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蓝孩来信说,梅花沟的梅花开了,沟里沟外一片梅红。你来看花吧!看一眼,你就会喜欢上这个地方……蓝孩的语句生动形象而又充满诱惑。可我懒得回信。
“梅花沟下雪了。你来画画吧!你来踏雪寻梅吧!”隔了不久,蓝孩又来信说。我仍旧没有回信给他。我好像看到他撇着嘴角在失望地笑。
说实话我很讨厌蓝孩和我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来联系,信息社会了,一个电话,一封电子邮件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却弄得这么复杂。
后来,蓝孩真的不再给我写信。可我一点也不着急,我知道只要我愿意,一个电话就能把他找出来。但我不想找他。
我在南边小镇的一家广告公司做事。很小的公司,我们三个人既是工人也是经理。平时我们张口闭口互相叫着对方经理,叫习惯了,似乎手下真的有一帮用着得心应手的员工。我们主要是给一些小店铺加工牌子,一个招牌一百,八十不等,贵一点的要几百块。也包揽打字复印印制名片的业务,不过这些有油水的大活儿,一般揽不到手,要有关系户才行。生意清淡时我们就盼周围的小店倒闭,有关门就有开门,新店开业自然都要做个新招牌。呵,好像有点不地道呀!
闲下来,我喜欢在街上乱窜,虽然兜里没多少钱,但一想到那些红红火火的店铺有可能头顶着我们公司设计的招牌,就有点沾沾自喜。骨头轻飘飘的,走路时被风扯着跑。
三个经理中只有我―个人还没有成家,夜里我就睡在公司里,既省了自己的租房费还能为公司省下一笔请人看大门的钱。一个人的夜长,在网上玩杀人游戏玩累时,打开画夹,在铺好的画纸上画几笔。有日子不画了,握着笔时,手指僵硬,心情紧张,大脑空白。我不知线条和线条的交错会显出怎样的图像。也不知颜色与颜色相遇时会是怎样一种意外。就那么随便地添几笔,添几笔。添着添着我看出我画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叫蓝孩的男人。
2
在小镇下车后,我向车站的人打听去梅花沟的车。人们都说没有去梅花沟的车。他们告诉我前面正在修路,别说公交车,连私人的小中巴车也没有,如果想进沟只能坐蹦蹦蹦。“蹦蹦蹦”。这几个字从当地人嘴里一个一个往出跳时,他们的舌头像炒豆子的锅铲一样上下搅动。
随着他们的目光我看到了一辆停在公路边的怪物,车头是三轮摩托,车身子用帆布搭起低矮的棚子,改装成小车厢的样子。我往里瞅了一眼,车棚子里黑呼呼的,里边挤了两排小椅子。车老板是一个二十岁或者三十岁的男人,穿着臃肿的棉衣,腿上绑着两片黑狗皮。看着我过来,他无精打采地卧在车把上打瞌睡,并不急着招呼生意。我问他是不是去梅花沟的车?男人眯缝着眼看远处,懒洋洋地说,等等吧,没到点呢。说完张大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寒流,风里裹藏着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子,吹在脸上扯皮拉肉的疼。衣服带得少了,我缩肩拱腰,站在路边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大概是我跺脚的声音太响,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脸问我:
“去梅花沟?”
“嗯,去梅花沟。”我赶紧说。
男人又瞅瞅我问:“你会画画?”
“会一点。”
“那你是个画家了?”
“呵,算是吧。”虽然一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画儿,但我的确上过二年美术专业的大学。
“那,那,上来等吧。”男人似乎高兴起来,口气也热情了点。我赶紧爬上车,把背包画夹子解下来靠在车棚边。晃晃膀子,甩甩手,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车前面装着一扇小圆玻璃窗,从那里能看到小镇上急匆匆的行人。又等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凑够四个乘客,师傅一轰油门,车子闷声吼着上路了。
车一上路,我就明白过来它为什么叫蹦蹦蹦。路似乎从来没有平过,我的头不是碰在绑着布条的车棚上,就是撞在车架子上。我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屁股从来没有坐稳过,身子上下左右前后地晃,一刻也停不下来。偷眼看同车的几个乘客,两手死死地攥着车棚里的几根支架,圆圆的膝头僵硬地拢在一起,仿佛随时都在准备蹦,蹦,蹦。想起上学时老师骂学生屁股上扎钉子的话,忍不住想笑。
小玻璃窗可以推拉,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路上都在细心寻找蓝孩信中提到的梅林。
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客人,车子蹦达着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男人大声地喊一句,“到了。”我下车看看周围,有点失望。梅花沟原来在一个煤矿里。这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黑纱,路是黑的,房子是黑色的,树是黑的,我感觉吹在脸上的风也是黑色的。
