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百年老街中山路，全部改造成为步行街了。这是上个世纪上半叶中国东南沿海的特色长街之一，它表现通商口岸的多元因素，带有亚热带的建筑风格，骑楼和木格窗一线风韵连绵、贯穿全路东西。
一 “中华路”
“中华路”对老厦门人来说，是十分亲切的，那是中山路东段。厦门市政建设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基本成型后，自民国路（现为新华路、原工人文化宫前）与中山路丁字路口往西南延伸，至霞溪路、桥亭路口，就叫做“中华路”。
我家住在中华电影院后的南田巷，出了巷口，便可左顾右盼中华路。一条五百多米长的街道，给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时代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为数不多的脚踏车蛮有风度地徐徐驶过；偶有小包车（小轿车）过时，自然很吸引人们的视线，当年厦门市区内仅有3路公共汽车，其中有一路是从轮渡到火车站的，在中华路就设了两个站。
那时，中华路上的饮食方面的店铺不多，能吃一顿“绿岛”，是当年厦门人的奢望，“华北饭店”倒是大众化了些，花上两三毛钱，就有相当丰盛的几碗，油葱裸、芋包和扁食汤什么的，悉悉簌簌地吃了个朵颐大快的。在“万记药店”旁有个烧饼炉，真是令人垂涎，大铁桶做成的烧饼炉，炉盖一打丌，混着葱花、花生、芝麻香的“北仔饼”（烧饼）“咸光饼”（戚继光饼）面饼焦香味，一下子便充盈在骑楼下。有一次，看到我们引颈擤鼻之状，祖母买了几个“北仔饼”“咸光饼”，让我们兄弟几个在家里过瘾，因为她不让我们在路上大大咧咧地吃东西。
霞溪路口、桥亭巷仔头的路边小摊也是十分诱人的，爆米花摊主冷不防的“要嘭啦”的声势，可让整条中华路为之一震，白烟过处，白花花的“米香”“白果条”和“掰糖果”的小摊旁常围满跃跃欲试的小孩，掰糖果是个可吃可玩的精细活，当“羊”字从糖片早剥出来时，就会得到摊主的小奖励和小同伴们的赞许；蒸地瓜、芋爿的蒸笼一天到晚都是热腾腾的，还有卖“加锥螺”的……不绝于耳的市声融汇了摊贩的叫卖、路人的谈笑、孩童的嬉闹，还有不多的清亮的脚踏车车铃声。
中华路的路边有口井，在背靠老文化宫往下坡处看的靠右手边。井栏大概四、五十厘米高，井口直径也差不多四十多厘米，是周围住家的水源之一，大多是用于洗涤、沐浴。
大热天时，拿个小水桶，你一桶、我一桶，从头淋到脚，水声和“哇”几乎同时发出。水花四溅，和着肥皂沫儿的水顺着中华路“番仔灰”路面的斜坡缓缓流下，人们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消夏，当时总是远远看着，心里痒痒的，有点羡慕，羡慕那份自由和清爽。现在看来，也可算是当年夏日里中华路上的一帧民风剪影吧。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这口井就被填掉了。
中华路流溢着早年闽南城市的风情，中西艺术的流韵也在此间点点闪烁、幽幽留芳。桥亭口有间画室，功力深厚的画师施炳耀先生的人物画堪称一流，我记得他那十多平方米的临街画室四周墙上，挂满了他幅面大小不一的画作，有名人的肖像，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大幅彩色的人物画，画的是胸前挂满奖章的全国自行车冠军徐慧根先生。
