竟都是那样的五彩粲然。赤、赭、黄、白、黑,这五色竟都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不靠草木的披挂,不靠泥土的涂抹,本自天然。那种嶙峋,那种棱缯,那种奇峭,它给你的那种无以言传的震撼,真是天地有大美啊!它像什么,什么都不像,什么都不是,就是美,让你呆若木鸡的美。任何比喻其实都是蹩脚的,你不禁想起适才,把它们比作愣小子胖妞,比作举重选手,多么浅薄啊,真正的大美是无法比喻的,是无须与任何具象相似的,独特就是美,原初的震撼就是美!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醉眼看山的时候,想必早已敞开肺腑,把一颗心交给了众鸟,交给了孤云。若不是融入自然,他会厌的,山也会厌的。
其实,所有的山都是看不厌的,只在你的心是否不再屏蔽。
相看两不厌,柴达木的山!当我篡改李白名句的时候,还真有点忐忑:我看山可以不厌,可山看我呢?
看望胡杨
进入沙漠选择在凌晨,在周边的一切都漫漶莫辨之际。虽是七月,凛冽的漠风竟让你寒战连连,只有当小腿一并陷进沙中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沙层深处传来的暖意。导游说,柴达木的昼夜温差大得惊人,别看此刻寒冷,到了正午,沙海热浪翻滚,除了胡杨,那是几乎没有什么生命还敢停歇的。
其实用不着正午,就是此刻,眼前也只见漫漫黄沙,难以感觉生命的气息。当然。勇敢的胡杨正在前方以林的姿态矗立,虽然隐隐约约只有些许轮廓,却足以鼓舞你披沙而上了。你于是双脚如船、双臂如桨,在沙涛间晃悠蹒跚。晃啊晃啊,天晃青了,云晃白了,沙晃亮了,穿过胡杨枝桠的阳光,把绚丽无比的色彩晃进你的眼帘,晃得你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这一刻真是视觉的盛宴。阳光这个无与伦比的魔术师,超乎寻常的大手笔,顷刻间便在天上地下挥洒出浓墨重彩。云还是那老掉牙的云,却早已返老还童,由灰转白,由白变金,亮闪闪光彩照人;沙还是那老面孔的沙,却一扫沉沉暮气,一展蜷曲身姿,抖落出风的千姿百态;胡杨也还是那些胡杨,却骤然青春进发,绿叶勃勃,虬枝铮铮,向天地宣示那挺拔、那孤傲、那令人震撼的壮美与刚烈!
你几乎是跌坐在沙堆上、跌坐在胡杨面前,为无生命的沙和有生命的胡杨而心生难以言传的感动。不,沙也是有生命的啊!你看那漫漫无边的沙海,一波一波,以浪的姿态翻卷着均匀地漫向天边。这沙漠中的纹路,这风的杰作,这是沙的遍体鳞伤啊,在你眼中呈现的却是别样的震慑心灵的美。每一道伤痕都铭刻着风的残忍,每一波沙浪都捕捉住风的形状,风鞭着沙,沙逮着风,是苦难造就了辉煌,在活生生的沙的面前,你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凄美,什么叫做悲壮,什么叫做直抵人心。
而胡杨注定与沙为伴。铺天盖地的沙丛中,只有胡杨。朔风来也沙飞,而胡杨挺而不屈,以指天画地的虬枝;冻雪来也沙沉,而胡杨愈挫愈奋,以五色缤纷的叶片。春之绿,夏之黄,秋之金,冬之赭,叶脉自有四季流转;如白杨,如绿柳,如银杏,如金枫,叶片竟含众树之形。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样的传说你没有能力验证,但你相信,胡杨,这活过一亿年的最古老的树种,这苦寒中挺拔酷热中娇艳死寂中鲜活的生命,还有什么奇迹创造不出来呢?
而此刻胡杨静默无声,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晨光中大漠寂然,你听不到鸟的鸣唱花的低语。但依着胡杨,靠着沙包,你却分明听到了那么细微的自然的音响,那是风从耳畔悠悠滑过的声音?那是沙在身边悄悄爬行的声音?那是胡杨的叶片与根系静静交流养分的声音?被城市的噪声磨钝的耳膜,这一刻那么神奇地康复,没了感觉的耳朵鲜灵了、敏锐了,你甚至可以感觉到遥远的天边阳光穿过云层那轻微的战栗。真该多与自然亲近啊,纵然是在荒无人烟的大漠,纵然眼前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胡杨。
你就这样静静与胡杨相对,任风爬过、沙爬过、阳光爬过、时光爬过,你觉得你就是一棵胡杨,任千年风千年雪千年暑寒把年轮填满。多少声音赞美胡杨,为人类挡风抗沙,守望大漠,多么自私多么无知的人类啊,他们竟不明白万物从来只服从自然的法则。为人类么?不,只为心灵!既然胡杨的命运注定独对大漠,就要坚坚忍忍地生,顽顽强强地长,蓬蓬勃勃地迸发出生命的鲜活与骄傲;就要以遍体鳞伤宁死不屈的美,让万类刮目,让天地动容!
