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镢头又锈又钝,是黎生成心选的。 出门时,爹吭吭哧哧地在床上挣起身子,说,生啊,拿着镢头,刨甜杆!爹的声音,和他尿臊里的甜味一样,沉甸甸的。甜杆不是甘蔗,是玉米杆,可以代替甘蔗解馋。黎生嘴里应着,把床窟窿底下的尿罐倒了,转回身,给爹揉捏被窟窿边缘艮红的皮肉。看着爹皱巴巴的样子,黎生没说什么,心里却老大不高兴――人家医生不让吃糖,他还偏要刨甜杆。爹这个人,过了半辈子吃不饱的日月,嘴特别馋,不能瞅见吃的。难怪嫂子在家时玩笑说,爹顾嘴不顾命。他都这样了还要甜杆。真是。
是啊,爹都这样了,哥嫂还是把口儿丢给爹拍拍屁股走了。哥嫂走的时候,口儿还没断奶。嫂子鼓胀的前胸湿透了,撩得满屋子的奶香,就是不让口儿吃。口儿白天黑夜地闹腾够了,也就渐渐接受了奶粉,丢下了嫂子怀里的米布袋。最后憋不住的是嫂子。那天黎生推门,正撞见哥吃奶,哥的头埋在嫂子怀里,没看见,嫂子却看见了。臊得黎生一天没敢进家。
一个月以后,两口子打着给黎生娶媳妇挣钱的旗号,把那么小的奶娃就理直气壮地扔给了爹。爹那时就有病,不过还能走动,后来,就渐渐下不了床了。黎生在床中间掏了个窟窿,下边接着罐子,生怕自己出门不在时,屎尿腌渍了爹的屁股。这样的状况,口儿也只能是黎生带着。单身的黎生,整天带着个毛孩子,为难的很。过罢年,黎生就31岁了,身架还像个没长开的葫芦,透着毛茸茸的怯。上学那会儿,他是决心要脱离农村的,粗活一概不会做,可惜大学毕业以后,又回到了原地。那双捉笔杆子的手比嫂子还白,怎么都拿不住锄头。如果不是爹有病,黎生早打工去了。
澎湾的地散。离家近的南湾和北湾种了豆子,花生,稍远的后湾就种了玉米。黎生一大早就驮着口儿去了后湾。爹身子不利索,口儿刚学走路,淘得厉害,黎生只得带着她去打馍叶。说白了,馍叶就是玉米叶子。垫着玉米叶蒸出来的馍馍,要比垫布的好吃。尤其刚出锅的时候,暄腾腾的,一掰全是蜂窝,细细嚼去,玉米叶的清香就在嘴里流荡了。
黎生把口儿放在塘埂上,捉了只土黄色的蚂蚱掐掉翅,串草茎上给她玩。口儿高兴地拎起草茎叫“妈妈”。以前,黎生反复教口儿念“蚂蚱”,口儿也学得很认真,绷紧嘴儿,再咧开,发出的音,却总是“妈妈”。望着口儿坐在那痴痴地叫“妈妈”,黎生突然有点说不出来的难过。口儿老实了,黎生猫腰钻进玉米地,凉津津的露水早洒了一脖领儿。夏末秋初的叶子,已没有了先前的丰腴、油亮,能做馍叶的少了,左挑右选的,才打了几根。如果照这样下去,打够一把馍叶,衣裳也要湿透了。黎生转回身,把撅头垫屁股底下,陪着口儿也坐埂上,等太阳把水气收了去再做打算。
黎生枕着镢头躺在那儿,半敞着怀,小风掠过肚皮,软软的。飘过来的水腥味,清凉里绕一丝儿暖,敷贴的很。可惜了这么好的鱼塘,要被填掉,建什么醋厂。黎生不乐意,给多少钱都不乐意。前天村长跟他谈,他沉着脖子就是不吱声,恼得村长骂他绝户头。绝户的意思就是无后,无子嗣。黎生还没结婚,当然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很有点恼火的意思。恼火的黎生也只是站起来,拿笤帚抹了抹并没有多少灰的大门,让村长瞧了瞧他并不宽阔的后背。
