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味道像一股劲浪，在鹭岛八月阳光的烘炙下，轰然席卷你的五脏六腑，这一股生猛过去，它又来的那么柔和，漫散中裹着坚韧，似从地底而出，蒸腾上升，汇成一股迎入你的鼻孔，一路迂回进你的身体，再从毛孔散发出来，烟叶、烟梗、生烟丝、熟烟丝混合着，辛、香、酥、醇，踏入这方土地，步子尚未迈开，就先醉了。
似乎又不让人醉，在这股醇浓之中，又有一丝清泠引着你一路往前，穿过银灰色调的敞亮大厅，安静的电梯，明净的走廊，在规整的门窗线条构成的韵律中，进入接待我们的厦门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厦烟)党办。
眼前是一位淡蓝衬衫的中年女子，她就是厦烟党办的张京湘副主任，作为一个厦烟人，她的面容和举止带给人的是一种笃定而沉静的气息。在她的安排下，我们得以参观卷烟制造最基本、最核心的两个环节：制丝车间与卷包车间。
由于管理严谨，戴上贵宾牌的我们绕了几个弯才从后门进入制丝车间，大概因为卷烟制丝特殊的环境要求，整个制丝车间如同一个巨大的暗匣，淡绿色的地面，挑高的空间，构架紧密的巨型机械，在饱和度很低的节能灯光下，层次分明地投下一道道光影，横竖，横竖，横斜，与厂房顶部的钢结构吊顶构成层层叠叠的矩形图形组合，从视线里一路拉伸出去，色调单一。充满整个空间的是一股仿佛刚刚释放出来，还带着野味的烈性烟叶味。在回潮、叶梗分离、切丝、膨胀、加香等不同工段的传送带上，不同形态的烟叶，如一股褐色的泥流，按照设定的速度进入下个工序阶段，一次比一次变得驯服。诺大的车间，偶尔你可以见到一两个穿蓝白色制服的工人，走到某个触摸式控制屏幕前点按两下，某个程序结束，另一个程序开启。
转入卷包车间，则全然是另一种色调。明亮的灯光，草绿色的机械，天蓝的地面过道，流水线上白衣白帽的年轻工人。一样不变的是贯穿其中的秩序之美。切好成根的卷烟一根一根堆成蜂窝式的截面，装包的卷烟流水一般经过3厘米宽的传送带，成条的卷烟十条一批十条一批推进纸箱打包。机械清晰的立柱、干净的管道、透明的玻璃壁面在空间之中构成一种恒久的意味，这意味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再浮躁，这里的秩序也不会改变。
整个厦烟像一台构造宏大、运转极为有序的机器，而我们的意图并不在这部机器本身，我们要探访的是这部机器的核心――厦门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王道宽先生。作为一个进入厦烟二十多年的老烟草人，他有怎样的心路历程？身为厦烟现任掌门人，他如何让手中的接力棒更好地传下去？对烟草这个特殊的行业，他又有着怎样的理解？
但是这一次，我们连面都没见到。参观完毕之后，等待每周班组会议结束的张主任很遗憾地告诉我们：“王总今天还有3个会议。”“王总明天要接待总公司来考察、学习的同志。”“王总下周一要去某地交流。”什么时候能约采访？不知道。
二
见面之前，因为有了数次预约未成的经历，我们已经做了习惯性的心理设定：能坐上中国制造业500强、厦门市第一纳税大户、总资产48亿多企业的第一把交椅的人，当然要牛一些，当然要摆一摆谱，当然不那么好接近。然而迎门而进的一刹那，所有的心理设定都被推翻，那种笑容让你无法拒绝地想跟他坐下来，坐近一些，随便聊点什么都可以。
生于50年代末的他，看上去更像刚届不惑之年，浓密乌黑的头发，小眼睛，五官有着典型的闽南人特征，口音也带着浓厚的闽南味。面前茶几上的招待烟有软中华、红狼、金狼、金桥、蓝狼，他自己抽的是蓝狼，7块钱一包的那种。他逆光坐在午后的阳光下，光线勾勒出一条明晰有力的人物轮廓，隐约透出他内在的精神特质。这个学机械出身的人拥有机械学专业特有的思维方式与表述方式：语调平和，条理清晰，往往一句话就可以表述出复杂的事件关系，对问题有自己独特的视角。顺着他的叙述，二十多年的烟草人生涯如漫卷的诗书一般徐徐展开。