不远处,刚才还又大又圆的红太阳,被看不见的黑暗狠狠地咬下一口。天色一下子暗了许多。似乎更冷了。
我把五块车钱递给男人,顺便向他打听梅花沟的旅馆在哪里。毛腿腿男人斜一眼我的大背包嘿嘿地笑着说:“矿上人不开旅店,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外头人,谁家开旅店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我吃了一惊,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梅花沟会没有住的地方。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做事太莽撞,应该事先和蓝孩联系一下的。从手机翻出几年前的一个号,拨过去,可对方已经停机。
“有钱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大冬天也不闲着。来旅游的吧?”我觉得男人的话里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出来转转。顺带还想找一个朋友。”我冷冷地说。
“那你朋友叫啥?兴许我还能认识。”男人一边说一边从车上下来,“真那样的话你晚上也不用找住的地方了,我领你直接去他家睡就得了。”站在我对面的男人脸上贴着一层黑膜。
“蓝孩。蓝天的蓝,孩子的孩,是个美术老师。师傅,你是本地人,一定认识的。”我分明有点巴结人家。说实话我可不想睡在天寒地冻的大马路上。
“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还有姓蓝的姓儿?”男人把厚厚的手套脱下来,点上一根烟,香喷喷地吸起来。看看天色越来越晚,人生地不熟,我有些后悔来这个倒霉的地方。哎,都是那些成精成怪的梅花惹的祸。男人吐出两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不过,你遇到我算是运气好。我女朋友在矿上的招待所做临时工,我可以带你过去问问。”我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谢啥?婆婆妈妈的,那是领导干部住的地方,让不让你这个外来人住还不一定呢。”
“上来,我送你过去。”男人说。我重又爬上摩托车。路上,男人告诉我,他叫老记。他妈生他时怕他长大以后记性不好,就给他起这么一个老气横秋的名儿。老记说,他是复转军人,现在等着安置,闲着没事,跑摩的挣点零花钱。明年开春就有工作了。说到有工作,我听出来老记很喜欢谈论这个话题。我问,会安置到什么地方?煤矿上能有啥好工作,和我爸一样下井呗。老记慢吞吞地说。我忍不住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各种矿难事故,停了很长时间说出一句极蠢的话,你怕吗?说过,我就后悔了,我怎么能问人家这么一个话题。谁知,老记满不在乎,你是想问我怕不怕死吧?不怕,走哪说哪!哪一碗饭也是人吃的,做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我看一眼老记,脸上黑漆漆一团。爬上坡,拐了一个弯,老记下车把腿上的两块狗皮取下来,在墙上用劲地摔来摔去,立即一小股黑烟慢悠悠地飘起来。完了又从兜里扯出一团脏乎乎的东西,使劲擦着脸上的煤灰。
招待所是座二层小楼,涂成粉红色,上面贴着过时的马赛克砖,有些墙砖已经掉了下来。难看得很,就像是缺了门牙的老女人。
老记的女朋友叫转英,戴着一块杏黄色的太太乐鸡精的围裙,头发朝后梳成一条长长的马尾,脑门光光的,没有一丝杂发,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老记向她介绍我是来旅游的画家。转英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自言自语地说:“稀罕!还有来矿上画画的画家呀!”我赶忙说,“不画画,出来主要是玩,听朋友说这里的梅花好看,就来看看。”
有熟人好办事,我交了身份证,不一会儿,转英帮我订好房间。住一天二十块钱,但是不管饭。老记冲我打个响指,摇头晃脑地说:“还是我老婆有本事。要不是咱哥们有硬关系,你今晚根本住不进来。”我在招待所的小商店买了二盒紫云烟塞给老记,老记也不客气,装在兜里,轰隆轰隆开着摩托走了。
[ 2 ] [ 3 ] [ 4 ] [ 5 ] 房间在底楼,简单装修过,铺着淡绿色的人造水磨石。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三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子,不过行李看着挺干净。雪白的床单上印着三个红红的字,梅花沟。转英告诉我这地方偏僻,一般不会有别的客人住进来。二十块住个单间,真是拣大便宜了。
3
还真是累了。我休息一会儿,打开旅行包,掏出洗漱用具,打算洗个澡。身上脏得要命,这一路可真是风尘仆仆。我问转英招待所的浴室在哪?转英说,现在没有热水,晚上八点以后才供。不过她可以给我从厨房里打盆热水洗洗脸。
转英送水时悄声叮嘱我,不要把贵重的物品放在房里。我绞一把毛巾说,知道了。热毛巾敷在脸上真舒服。转英在房里拿布子把桌子擦一遍,一会儿又去擦窗台,擦完窗台又去擦床头。我说房子挺干净的,不用打扫。她终于放下毛巾有点害羞地指着我的画夹问:“城里的小孩子画画时都背着画夹?”