阳光换上了暴烈的面孔,沙漠在你身下一点点热了起来,火的考验就要开始,你看到胡杨的叶片在轻轻颤动,你听到胡杨的根系在地层深处加紧吮吸,总是这样,从冰到火,再从火到冰,千遍万遍地流转,这才有一颗高贵的心,傲对苍天。
是告别的时候了,你只能选择离开,你只能留下你的敬意,带走你的惭愧。毕竟是万物之灵的人啊,谁的心中没有美的渴求、崇高的向往?毕竟只是普通人啊,谁又能有胡杨的风骨、胡杨的坚强?就这样挥一挥手告别吧,就这样带着你的仰慕,在平凡中想望,就这样让圣洁的胡杨,在你的心中拔节、成长……
倾听红豆杉
山风初起。
梅花山腹地,鹞婆岭上,这一片红豆杉,该是南方最大的红豆杉林了吧?作为世界珍稀濒危物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植物,现存的野生红豆杉早已是凤毛麟角,偶尔见上一株两株,便是三生有幸了。苍天独厚梅花山,竟让3000株红豆杉汇聚而莽莽成林!苍天更偏爱岭下的崇头村,让这个村子的客家人,世世代代朝朝夕夕与杉林为伴,览红豆而发相思。哦,那是我的矫情了,客家农民,大约是难有闲情逸致发相思的。
[ 2 ] 走过一株,伸手一抱;又一株,再一抱。绝大多数的古杉,要两人合抱、三人合抱,最大的那株红豆杉王,竟要五人合抱,30多米的树干直插云霄,举头望树冠,望不见云,望不见天,只望见了自身的渺小。就说伸手抱住的这一株吧,直径并不大,斑驳的树皮、树皮上寄生的苔藓、树皮脱落处裸露的赤红木质,却处处昭示着古老,少说也是三几百岁高龄了。抱着树干,你会想起白胡子老祖父、瘪嘴唇老祖母,哦不,就是他们,即使在最年轻的红豆杉面前也只能算是儿童。红豆杉是这个世界上生长最为缓慢的树种之一了,百年的时光,树干的直径只能增加15厘米左右,差不多七、八年才增一厘米。都说是“十年树木”,对于红豆杉来说,却是200年才能成材的。一棵树,它认识你爷爷的爷爷,也会邂逅你孙子的孙子,这个村庄世世代代的农民,都在它的守望中出生、成长、衰老、入土,而它,却永远是这副挺拔的模样。秋末冬初,红豆缀满枝头,漫山红云引来百鸟和鸣,好一幅美得醉人的图画,让你觉得每一棵树,似乎都正在恋爱的年龄。多么奇妙啊!一百岁它还是娃娃,五百岁它刚刚少年,一千岁它仍在热恋,千年沧桑,人间万象,尽嵌入它细密难辨层层叠叠的年轮里,窖藏、发酵、酝酿……当长风拂过叶面的时候,当山雨拍打树干的时候,从赤红赤红的年轮中源源不断涌上树干、涌上叶面的,是它酝酿千年的倾诉么?
也许,倾听红豆杉,就要选在这风乍起的时刻。长风拂面而来,树干上攀缘着的古藤簌簌抖动了,树荫下匍匐着的茅草簌簌抖动了,你抬起头,径直站到那株红豆杉王面前,站到那株树龄标明1700年的红豆杉王面前,你闭上眼,把耳朵轻轻地贴着树干,不要理会古藤与茅草发出的轻薄的噪音,不要担心山雨欲来,你调匀气息,用心,你听―――
隐隐地,从高高的树冠之上,从深深的树根之下,仿佛电流一般,传来那么遥远、那么微细的声响:那是时光在树的身躯中轻轻摇曳,那是岁月在树的血管里悠悠循环,那是春夏秋冬在树的五脏六腑间轮番穿越,那是红豆杉王―――这1700岁依然年轻的精灵,在一呼一吸的吐纳之间,那么深情地诉说……
哦,鹞婆岭,客家人把山鹰的一种呼作“鹞婆”,最早是哪一只鹞婆,衔来最初的红豆杉种子,让这白垩纪孑遗的古老树种,让这植物王国的活化石与梅花山结缘?1700年前,中国的纪元正是两晋,当鹞婆衔着红豆杉种子飞进梅花山,当红豆杉王绽开第一片新芽,在中国的北方,岁月这只庞大无比的“鹞婆”也张开了翅膀。无数的客家先民,你的先祖,我的先祖,他的先祖,还有鹞婆岭下崇头村民的先祖,都被岁月衔在嘴里,向南,向南……红豆杉王的嫩枝在梅花山风下第一次摇曳,一派蛮荒中它在守候、它在期盼:逐水而居的百越在它的注视下来了,又去了;刀耕火种的畲瑶在它的注视下来了,又去了;那北宋的文明,在岁月的翅膀上飞翔了千年,崇头村,这个隶属上杭县步云乡的村落,是从元代开始奠基的。红豆杉王,见证了一个村庄的诞生,目击了客家先民到客家人的艰难嬗变,也目送着客家后裔从此出发开拓远行的背影。太多的故事,太炽热的情感,它,挺立千年,阅尽千年,收藏千年,诉说千年!
山风紧了,山雨就要接踵而来。你把耳朵贴紧树干,贴紧这个庞大而漫长的生命。生命与生命尽管千差万别,但生命的信息是相通的。你想听清,听清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诉说,你想听,想听……
但,山风紧了,更紧了,山雨,无情地敲击着你的脚步。
你走着,一次次回头;树站着,借着风的羽翼招手。哦,人,多么像是迁徙的树;树,又多么像是守望的人!
眼睛,被雨点打湿了么?蒙蒙雨雾间,你看见红豆杉王,还有那么多的红豆杉,一齐舞动着、舞动着,每一片树叶,似乎都在诉说。
只是,它说给风听,说给雨听,而你,无缘听见。
【责任编辑 苏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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