紧靠霞溪路口的一排窗，天天都会传出悦耳的钢琴声，常令路人驻足侧耳；在紧邻中华路我们家南田巷里还有一处传承者御前清曲――南曲的“集安堂”。每到晚上，夜风中都裹着丝丝缕缕的南曲，《梅花操》《八骏马》恣情纷飞，非票友的人们都会哼上几句，尽管不成调子，或是前曲不搭后段的，南田巷天天都被这“伊――伊――伊――”缠绕着。
二 上海街
从上个世纪20年代起，国人对有上海标识的物品煞是钦羡，翻翻记忆，当年厦门也有条“上海街”。
在蕹菜河（今中山路与思明电影院之间思明南路路段）与霞溪仔（现霞溪路）之间，妙香路、福河街、中岸巷、南田巷、南土地公巷，街巷阡陌，是中山路、思明南路商业街的后方配套。最热闹的，当属第五市场以及妙香路一带，这一带，就是为当时厦门居民津津乐道的“上海街”。
第五市场现在已经无处觅踪，大陆商厦的兴建，已将第五市场连同周围的妙香路一侧都吃进去了，现在的上海街仅剩半爿街面，数张店铺，早就风华不再。
我的老家就住在南田巷，沿着中华戏园（今中华电影院）后西行七八十米，就到了妙香路口。老祖母曾是居委会的治保主任，她曾牵着我的手，让我跟着她挨家挨户通知开会什么的，走到这妙香路口、“上海街”路头上时，都会说这里“真闹热，抑搁真复杂”。关于“闹热”是可有所感，至于“复杂”，对于当时年少的我来说，也实在难以意会。
这是条40米左右的街，街宽不盈6米，面朝思明南路看去，右边一排小店，这些小店开店时拆门板便是开张做生意，天黑就上门板叫做关店，或是像上海人说的“打烊”。街面右手边的店大多是小杂货店，卖的多是针头线脑、“老人穿针免对空”（旧时一种土制便捷的引线穿针器），还有些厦门本地的小吃小点心之类的，像是“脆饼”、“掰糖果”、“珠李子”（本地口味蜜饯）、“加锥螺”“北仔饼”等等，是一方市井百姓消闲的热闹去处，“茶桌仔”，留给我的记忆蛮深的：那拐弯处的店堂里摆着七八块低脚桌，桌子不大，配着数张小木凳，被称为“茶仙”的一群“厝边头尾”（厦门人对街坊邻居的戏称）每一天都泡在这里。
多年茶渍的浸泡，茶壶、茶杯和茶盘都已经茶香馥郁、茶光铮铮了，有人戏称即使不放入茶叶，只要把滚水往里一冲，往茶杯一斟，就是茶!茶仙们饮茶是相当下功夫的，讲究茶叶、泡水、冲泡，还有那一道道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序，好不容易，终于冲出了一壶香味扑鼻，茶色酽酽，几乎可以“牵丝”牵出丝来的茶汤。厦门人饮茶与广东人不一样，广东人的茶点丰富，诸如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糯米鸡等等，都是为着吃饱，饮茶不过是去油腻。厦门人饮茶则纯属休闲活动、是闲聊“话仙”的凭借形式，所以只要有贡糖、花生糖、瓜子就行，有时再加上些马蹄酥、馅饼和绿豆糕，就相当丰富了。“茶桌仔”从早到晚连轴转似的更换客人，老茶仙们则是以此为消磨时光的唯一去处。
“上海街”的左边就是第五市场。第五市场与当年厦门第一到第九市场一样，都是一条可遮风避雨的市场式街道，街面之上都有水泥浇筑的坚固的永久性的盖顶，盖顶上一般都开有数个通风透光的巨大平窗，盖顶的两头都以统一的式样，在四个水泥雕花圆框内用水泥雕有第几市场的字样。
第五市场与其它市场不太一样的是卖菜的不多，多的是商铺，服务美化日常生活的店铺居多吧，有做衣服的裁缝店，做手工艺、扎纸花、杂货店也有不少，还有几家买文具的。
有几家裁缝店，做西装都是有多年家传的，师傅有上海人、有福州人。解放后，穿西装的人几乎没有，中山装以及后来的人民装变成了这“上海街”师傅一群能够小施身手、偶露功夫的力作。也曾听过些闲言杂语，说这个第五市场“上海街”有与众不同之处，从上个世纪20年代开始，就有些“脂粉味”，――住了不少出入风月场所风尘女子，好多年了，谈及这一街区，人们都会对“上海街”产生一些复杂的联想。