“差不多吧,又不贵。”
“一定很神气的,个个都是小画家。”
我纠正她,不是谁一背上画夹子就成了画家。
“可画家一定背着画夹子,对不对?”转英坚持说。
问题有点绕,我问转英,“你也喜欢画画?”转英摇摇头。目光虚虚地看着别处。我细看这个叫转英的女孩子,小脸盘小眼睛,眉毛淡淡的,人长得不算漂亮,可浑身上下都透着那么一股劲儿。
“我儿子喜欢,你有空教教他吧。”
“你,你们都有儿子啦?”我掩饰着自己的好奇。
转英的脸微微一红,“是我姐的孩子,从小跟着我长大,叫习惯了,改不过口来。”
不喜欢打问别人家的私事,便答应她,拿几张画来瞧瞧。转英高兴起来说,有空要请我吃饭。
洗过脸我出去找吃饭的地儿,刚出招待所的大门,转英从后面追出来问:“你是要出去吃饭吧?”我点点头。“往前走一百米,左拐,有一家羊杂店,店里的粉杂很好吃。”我答应一声,沿着窄窄的小道往集市里走。不多的几家小店,没几分钟我已经都逛完了。看到一家小卖店捎带着卖书,虽然是盗版的,我还是买了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
肚子有点饿,想起转英说的羊杂店,四下一找,果然有一家饭店。很小的门脸,玻璃窗脏乎乎的。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老记从里边出来,大声地说:“呀!真是有缘,一天见二回面。出来吃饭?”“嗯,吃饭。”我说。老记热情地拉着我往屋里走,“你是外地人。来这里了,一定要尝尝我们当地的羊杂割。”一推门,扑鼻的香气。门口是个小厨房,灶上煮着一锅热呼呼的东西。羊头肉,心肝肺肠肚切成细条和血豆腐放在羊骨头老汤里煮出一屋子的香气。店里满满地一屋子人,看衣服和神态大都是些下井的汉子,一人手里卡着一喝水的大个玻璃杯,脸上油浸浸的。听人说,井下工人能喝酒,果然。老记帮我要了一碗纯羊杂;又要了一小碗粉杂。看着挺诱人的,红红的辣椒油上,放着一小撮绿绿的香菜沫和香葱。老记教我,倒点醋,再加一些干炸辣椒籽吃起来更提味。
我吃了一口卤好的羊肚儿,软烂而不糟,味入得也好。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我想和老记说话,要大声地喊才能听清。老记喝酒的样子不好看,每喝一口酒,嘴巴都扁一下,然后抿得紧紧地,似乎怕酒滴漏出来。喝完一杯酒,老记喊老板来添。塑料桶装的散酒,倒白开水一样满满地倒上一杯。老记年纪不大,酒喝得倒挺凶。他让我也来一杯,我推脱说,不会喝白酒,来点啤酒吧。老记一脸的不屑,外地的男人不爽快,啤酒还叫个酒?老记的舌头有点大。
4
太吵。所有的人都在抢着说话,似乎说慢了,就没时间了。想起转英说的,招待所八点供热水,我想吃点东西早早回去。便喊服务员上二碗米饭。
“不卖米饭。”既是老板娘又当服务员的胖女人说。
“那就来几个包子。”
“包子也没有。”胖女人眼睛眨巴一下,快言快语。
“呵,有意思,饭店不卖包子米饭那卖什么?”我心里窝着火,听多了本地人怎么对付外地人。
这时老板陪着笑过来问,“客人,外地来的?”
我鼻子哼了一声,“嗯,外地的。”
老板说,“客人,我们店晚上的主食只卖素糕。”
“素糕?素糕是啥?怎么吃?”
“黄米面做的,泡着羊肉汤吃。”老记在边上插嘴。周围吃饭的人抬起头,看着我笑,似乎没有吃过当地的黄米糕是个很丢脸的事。
老记要了二斤素糕,和我一人一斤。素糕端上来,团成巴掌片大,上面刷了一层麻油,突突地冒着油泡泡。素糕的样子有点像年糕,但是是黄色的。我看到老记把糕用筷子夹成小块在汤里泡一泡,放进嘴里。我也学着夹,糕又软又精,粘在筷子上像一块橡皮糖,我只好用手扯成小块。我把糕块蘸上肉汤,放进嘴里慢慢嚼,嚼来嚼去,怎么也咽不下去。老记指着我笑得喘不上气来,这个人,这个人连素糕也不会吃。老记这么一喊,别人都停下筷子看着我,似乎我在表演什么节目。我的脸“通”地一下红了。“城里人,教教你,吃糕不能一直嚼,像我这样,嚼二下一口吞下去。”我看到老记的脖子像鸡嗉子耸动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我试着把一小块糕整吞下去,感觉一块小石头顺着喉咙眼“吧唧”一声落在了胃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乌鸦喝水的故事,这些夹成小块的糕就是放进水瓶里的石头。
又喝了点的酒,老记和我从羊杂店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老记一定要把我送回招待所。他说,我是客人,应该受他的照顾。后来我们在招待所门口分手,老记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又折回身说明天晚上带我好好地去泡个澡。
大厅里只亮了一盏灯,静悄悄的。转英大概已经下班了。我轻轻敲着传达室的玻璃窗,喊服务员开门。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不高兴地嘟囔,意思是太晚了,招待所有规定十点以后关门。我陪着笑脸,向小姑娘保证以后一定在十点前回来。将就着用洗脸的剩水洗了脚,合身躺下来。胃里不舒服,一翻身能感觉到小石头块在里边哗啦哗啦地响。沉甸甸的难受。
开开电视看了几眼,又关了。看到电视桌上有一个矿上的电话薄,翻到中学的电话,把号码存在手机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一早打过去,应该就能见到蓝孩。
睡不着。躺下来胡思乱想。蓝孩现在干啥呢?还画画吗?支着画板,在稿纸上打着深浅不同的线条,挤着一管管的颜料发呆?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固执地把根本不能相调的色混在一起,然后张着眼等待着神秘的意外了?