黎生知道,村里人都叫他“老面堆”,说他是八脚跺不出屁的主。这个绰号的来源,说来话长。
黎生打小身子就弱,太祖活着的时候就做主给黎生留了小辫,这小辫一旦留起来啊,就不能剪,一直在脑后拖到上学。班里有个叫桑金的,喜欢带着男生起哄,拽黎生的小辫子,生疼。黎生就躲着他们,专跟女生玩,踢毽子,跳橡皮筋,样样精通。这样一路玩下来,整个人就面面的,没个男孩样。最关键的,黎生还孝顺。黎生孝顺,可不是因为黎生娘母夜叉般的脾性?先前倒无所谓,黎生和爹都在娘面前唯唯诺诺,一切由她指派。后来黎生娶了媳妇,就不行了。媳妇也是大学毕业,很有个性,遇到黎生娘这根土辣椒,正是棋逢对手。这可苦了夹板的黎生,好像正端着碗吃饭,那碗突然就烫了手,怎么都端不平了。听了娘的,媳妇不乐意;听了媳妇的,老娘又不干。弄得家里整天都是火药味,稍不留神,就炸了。有一天,闹急了的娘抹着泪,跳着脚,指着媳妇对黎生说,休了她!我再给你讨好的!黎生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那边黎生娘就缩着脖子往石槽上撞。黎生当然不能眼瞅着娘碰死,当真休了媳妇。当然,他只是想避过风头,等娘气消了,再把媳妇接回来。哪知人家媳妇早受够了,怎么也想不透学校里那么机灵的黎生,在娘面前会是这种德行,发誓永远不再踏进黎家大门。自此,两个女人的战争彻底结束,黎生也落下了“老面堆”的绰号。北湾的豆子地里,娘的坟堆已经趴下架。娘临死也没给黎生讨个好媳妇。黎生至今单身。有时候,单身的黎生,还像学生娃那样充满了幻想,幻想着某一天,能从鱼塘里走出个鲤鱼精,心甘情愿地给他缝补浆洗,喂猪撒鸡。
昨儿黎生喂鸡的时候,好像瞅见了桑金的影子,骑着辆红色摩托,从门口一晃就过去了。背影多了少年时所没有的挺拔,富态。当时黎生扯了扯嘴角,心说,这小子,不比当年啊。
说实话,黎生从来就没把桑金放在眼里。想当年每回考试,桑金总要抄黎生的,抄都抄不及格。桑金娘说桑金有病,心脏大得像只靴子,活不了几年。桑金娘在说着的时候,总要抹抹烂眼圈,讨好地瞄一眼对面的人。黎生怀疑这是桑金娘在护短,为自家儿子顽劣寻的托词。因为,桑金在学校是个魔头,连五年级的孩子都怕他。桑金上到小学四年级就不上了,跟着他大哥做醋。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卖假醋,井水兑上醋精,加点色就成了。附近的村民,没人买他们的醋,他们不销近,往城里销。先是自行车驮俩木桶,后来改拖斗车拉,再后来就是大卡车装了,一路滴洒过去,整个村子都发了酵似的酸。
听说,桑金在城里办了三个醋厂,不但活着,而且活得挺滋润。这是黎生没想到的。好好学习的黎生,回了农村;不好好学习的桑金,倒进了城,当了老板。就是不知道那些醋还是不是假的?黎生有点委屈。桑金,凭什么呢?不过话说回来,上了大学找不到工作的不只他一人,甚至听说,南方有些大学生在厕所掏粪,比起他们,黎生自觉算是幸运的,好歹有个鱼塘。
可是,我好不容易整好的鱼塘,他桑金为什么要赶来掺和呢?为什么偏偏是从没正眼看过的桑金呢?真是。