到了“文革”，“上海街”再度风华不再。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的概念扩大了内涵，“茶桌仔”旁一夜之间少了不少茶仙，不少小店主及其子女被动员下乡，“上海街”左右两边的店关了不少，倒是养鸡养鸭的人家多了起来，有的裁缝桌下面居然围成了个猪圈，里面有两三头嗷嗷叫的小黑猪。
直到“文革”结束，“上海街”人气又开始聚集，再加上供电量不断满足店家需要，店面亮、街热闹，人欢笑，在中华街区改造之前，这里就是中山路商圈不可或缺、名副其实的餐饮、休闲和小商品销售的后方配套区域。
慢慢地再看看眼前这条“上海街”，时光的流逝，似乎带走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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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新街礼拜堂
老台光街的街名随着中华城的项目的兴建，已隐身在老厦门的老地名行列之中。所幸新街礼拜堂这一台光街上不朽建筑依然存留，安详地端坐在老位置上将要永久地环视四周拔地而起而簇拥着它的建筑物之林。
周日就是礼拜天，我每每送八旬老母亲去做礼拜，然后在那熟悉的街区一带走走。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我家的老宅在南田巷，与新街礼拜堂仅有老中华路一路之隔。走着走着，片段的记忆浮跃上脑海波峰，几下波光荡漾，那座熟悉的新街礼拜堂的岁月流逝的掠影浮光便逐渐明晰了起来。
我懂事时，祖母到了礼拜天，她虔诚地用布包抱着本《圣经》，细心地捧着，我揪着她的衣襟，她就这样带着我过马路走进新街礼拜堂，她去做礼拜，还顺带的任务就是看着我。在那时，新街礼拜堂的教友们大都如此，做礼拜、带儿孙，两不误，最诱人的是守圣餐，一小玻璃杯红酽酽的葡萄酒，一小方黄灿灿的小面包，小孩是绝对无缘于斯，因为这是虔诚信徒们的祈祷所得的赐予。我能得到的是通过祖母传递而来的祈福。后来，我才知道我祖母她老人家一生，在新街礼拜堂做了近80年的礼拜。
“文革”中的新街礼拜堂又是如何呢?那时教堂被关闭，中华公社接管了，偌大的礼拜场所成了公社会场，里面经常充盈的是振聋发聩的誓师大会的口号声，布道讲坛上轮番“出场”的则是“牛鬼蛇神”。
2001年，日本长崎外国语大学的光田校长想要寻根，要看厦门的新街礼拜堂。在踏上新街礼拜堂花岗岩台阶时，我突然发现年属八旬的光田校长眼噙泪光用闽南话喃喃说着：外婆，我回来了，回来了。连在场的新街礼拜堂杨瑞麟牧师等都不禁愕然。待到全体落座时，光田校长掏出了当年、就是一百多年前他外祖父、外祖母参与筹建新街礼拜堂的照片、资料等等，继而十分动情回忆着。年少时随长辈东渡，虽为日籍，光田校长认祖归宗笃定自若地信念还是：“我是中国人，我‘会晓’讲（闽南话：懂得、会说）厦门话，这是我外婆教我的。”
夜幕中，新街礼拜堂那尽历沧桑的白色圆顶着实醒目，四周的松柏在月光中蓊蓊郁郁的，旧貌依然。虽临街而不喧闹，这处变不惊的静穆，就因中山路全新规划对这百年古迹和民间信仰的珍视与尊重。现在，每每市民走过此地，都会领会出政府的良苦用心。
四 局口街
局口街实在是热闹，从早上九点多到下半夜涌动着一波波的人潮，此伏彼起的物品叫卖声裹夹着南北风味的烟气、味道，在这条不足200米长、宽3米出头小巷里东游西走，倒是应了这街巷的今称：女人街。