一眨眼有六七年不见。也不知这小子结没结婚?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耍光棍?
蓝孩和我是一所自费大学的同学,我们当年学得是美术专业。我们这些人文化课都不好,家里人也不图学出个啥。上大学,只是为将来找工作时好听点。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大学念得勉强,人家正宫娘娘的太子还找不到工作,何况我们这些庶出呢。我们把正规大学统称为正宫娘娘。
蓝孩那时是我们班最勤奋,最有天赋的学生。蓝孩喜欢用蓝色做画。群青,普蓝,钴蓝,湖蓝,靛蓝,碧蓝,蔚蓝,宝蓝,藏蓝,黛蓝,孔雀蓝,天蓝,深蓝,淡蓝,瓦蓝,冰蓝,水蓝,蓝黑,还有他独自调出的蓝。所有的蓝聚在一张画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蓝孩总是说在所有的颜色中,蓝色是最干净最纯情的颜色。它表现出美丽、冷静、理智、安详与广阔。还有死亡。
老师看不懂他的画,同学看不懂他的画,我也看不懂他的画。只是觉得在他的画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魔,它潜伏在那些梦魇般的蓝色里,让人心魂摇动,让人莫名地伤心绝望。
我和蓝孩住一个宿舍,都是有性格的人,开始常为一些破事打架。打来打去后来竟打成了朋友。那时我知道蓝孩是从一个叫梅花沟的地方来的,他从小喜欢画画,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爸便拿出家里所有的钱让他念自费大学。蓝孩讲这些时两只眼发出蓝幽幽的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害怕掉进去就爬不上来。
[ 1 ] [ 3 ] [ 4 ] [ 5 ] 我感兴趣的是梅花沟的梅花,她像一个千年情人在远处召唤着我。
我问蓝孩,“你们那里到处都是梅花?”
“嗯,到处都是梅花。”
“冬天里下雪吧?”,
“下雪”
“那,那踏雪寻梅呢?”
我喃喃着近乎梦语。我想像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白茫茫的雪海里,几枝梅花含笑怒放,一个千年女子鬼魅般的影子从树后闪身飘过……销魂夺魄的梅花映雪图大概就是这样的。
毕业后蓝孩回了梅花沟,我有个表哥在南边开着一家小公司,我就投奔了那里。开始蓝孩写信给我,约我去梅花沟看梅花。他来信说,梅花沟的梅花开了,沟里沟外一片梅红。你来看花吧。看一眼,你就会喜欢这个地方。隔不久,他又来信说,梅花沟下雪了,你来画画吧!你来踏雪寻梅吧!而我不想回信给他。期间我已经换了好几份工作,身边的女人也因为我挣钱的多少换来换去。越来越现实的生活让我知道踏雪寻梅是一个传说中的冰雪神话。
枕巾上淡淡的肥皂味扑入鼻中,有一种遥远的感觉漫上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墙上碎蓝花的布墙围,有点像蓝孩的画。
5
大概是羊杂吃坏了肚子,一晚上去了三次厕所。好不容易挨到早上,正要出去买药,转英上班了,我让她帮我到附近的药店买些氟派酸来。正说着话肚子又闹腾起来,我猴急急地跑进厕所。从厕所出来,腿有点软,倚着被垛半躺在床上,我痛骂着那个不讲卫生的小饭馆。转英等我骂完才慢吞吞地说,羊杂店是她们家开的。骂人不揭短,何况是当着人家的面。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太冲。听我不那么凶吧吧的,转英告诉我,梅花沟的水碱性大,硬度高,外面来的人喝了,水土不服都要泻一二天。不过这种病不用吃药,过一天自然好。
我挠着头发没话找话地说:“其实那儿的羊杂很地道的,味纯,辣子也好,不冲嗓子,是香辣。”
转英的手习惯地向后摸一下辫子梢。笑着说,“羊杂店早上卖玉米粥,还有油饼。”说完马尾辫一甩一甩,出了房门。
不敢吃太油腻的东西,我要了一碗热粥,和一小碟小菜。吃过饭,我准备先去中学找人。和店老板打听一下学校大体的位置,我走了出来。路上,我想应该先打个电话,告诉蓝孩一声。电话通了,一个嗓音沙哑的老人说,学校没有这个人。怎么可能呢?蓝孩信里明明说在梅花沟中学教美术的。我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想我还是亲自去学校问一问好。顺着招待所往西走,再往南一拐,就是学校了。一幢灰蓝色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高高地飘着一面国旗。学校看门的大爷死倔,说什么也不让进校门。
“我找蓝孩老师。”
“没有,没有这个人。”
“教美术的。个子不高,人瘦瘦的。还戴个眼镜。”
“不认识。我看大门好几年了,从来没听过什么蓝老师,红老师。”老人不耐烦地摆着手,把小门从里边插上。
“不可能。你看,这是他给我的地址―――你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梅花沟中学。肯定不会错的。”我拿出蓝孩的信给他看。
大爷拿过信歪着头想一会儿:“会不会是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师?”