一贯很没个性的黎生,这回咋说就是不吐口卖鱼塘,倒是让村人来了兴致――大家都等着看稀罕呢。当然,那稀罕里,也免不了有替黎生担心的吧?黎生是谁?村长又是谁?背后站着桑金呢。胳膊终是拧不过大腿。没人知道鱼塘在黎生心中的分量。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有自己不愿透露的小秘密,或者是极好的美妙,不愿与人家分享;也或者是极坏的短处,怕别人知道了耻笑。
黎生清楚,鱼塘的事,表面上就像一条搁浅的大船,静悄悄的。然而,谁知道水下面是不是还隐藏着巨浪呢?他黎生不是不晓事理,村里要发展经济,建醋厂,是好事,该无条件服从,何况人家还愿意掏钱弥补损失。但,养鱼就不是发展吗?他还准备发展观赏鱼呢!凭哪点就能肯定,他大学生黎生,发展得不如那桑金呢?再说,我容易吗?当初租鱼塘的时候,费了多大周折啊!村民都不给租田,还是爹出主意找到镇上的表叔的岳父,惊动了政府,才拿下几亩田,算是支持大学生农村创业。现如今,刚创开头,他桑金就来捣乱,算咋回事?
不错,这是一方水塘,在黎生的经营下却渐渐有了河的规模。谁能说黎生不是经营鱼塘的好手呢?怎么改塘,清塘,怎么改水质,如何选种防拦,谁都没有黎生清楚。黎生春上刚在鱼塘里投了一万尾鲂鱼鱼苗,太阳光穿透雾气跳进水里,晶晶亮,让你分不清哪是小鱼的影子,哪是水的波纹。这会儿的黎生完全忘记了桑金。甚至,都忘记了打馍叶的事――这一切,多美好啊!秋天的蝉是歇着的,只在偶尔想起的时候才拖着嗓子叫一阵。一群没长开的鸭子,摇摇摆摆下了塘,嘎嘎叫着,稚嫩的腔调比蝉的声音好听多了。
[ 2 ]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穿蚯蚓,挂面饵,抖腕,甩杆,动作从容优雅。但鱼儿们似乎都躲了起来,鱼漂被眼镜盯出了老茧,也不见有动静。眼镜又起身撒下一把小米打窝。黄灿灿的米粒落水里沙沙作响,有点像茴心拿根发丝在给黎生拨耳朵,入耳呢。茴心,想到茴心,黎生就禁不住欢喜。
茴心会做鱼,清炖,红烧,醋焖,干炸……常常让黎生眼花缭乱,口水横流。当然,茴心也只在爹出门的时候,才敢偷偷跑到黎生家里去显摆手艺。大多厨子不喜欢吃自己做的菜,偏偏茴心例外,茴心不但会做鱼,还喜欢吃鱼。那张小嘴,左边嘴角进了鱼肉,咕哝着白牙儿一龇,右边嘴角就送出了一根根细刺。那天,黎生不知哪来的胆子,呼呼喘着,嘴就堵上了茴心嘴边的刺,扎出两滴血珠,也没觉着疼。茴心呢,慌乱地推开黎生,胸脯在天青的小夹袄下起伏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茴心半张着被黎生吻过的红唇愣怔好一会儿,眼睛水亮亮地望着黎生,分明又有了鼓励的意思。这黎生更壮了胆,被满屋子鱼的腥香激荡着,一把搂过茴心按在门后的麦秸堆上。过后,茴心恨恨地拿起一把麦草撒向黎生,都当你是温顺的小猫,哪知你是猛虎!这句话,让黎生好几天走路都跳跳的。
那时的茴心,梳条黑亮的马尾,一直垂到屁股底下,在纤细的背上荡啊荡啊,扫得黎生心上长了草,老想着那个干燥的麦秸堆。