1991年，32岁的王道宽做出了一个让家人、同事都不解的决定：辞别一再挽留他的龙岩地区工业学校，跑进厦门卷烟厂制丝车间当起了一名普通的技术员。之前王道宽不但是一名拥有丰富实践经验的资深教师，还是学校的中层干部。用王道宽的顶头上司老校长的话说：他王道宽不走，这个校长的位置总有一天是他的。然而王道宽不是别人，他有自己的打算。
32岁的人，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满腔经世济国的豪情，一肚子“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站在湖滨中路24号(原厦门卷烟厂)大门前的王道宽太懂得“踏实”二字的涵义，他老老实实做着一个技术员该做的事。
刚接手工作，王道宽就发现制丝车间这批维修工非常不好管理：懂点技术，资格又老，成分又复杂，一句话不对头，打架是常有的事情，还不能管得太紧，因为厂里当时的工作环境、效益都不大好，大家整天一副爱干不干的心态。进厂的第二个月，王道宽就把这批人召集在一起问：大家会什么？下面如鱼争跃喊我会这个，我会那个。王道宽手一摆说，如果离开烟厂，你们还会什么？屋里瞬间冷却下来。那天，王道宽告诉维修工们“平台”是什么，一个再有才华的人没有“平台”会怎么样。那以后大家都用闽南语称王道宽“王显”，一种介于“老师”和“师傅”之间的亲切叫法，直到今天，那些退休的老维修工遇见王道宽，还这样叫。
这就是王道宽，对问题敏锐，解决问题直接、迅速，又来得文质彬彬。凭着这种能力和突出的专业造诣，很快，王道宽就从技术员做到了制丝车间副主任、主任。
1996年，正当厦烟迎来一个不小的发展高潮，整个企业一派热火升腾，而王道宽却被调离了厦门卷烟厂。原来福建省烟草公司早就看好这个专业扎实、言语不多、作风麻利的年轻干部，王道宽被调任省公司，同时进一步深入培养。那两年，王道宽像钻探机一样深入专业，同时系统地学习管理学。
1998年，王道宽重回厦烟任副厂长，此时的王道宽已经对“烟草、厦烟”二词有了更深层意义的理解，而他整个人也都扑在了烟草，扑在了厦烟上。正是这种专注与执着，使得王道宽创造出惊人的成绩：他先后主持多个国家级重大技术改造项目，获得4项国家专利，为国内整个烟草行业工艺技术的改革与提高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一本一本的获奖证书，一尊一尊的奖杯……有人说，王道宽天生是干这行的料。王道宽自己说他不是烟草行业的天才，他只是把别人用来睡觉、唱歌、喝酒、打牌、旅游的时间用在烟草技术与企业管理的钻研上。
2007年，厂领导班子换届，王道宽一路绿灯上任厂长，改制后成为厦烟首任总经理。
作为厦烟第十二任厂长，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王道宽肩上的担子比任何时候都重。中国加入WTO，国内烟草市场逐步开放，国际烟草“大鳄”虎视眈眈，新时代消费环境不断变化，国内烟草行业重新洗牌，体制变革，福建中烟正部署新的品牌战略，省公司内部企业联合重组……这个企业要往哪里带？1600多号员工要往哪里带？王道宽手中的香烟又燃到了指端。
那句老话：思路决定出路。王道宽上任后，根据省中烟公司的战略部署，厦烟面临着企业职能的调整，从经营主体转变为生产管理主体，怎样在市场竞争与生产竞争的双重压力之中化被动为主动？作为“国家局改革政策的坚定执行者”厦烟提出建设“全国一流卷烟生产企业”阶段性战略思想，率先编制、实施以制造力为核心的战略规划。