我被逗笑了:“怎么会呢?我们是大学的同学呀!”
“那,那就不知道了。”老人把信还给我,进了传达室。
郁闷。从学校出来,顺着铺满煤渣的小路到处走。远远地看到山上有一座塔,不觉来了兴趣。塔一定是以前的老建筑,有塔说不定就有庙。有了庙,这个地方其它的味道也出来了。而且说不定成片的梅林就在古庙的附近。出了一片自建房,眼前渐渐开阔起来,脚下还多出一条亮晶晶的冰河。遇上一个遛弯的老矿工,我给老工人点了根烟,向他打问上山的路。老工人有点耳背,我指着远处的塔比划了半天,才明白我的意思。他告诉我那个塔叫妙高塔,旁边的还有个小庙叫妙高寺,传说是为杨六郎的副将焦赞建的。我问,怎么上去?我想上去看看。老工人摇摇头,没个啥看头!除了几个丢手丢脚的泥人人,里头甚也没有,上去你就后悔了。我和老工人告辞,继续往前走。老工人怕我迷了路,在后面大声地喊,顺着河,一直走,就到了山根底。
越走越荒凉,路上一点好看的景致也没有。除了荒草,还是荒草。正灰心,眼前忽然跳出一片神秘的树林子,林子里飘出浓浓的白雾。我的心情有点紧张,会不会前面就是蓝孩信中提到的梅林?渐渐走近,流水声越来越响。我快步地走着,我确定前面一定有温泉。清水潺潺,白雾袅袅,红梅朵朵,多美的人间仙境呀。还没到温泉边,我惊讶地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进行冬浴。女人把一条蓝色的浴巾铺在河底,雪白的身体盛在蓝色的水里,几股蓝色的水流脉脉地从她的身体流过。我做贼一样悄悄地溜走,如果被本地人发现,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妙高寺里没有僧尼,也没有香火,破破烂烂的,供在堂前观音的手脚也没有了踪影。塔是砖塔,灰蓝色,建在一处地势险要的龟形山顶。砖塔呈平面八角式,表面雕饰华丽,砖体整体轮廓线较直,塔基的须弥座上雕饰着佛像、花卉和莲瓣。我围着塔仔细找了找,没有发现修建的年代。更可惜的是几乎每块砖上都歪歪斜斜地刻着某某到此一游的作品。我还想登上塔顶看一看,塔里面的石梯几乎都坏了。只好作罢。
从山上下来,路过那片笼罩着乳白色雾的神秘林子,洗浴的女人已经不在。
回到招待所,另一个服务员告诉我,以后可以在招待食堂里吃饭,转英已经和所里的领导说过了。
我问:“转英呢?”
“请假回家了,她姐失踪了。”服务员说。
谢天谢地招待所午饭有米饭,我真害怕吃小石头块的素糕。吃过饭,顺手翻着昨天买的那本盗版书。穿过界县长长的隧道前面就是雪国了。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前浮现出刚才在温泉边遇到的女人。翻了半本书,书里的错字多得让人不能忍受。看看天色还早,我决定出去找家药店。虽然肚子现在没有闹腾,晚上谁知道呢?