后来,村里的姑娘们都蜂涌到了城里,茴心也跟着去了。再回来时,那条马尾就不见了踪影,头发卷曲在背上,成了焦黄的苞谷穗。村里人都说,茴心洋气了。可黎生觉着怪怪的,尤其是那双锃亮的马靴,石膏似的装了茴心的半截腿,连走路姿势都僵硬起来。黎生常常探寻地在茴心身上扫来扫去,好像回来的不是茴心,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直到后来,黎生贴了茴心的脸,又闻到鱼香,才慢慢缓过劲,是茴心。回来后的茴心,不打算走了。金融风暴一来,南方厂子纷纷倒闭,活也确实不好找。茴心说,等有机会跟爹商量一回,就搬过来跟黎生搭伙。
鱼塘的事在村里传开以后,茴心找过黎生,说,不如就卖了,人家赔七万呢,加上她手里的十几万,够他们花的了。当时,黎生吃了一惊,早听说外边到处是黄金,茴心去了只三年,就挣这么多钱。他黎生也同样挣钱,挣的却是鱼塘的小钱了。
小米的诱惑终于让水下有了反应,不声不响地开几朵涟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又连着大的,任人揣测涟漪下鱼的模样。一只红蜻蜓,吸在鱼漂上一动不动,标本似的。突然泼啦啦一阵水声,眼镜扬起杆子拉出一条尺半长的鲤鱼。
黎生有一种满足――钓鱼,是要给他黎生缴钱的。
口儿可不管钱不钱的,拖着鼻涕只仰脸望着头顶的桑树,谁躲在那呢?一会丢下一片树叶,一会儿洒下几滴露水。口儿望了半天,也没望明白,吮吮大拇指,低下头专心吃洽洽瓜子,把瓜子塞嘴里嚼吧几下,再湿漉漉地吐出来。黎生便一粒粒剥了瓜子仁,抿到口儿软乎乎的嘴里,弄了一手口水。黎生一边甩手,一边骂,坏丫头!口儿就咯咯笑起来,乐疯了的样子。
飞……机!口儿手指着水塘,让黎生看。
黎生扭回头,见两只白色的水鸟冲下来,正捉了吃食飞到山那边。黛色的山隐在青蓝的天空下,极其温顺。豫南地区的山不高,都俊秀,驮着深深浅浅的树木漫过去,散散的,有点像以前茴心走路的样子。
黎生没注意茴心什么时候到的,茴心爹抱了一堆化肥袋子,在后边跟着。眼瞅着茴心爹穿着短裤下了水,黎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茴心爹老风湿腿。黎生偷眼瞄一眼茴心,茴心正有意无意地把眼风飘过来,像一丝儿棉线,勾得黎生不由自主就想拽着线去了。黎生和茴心在人前还是很陌生的样子,大家都以为,黎生连个对象都没有。就连茴心爹,都不知道他们的事。茴心不敢告诉爹。黎生这要是上去帮忙,合适吗?黎生扭捏一回,到底又坐下了。
塘埂对面是一个突兀的健身器材场,翘翘板,天梯,康乐轮,腰背按摩器,还有单双杠,橘黄和海蓝的外观,很现代。那里原来不是广场,原来是茴心家的玉米地。当初就是在那儿,茴心隔着塘,诱惑了黎生汗津津的眼睛。后来,茴心家的玉米就挪到了黎生家的地边。如今,地里的玉米已经抽穗了,毛茸茸的一片红。可惜这块地也要和鱼塘一样,被桑金占了去。这个消息只有黎生和村长知道。那边茴心爹心满意足地望望庄稼地,开始在水里清洗装秋粮的袋子。不能让装过化肥的编织袋,污了新打的粮食。新粮食,香呢!茴心爹拿着袋子在水里细细揉搓,兜着水灌洗几遍,翻过来洗好一扬手,袋子便像云一样落到岸边的草地上。茴心弯着腰,把那些亮白的袋子一个个码好,晾晒。茴心穿了件粉红的开衫,立在袋子中央,很好看。黎生都舍不得把眼睛挪开了。