战略落地后，直接呈现为数据。2009年，厦烟实现利税45．5亿元，利润7．3亿元，剔除宏观政策等无法控制的因素，税利实际增长8．4％。全年卷烟产量达77．58万箱，同比增长5．6％，其中七匹狼系列49．94万箱，同比增长19．8％。金桥系列完成10．15万箱，同比增长3％。
[ 2 ] 硬指标之外，软实力建设亦硕果累累：荣膺“全国五一劳动奖状”、“全国实施卓越绩效模式先进企业”、“第八届全国设备管理优秀单位”……被中国质量协会追加授予“全国实施卓越绩效模式先进企业特别奖”。国家烟草总局姜成康局长对厦烟建设“一流卷烟生产企业”给予充分肯定，认为“思路很好，措施很得力，成效很明显。”
王道宽有一个特点，他始终站在比你看到的更高的地方，继续阶段性发展思路之后，厦烟作为“中国卷烟制造企业新一轮改革的引领者”，2009年底又在烟草行业同类企业中率先提出打造“厦烟制造”的品牌战略目标。
王道宽仿佛借了一把庖丁的牛刀，对厦烟进行了形而上解构，从而提出以制造力、支撑力和贡献力为核心的中国卷烟制造企业“三力模型”，即通过增强企业自身的制造力，以提高企业对福建中烟的支撑能力以及对中国烟草的贡献能力。如此清晰的角色定位，使得厦烟在国内卷烟生产企业的价值体系建设、管理模式建设和核心制造能力建设的道路上迈开了一大步。在开放的国内市场，中国烟草要在混合型卷烟领域，与外烟争半壁江山，只有“中南海”、“都宝”和“金桥”三大品牌，三大品牌的产量总额约60万箱，还不到预计市场份额的四分之一。占比10％混合型卷烟的市场守不住，90％的烤烟型市场亦会唇亡齿寒，中国烟草何谈进军国际市场？整个中国烟草形势堪忧。
中式混合型卷烟三大品牌中，“中南海”偏日式风格，“都宝”偏英式风格，二者面临市场与区域的局限，唯有偏美式风格的“金桥”最具国际市场潜力。
基于对中国烟草的贡献能力，在王道宽的倡导和力推下，公司新“金桥”卷烟生产线作为福建省重点工程项目顺利获批，技改工程在王道宽的部署下，全面推进，阶段工作按计划顺利完成，2010年进入试投产阶段。王道宽积极借鉴国内外混合型卷烟生产线最新技术和经验，按照世界一流的混合型卷烟工艺标准实现新生产线工艺设计等多方面突破。同时大手笔的品牌开发，“金桥”产品全线升级，“金桥(国际)”、“金桥(红国际)”、“金桥(英伦奶香)”相继问世。“金桥”已不只是厦烟的“金桥”而成为中国烟草与国际烟草抗衡的生力军。
这些年，让王道宽很欣慰的是厦烟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的价值认同，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企业文化”，真正的企业文化不是写在墙上的几句标语，它要解决的是价值观的问题，用一个上下统一的价值观影响全体员工的行为，在员工发自内心的愿望与企业战略目标之间建立起一个桥梁，将个人与企业、个人与个人拧成一股强大的合力，这股推动力是很惊人的。厦烟特色企业文化、团队组织建设与混合卷烟生产工艺、柔性生产、精益质量管理、精细成本控制等硬实力相辅相成。在2010年全省烟草制造企业质量评审，厦烟在全省28家参评单位中，获得综合水平第二名的好成绩。厦烟――烟草制造业标杆的宏伟蓝图已轮廓初就。
跟王道宽接触，你会发现他的眼里，他的脑子里，他的血液里都是“烟草”，都是“厦烟”。
“将来退休了，不想好好休息休息或者干点别的吗？”
“想啊，写写书，讲讲课什么的。”
“哪方面的书？”
“烟草制造工艺、技术之类。”
还是烟草。这就是王道宽。
三
整个采访过程王道宽一根接一根抽的始终是“蓝狼”，这位厦烟的老总似乎对7块一包的“蓝狼”情有独钟。当年厦烟特有的“蓝狮”也是这样的包装。提到“蓝狮”，这个神情淡定、内心坚韧，似乎对任何事都可以不动声色的人，突然就哽咽得不能言语……