路过一家卖文具的小店,想起转英说,她的孩子喜欢画画,我便买了水粉纸铅笔油画棒水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人家帮了我很多忙,应该谢谢的。付了钱,要出店门时,我问店老板认不认识一个叫蓝孩的老师?老板似乎是吃了一惊,和对面的女人互相对看一眼,然后坚定地摇摇头,不认识。我有些失望地往外走,女人忽然问,你是他们家的亲戚?我说,不是,他是我的一个同学。噢,原来是同学呀。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老板喊她找东西,我只好退了出来。旁边有个小药店,我买了一板氟哌酸,还有一袋大山楂丸。胃一直不舒服。看一下手机又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我急忙往回赶。小服务员告诉过我招待所的规定,食堂按时按点开饭。
在路上我看到老记开着蹦蹦蹦,飞快地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说话。本来我想喊住他,问一问,晚上去温泉洗澡的事。昨晚上分手时,老记说要带我泡一泡矿上的温泉。
一个青菜,一个肉菜,一个汤,伙食还不错。更好的是我独自占一张桌子,不用拘束地和那些陌生的领导坐在一起。
洗个澡,回到房里,有点无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总觉得有点怪,可又说不出怪的理由。电视里在播报本矿的新闻,一个本地姑娘,涂着厚厚的红嘴唇表情呆板地念安全规章。关上电视,拿出画夹,画了几笔,所有的线条都是死的,手上一点灵气也没有。
6
早上起来下雪了,心情格外地好。白雪红梅,虽说没有看到梅花,但能看到雪也是开心的。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没有看到转英,也不知她姐找到没有?腐乳粥馒头,吃饱喝足,到招待所附近溜达。在一个陌生地方的好处,就是不用和熟人打招呼。雪更大了,白茫茫的看不清对面的山。街上的行人,似乎一晚上都变成了老头儿老太太。
我转来转去不觉又顺着山路上了妙高寺。有了雪,塔四处的风景好看了许多。山也不是光秃秃的,戴了帽子,穿了素衣,静静地伫立着,远远地看着添出几分温婉的秀气。站在山上看白雪覆盖下的梅花沟,有点像是黑白的水墨画,那些黑浸了水色,成了大气的晕染。这样的画看得久,天地竟是蓝色的。淡蓝色的房子,淡蓝色的井架,淡蓝色的路,淡蓝色的树,淡蓝色的行人,淡蓝色的冷气。
[ 1 ] [ 2 ] [ 4 ] [ 5 ] 我特意跑到昨天遇到女人的温泉边,没有见到洗浴的女人。有一群小孩子在滑雪玩,坐进简易的自制雪锹上,用两根削尖的木棍在冰面一点一划,车子便飞一样地跑起来。我长时间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孩子们玩。一个人有点闷,走过去逗其中的一个孩子,说借他的雪锹玩玩。孩子狡黠地眨眨眼,你是大人,会把雪锹压坏的。我说,叔叔有武功,轻功特别好。踏雪无痕。就是在武打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在雪地上走路不留下脚印的功夫。孩子们齐声喊着,走一个,走―个。不得已,我只好装腔作势地走了几步,鞋底的花纹清楚地印在雪地上。孩子们开始起哄,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骗人!骗人!有点不好收场,幸好我兜里还有一包绿箭口香糖,给他们每人分一片。孩子边嚼口香糖边盯我的口袋,他们说,太少了,一点也不甜。我把口袋翻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没有了,孩子们才一哄而散。
大雪扯天扯地垂落,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踩着雪往回走,雪吱呀吱呀地唱歌,我也轻声哼着,雪中飞,雪中飞。雪中我独行。呵,胡一刀的歌,只会这几句,后面的歌词多半忘了。
下午雪还没有停,轻飘飘的鹅毛变成坚硬的雪粒子敲着玻璃窗。转英还没有来上班,我想把买来的东西给她的孩子送去,就去了羊杂店。还不到饭点,饭厅凳子高高地摞起来,显得里边宽绰了许多。那个胖胖的老板娘坐在桌子后低着头剥蒜,白胖的蒜头横七竖八躺了一桌子。
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客人来早了,不到开饭的点儿呢!”
我说:“我找转英。”
女人抬起头,极快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有事?”
我把买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角上,“转英约我来看看她孩子的画。”说到“孩子”这两个字,我的舌头有点转不过弯。
老板娘看看东西说:“你就是那个到梅花沟来看梅花的画家吧?”然后朝屋里喊,“转英,转英你出来。画梅花的那个画家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我啥时候成了画梅花的画家?
一个黑胖的小男孩从里边先跑出来说:“我妈说她不在。”
大家都被逗笑了,转英也笑着出来,捏一下小孩的鼻子对胖女人说:“妈,咱家牛牛的嘴笨得像是棉裤腰。连个话也不会说。”又扫我一眼说,“唉呀!原来是大画家来了。”
“什么画家,闲逛的。”
“假眉三道。”转英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这话,细想,很逗很贴切的一句方言。
“你姐她?”
转英岔开话,出去拿来几个化开的冻柿子。软软的一兜汁水,咬开一个小口子,慢慢地吸,浓浓的甜汁,透心的凉爽。
牛牛拿着我新买的纸笔画小鸭子,我和转英的父母说说闲话。生意好不好呀?收入行不行呀?东一句,西一句地扯。
我问他们:“到哪儿能看到梅花?”
“你真的千里迢迢跑来看花?”转英呵呵地笑个没完。转英的父母也笑。笑得我莫名其妙,可又不好意思发火。
牛牛只画了半只小鸭子,就缠着转英和他堆雪人玩。我侧脸看到他把那半只鸭子涂成了蓝色。不觉怔住了,我试探地问,牛牛的爸爸妈妈做啥工作呢?转英摸一下辫子,牛牛的爸爸就是老记呗,我现在是牛牛他妈,将来结了婚,老记就是他爸。是不是,牛牛?