大概10年前，这里做“辣”系列菜的食肆林立，赣、湘、川不同风味的辣，交织成一个共同的主题――辣与麻，那一段时间，颠覆了不怎沾辣的厦门人的口中的味蕾和脑中的旧观念，“水煮肉片”革新成了“水煮活鱼”便是一个例证，而后又衍派出诸如“水煮三鲜”、“水煮鱿鱼”、“水煮田鸡”之类的翻版。
那时人们将混满麻辣气息的局口街戏称为：麻辣街。大浪淘沙般的洗牌，女人街毕竟还是顺应消费群的从众消费心态，没几年功夫，仅有那家自诩“不要正宗、只要口味”的川味园还固守阵地，当然，这店现在只能是女人街的独秀一枝，盈门的顾客依然是这店的骄傲资本。
厦门的这条局口街，若要说经营女性服饰用品，要和北京的秀水街、武汉的汉正街、广州上下九路的高第街相比，实在是太小，“年资”也太浅了，因为它成为“女人街”实在也没有几个年头。但是这条街摆在厦门的中山路和与中山路平行的思明西路之间，无形中却牵系起两条商业街，纷至沓来的游客穿行在南中大地广场等几家大型购物中心之间觅得一处脚步放缓、心理调节、视觉转换的所在。
现在的局口街绝对是新潮的，且不况那些服装式样如何之新颖、前卫、就说那价钱，确实能为移步者、驻足者颁首称是；且不说女人街商品式样繁多、商店装潢别致，就说那些绝对出众入时的新业态，也会让人们懵懂、惊讶，不信你看：纹身、纹眉、翘睫毛的精致小店大喇喇的LED灯执着地抓定你的眼球；当你走累时，不同口味且色泽鲜艳的饮品摆满柜台，此伏彼起招徕声会把你的脚步拖进；小章鱼丸子在铁板的凹槽早滋滋作响，引得小女生们垂涎不已；当然，店铺写着正宗闽南、正港厦门口味的章鱼、土笋冻和五香条应该是这条局口小街的“原住”风味吧。
我不太喜欢现在局口街的风情，不因为我是男同胞，而是因为现在这条小街的景象与厦门这东南沿海海滨城市的余韵相去甚远。“女人街”一个相当入俗的称呼，既没特色，更没品味，似乎仅存留下对顾客群的无为的限定，有时还会引起在街口上游客们会心或是调侃式的嬉笑――真不知笑什么?
想归想，再看着局口街的热闹景象，我眼前不禁现出二三十年前这条都市里的僻街陋巷。铺着不太平整石板，洁净的街面，巷里两边的住家相对而居、守望相助。午晚饭时分，家家的炊烟直白地告知路人此餐的内容。傍晚了，在门口摆上个大木盆，献给小孩洗澡，再接着搓洗着一家的换洗衣物，然后晾晒在各自屋檐下。夜风中，老人怡然自得地就着酽酽的铁观音说古论今，孩童们嬉笑打闹走东家串西家，风清月朗时，一派静谧正是这局口街的往昔。
百年中山路铅华已卸，芳泽更新。依旧不改东往西来的走向，街市的格局却一如叶脉伸展，几年来，阶段性地变脸般地推倒重来，正在修旧如旧地造就那号称中华大地上十大商业名街中唯一一条“直通大海”的新的厦门中山路。
可我的目光在寻觅，寻觅那叫做风情的概念的内涵，因为，内涵的扩充已使外延在不知不觉中萎缩，中山路被复加以层层叠叠、令人应接不暇的美誉、别称，却也淹没了它亚热带的城市风情，淡化了南国海滨城市的闽南风情，成全了一个南腔北调穿行，一路南北风味飘飞，西风东渐的时装、时尚加习俗、食俗的新的厦门中山路。特别是到了周休、长假，或名目频繁更新的购物节令之时，哈韩哈日倾向浓重的cosplay们很潮地抱着莫名的道具，旁若无人似的跺着脚踩着节奏，跨着猫步，嘻哈而过，也实在让人难以以风情一词来囊括心中杂陈的五味，因为，风情这不好捉摸的词儿和其预设的情与境，毕竟还是有其归依，有其底蕴、有其扬弃、更有其保有。
【责任编辑 肖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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