时间倒回到2007年11月，福州、厦门，一群“蓝狮”铁杆在大街小巷到处寻找“蓝狮”，他们抱着侥幸的心理，相信总有最后一包“蓝狮”。商店柜台、小卖部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对话：“有没有‘蓝狮’？”“没有！”“‘蓝狮’有没？”“没！”“‘蓝狮’？”“呒！”
就是在那个时候，福建中烟工业公司对其下辖的厦门卷烟厂和龙岩卷烟厂两厂实施资源整合，品牌重组，提出“一优一特”的品牌战略，“一优”指的是“七匹狼”，“一特”指“金桥”。这意味着“石狮”将被边缘化。而“石狮”是厦烟一手研发、培养起来的首支高档卷烟品牌，1996年问世后，迅速跻身中国烟草行业”36种名优卷烟”之一，风靡闽地。
其中8毫克的超醇“蓝狮”，更是风骚独领。“淡淡的草本香，出奇的绵软顺畅，杂味很少，几乎没有香精的味道，吸完一支，嘴里略有甜甜的余味。”这是当年的“蓝狮”粉丝对“蓝狮”满怀眷恋的描述。7块一包的“蓝狮”。
在总公司这次伤筋动骨的整合中，首先被拿下的就是“蓝狮”，还是7块一包，还是那种蓝色，但是烟包正面的“雄狮”图标成了“火狼”图标，中文名称“蓝狮”改成“七匹狼”，字母“SHISHI”替换成“SEPTWOLVES”；烟包顶部和底部的“石狮”字样通通改为“七匹狼”字样。此外，“红狮”也相应改成“七匹狼”，“吉祥狮”不再生产。
“石狮”――这个厦烟人亲生亲养的孩子，在2004年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石狮”烟标案中，厦烟人都可以以自己的坚守与真诚保住“石狮”，然而这一次……男儿伤心，长泪难禁。
当时厂里从上到下，情感上都割舍不下。身为一厂之长王道宽十分明白这种情愫，然而作为主要决策参与人他看到的却更多、更远：国内烟草市场正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国际烟草“大鳄”步步逼近，国内烟草行业重新洗牌，省公司着眼全局胜负，让厦门卷烟厂和龙岩卷烟厂由竞争走向合作，优势互补、利税同增乃大势所趋！而他王道宽需要做的是带领全厂同仁响应和支持省公司的决策，理性认识，调整思路，积极行动，将企业发展推向又一个崭新的阶段。
在王道宽的引领下，全厂上下众志成城狠抓生产，精抓研发。由厦烟独立研发的“七匹狼(豪迈)”，“七匹狼(红金)”，“七匹狼(醇典)”面市后广受好评，销量在全国范围内快速增长，因此厦烟出品的“七匹狼”产量越来越大。2007年福建中烟80万箱七匹狼，其中有2／5由厦门卷烟厂生产。2008年，七匹狼产量突破100万箱，这是一次跨越性的突破，标志着“七匹狼”这一品牌真正成为国内烟草市场重磅出击的拳头。
窗外，是鹭岛湛蓝的天空，云淡风轻。这一天我们真正读懂了一个烟草人的心，他心里装的不是那些成捆成扎的烟草，不是那些巨大的烟草制造机，不是柜台上售卖的包装精美的卷烟，而是烟草承载的情怀，对1600多号员工和他们的家庭、对消费者、对国家的博大情怀。
在厦烟行政楼门前的广场上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榕树，张主任告诉我们老榕树本来有两棵，当年施工的时候没注意，其中一棵死了，公司赶快将另外一棵保护起来，现在还给它建了一个微型公园，厂里同事们亲切地称公园为“老榕别墅”。在闽南，据说榕树是颇具神性的，可以荫庇一方百姓。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那棵百年老榕，根繁叶茂，泽被这方土地，一如楼上那个埋头于烟草世界的人，道宽，德宽。
【责任编辑 黄哲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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