我弯下腰对牛牛说:“叔叔和你玩好不好?”“好!”小男孩蹦跳着出了家门。我们先包一个大大的雪团子,再把雪团子放在雪地上滚,越滚越大。快吃晚饭时,小饭店的门口堆起两个迎客的大雪人。牛牛指着那个拿扫帚的雪人说:“这是妈妈转英。”又指指那个拿锹的雪人说,“这是爸爸老记。他们两个人在搞对象。”
转英的爸妈留我吃饭,我推辞一下,也就留下了。说实话,店里的羊杂香得让人惦记。转英说,下了一天雪,老记肯定没生意,不如叫他过来喝酒。不一会儿老记来了,穿着一身牛仔衣,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年青了许多。小人牛牛,一看到老记就扑上去,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这时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那些汉子,不声不响,摸一摸孩子的头,碰一下手里的杯,一口干了。
吃过饭,老记带我去联合楼泡热水澡。有点失望,我原以为他要带我去泡天然的温泉。联合楼的名字是因为矿上所有的单位都在一幢楼里得来的,正在交接班的时间,大厅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黑衣服的矿工,脸干净的是要下井的,脸黑的刚从井下出来。那些人大声地咳嗽吐痰,和我擦肩而过。我忽然明白蓝孩为什么那么喜欢蓝色。他那时总是说,蓝色是最干净的颜色。
回到招待所我急急忙忙地打开画夹,手里的笔像是附了谁的鬼魂,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渐渐地,一个裸浴的女人在我的笔下一点点眉清目秀起来。我把那个女人画在一幅蓝色的背景里。这张诡异的画让我的心情十分紧张,我不知梅花沟藏着怎样的一个谜,这个谜象我的梅花沟之行一样让我不懂。
7
公司来了电话,说是揽到一笔大活儿,哥们都忙疯了,让我赶紧回去赶活儿。挣钱是大事,没有钱,你屁也不是。
接完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赶回去。不过临走前我想再去一次学校。大老远来了,总不能糊里糊涂回去。我起码要弄明白蓝孩在不在梅花沟。
雪已经停了,路上的积雪白一块黑一块。像是一条瘌皮狗脏兮兮的。星期天的校园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麻雀起起落落。我哗哩哗啦用力地摇着学校的大铁门,一个值班的老师一脸不高兴地从里边走出来问我,“有事?”
“我想找你们这里的一个老师。他叫蓝孩。”
“我学校没有这个人。”对方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学校有没有其它姓蓝的老师?也许是我的朋友改了名字?”我不死心地追问。
“我们学校从来没有姓蓝的老师。”值班老师说完,很快地一转身,进了一个办公室
有风刮过来,一只废塑料袋围在我脚边,空旋着不走。我拿出信封,仔细再看看上面的地址,真是见鬼了,明明是梅花沟中学的落款,却找不到人。蓝孩你小子是不是躲在哪儿挤眉弄眼地偷笑呢?我闷闷不乐地出来,打算沿着上山的路,去妙高寺看看然后就离开。
正走着听到后面有人喊,我停下来,看到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从学校方向小跑过来。女人到了跟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急急地问:“是你要找蓝孩吗?是你吗?”女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一眨眼我这个大活人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我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像我在温泉边碰到的洗澡女人。
“是我。我找蓝孩。你是?”我想抽回攥在她手里的手。人地两生,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抓住手,我可不愿惹出什么麻烦来。可她拼命地拉着不放。
“蓝孩是我爱人呀。”女人脸上泛起浅浅的红。
“呵,原来是嫂子!”我喊。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我的生日比蓝孩小几个月,在学校时,那小子老爱充个大哥。我向嫂子介绍自己是蓝孩大学的同学,蓝孩写信给我,让我来梅花沟看花。
高兴坏了,这一趟总算没白来,我还以为那小子从人间蒸发呢。没想到,最后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蓝孩。这几天我总觉得蓝孩骗了我。梅花沟的风景也骗了我。
“嫂子,蓝孩他在家吗?”我边走边和蓝衣女人聊天。
“不在,他上班去了。”
“他是不是不在学校当老师啦?”
“早调到井下了。你也知道,当老师挣不了几个钱。”
“怪不得学校的人都说不认识他。原来是调单位了。”
“那他中午回来吗?”
“不知道,他出去了从来不给家里写信。”
“他现在还画画吗?”
“画呀!我们家墙上贴得全是他的画。你还没看过蓝孩现在画的画吧?走,我带你回家去看。”正说着话,嫂子忽然把一根手指在鼻子尖竖起来,嘘―――地一声。然后低低地说,“梵高的向日葵你知道吧?那画可值钱呢,我家的画张张都是向日葵。蓝孩就是第二个梵高。”我被嫂子幽默而夸张的动作逗笑了。
路上嫂子还告诉我“蓝孩”其实不叫“蓝孩”,家里人都叫他拦孩,他妈当年生孩子生怕了,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想拦住后面的那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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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被嫂子拉进一个石头小院子,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在劈柴禾。木头拌子铺了一院子。看着我们进来,老人慢吞吞地站起来,两条腿中间圈成一个圆,看得出老人有严重的关节炎。
嫂子一进院子就喊,“爸,来客人啦!拦孩的同学来啦。”老人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招呼我屋里坐。房子是那种火炕锅台连成一体的老样式,炕上摆着矮矮的红漆小炕桌,桌子上放着几个玻璃杯。嫂子从桌子上拿起个空杯子进进出出地忙乱半天才倒进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又里里外外走了二圈,在水里放了半把白糖。“坐,坐呀,上炕坐。”嫂子很热情,一个劲儿地让我坐。老人则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坐在炕沿边发呆。心里毛毛糙糙的,猜不透老人的心事,大概是老人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吧。
既来之则安之,我腆着脸递了根烟给老人。老人呆呆地瞅着烟屁股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吸一口。我急忙把打火机伸过去,老人推开我的手,自己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手里捏着红红的火柴梗一直不丢,眼看要烧着手指头了,才用另一只手捏着焰心一掐。火灭了。这个老人的行为太古怪,大冷天,憋出我一脑门子汗。
老人缓缓地吸口烟问:“你认识拦孩?”
“认识,认识,我们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呢。”我点着头。心里说这不是废话吗,不认识蓝孩,能说我们是同学?
“外地来的?看着眼生。”
“从南边来。蓝孩约我来看梅花。”
“噢,是来看花的。城里人就是有闲心。”
看来这老爷子脾气不怎么好。幸好嫂子送来了第二杯水,“爸,人家是专门来看拦孩的画的。”
我接住嫂子的话头。“对,对对!大爷,我是来看画的,画呢?”
嫂子一指墙,“这不都在墙上挂着呢。”
我这才注意到墙上果然贴着几张画,只是不是什么向日葵,而是一些小孩子的简笔画。小鸡呀,小狗呀什么的。所有的画都用蓝色的蜡笔涂成蓝颜色。脑子有点乱,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老人说这是他孙子画的,五岁了,就爱拿个笔在纸上乱画。
“爸,你给拦孩打个电话吧,让他今儿个早点回家,他同学来了。”我掏出手机,问老人拦孩的电话号码,老人讪讪地笑:“孩子,爸一会儿再打,爸和城里来的客人说说话。你也乏了,歇会儿去。”嫂子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朵后,“爸,我不累,家里来了客,我高兴着呢。”
“爸。你先陪客人坐着,我去买肉。来客人了,中午饭吃黄糕炖肉。进门吃糕,步步高升。喜庆。”
我赶忙站起来说:“不用忙,我在招待所定了饭。”
嫂子笑着说:“怎么嫌饭赖?来了家怎能在外面吃?”
看着嫂子碎步进了里边的屋子,老人用手指指头,轻轻地叹口气对我说:“她这里有病,隔几天就要带一个人回来。梅花沟的人都知道她的这个病。”
迷糊得厉害,我觉得掉进了什么迷魂阵里,怎么跑也跑不出。“那蓝孩?”我自言自语。老人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脸涨成紫茄子,我又是捶背,又是拍胸脯,老人半天才缓过气来。
我还想问什么,看看墙上的画,什么也说不出,只好匆匆向老人告辞。
女人听到声音从里面飞快地跑出来拉着我手,一定要我吃了饭再走。她说:“肉炖好了,糕也蒸好了,拦孩一回来咱们就吃饭。拦孩快回来了,我都听到他走路的声音了。爸,要不你再给拦孩打个电话,他的电话号是4564567,他一接到电话马上就会跑回家来的。”
老人家疼爱地拍拍女人的背:“闺女,拦孩的单位来了电话,今天工作忙,不回家吃饭。”
女人的头立刻软软地垂下来,松开我的手,小声地嘀咕,“单位来电话了。单位来电话了。”
出了门,老人不停地给我陪不是,我想给老人说几句宽心的话,可嗓子里堵着一块硬硬的东西。
9
雪后初睛,在家里猫了两天的孩子都跑出来玩,空地上有几个孩子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在做游戏。一个孩子蹲在中间,蒙着眼,其余的孩子大声地唱一首当地的谣,刮大风下大雪,里面坐个白毛女,白毛女就是个你。唱到最后一句时,蹲在里面的孩子忽然站起来,用手指点一下身边小朋友,被点到的那个小朋友出来,在里边的圈子蹲下,很自觉地用双手蒙上眼和大家―起唱,刮大风,下大雪,里面住个白毛女,白毛女就是你……我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感觉蓝孩就藏在这些孩子当中,他正趴在雪地上认真地给我写信,梅花沟的梅花开了,沟里沟外一片梅红。你来看花吧!
【责任编辑王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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