要说也不怪黎生愚钝不开窍,难为桑金。黎生不卖鱼塘,这茴心是顶重要的一个原因。黎生喜欢看茴心做鱼,吃鱼。在黎生的人生概念里,那是一种幸福。但这种幸福是农村人没法理解也没法接受的,黎生宁愿把它藏在心里。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叫别人再送他个什么绰号。另外,黎生爹有糖尿病,胳膊大腿上的针眼跟筛子似的。大夫说,胰岛素不能停,胳膊大腿打遍了,没地儿下针,就打肚皮上。你想,那么多的针眼,得多少钱去填呢?说白了,黎生没其他能耐,就靠着鱼塘挣个活便钱给爹打针。鱼塘要是卖了,卖的钱花完了咋办?有鱼塘,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打鱼换钱。
冷不丁扑通一声响,打破了所有的宁静。扭过头,黎生只看见一圈圈扩散的水纹。
路过的桑金停下了摩托,抽出一张小红鱼甩给手下,去,买包药。这么大的鱼,半条扁担长。红色的摩托放了几个响屁,跑开了。桑金鼓着腮帮子死命嚼着一枚橄榄,蹲鱼塘边等。
桑金接过一包东西撕开,扬手撒向鱼塘。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要了钓鱼的地炮,投向塘中心,惊得躲草丛里暧昧的水鸟扑棱棱乱飞。眼镜好像很不满,皱皱眉,也不能把人家怎样,怏怏地收了渔具。
黎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心说,鱼塘整好还不到一年,哪来的大鱼啊?这桑金,怕是心脏病没有,眼睛倒被醋熏坏了。那会儿口儿爬过来,一手抓住黎生的鞋带,一手举着蚂蚱串儿让黎生再捉一个“妈妈”,黎生一分神,等他感觉不对,重新看向鱼塘时,已经晚了。
不到半小时的功夫,白亮亮的鱼就纷纷浮出了水面,挣扎着,到底翻了肚。塘里顿时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死鱼,几乎封住了水面。
桑金嚼着橄榄,沿岸寻找那条大鱼。咋没有?明明蹦出来嘛!
黎生拄着镢头缓缓站起来。镢头的刃口,锈得早没了形状,像一排老朽的牙。
桑金盯了黎生两分钟,眼光里分明有着戏谑,老同学,说吧,多少钱?
黎生仍然没出声,眼球被绳拽着似的,缓缓转到桑金身上。
这鱼塘,我早晚买下。村长没告诉你?
黎生还是不说话,手背上的血管在阳光下一拱一拱地只是钻,如同惊蛰的小蛇。
三三两两的人围了过来,有人轻声说,这黎生!
远处的茴心,盯着黎生的目光垂下来,滑到他的白衬衣上。黎生也僵硬地低下头。
此时,那颗心跳得那么响,怕是铁皮也能撞个窟窿吧?可是,他不能让它跳出来。跳出来,就收不回去了。第二颗纽扣没有了,第三颗纽扣也没有了,黎生望着半裸的胸膛下自己平塌塌的肋骨,如同被修整过的土地那样毫无野性。
多少钱?说啊!桑金有点不耐烦。
老子,不卖!黎生沉沉地应了一句,让在场的人略微有些意外,他们都饶有兴趣地盯着黎生和桑金。这会儿的黎生,像一张被众人的期待拉满的弓,压着骨子里的懦弱和恐惧,硬撑在那里。如果没有后来那些话,黎生,还是懦懦懦。然而,偏偏那些话大家都听见了,那就不行了。
活该穷鬼。不卖也得卖!还反了你个“老面堆”!桑金有点想开玩笑的样子,抽抽喉咙笑两声,吐掉橄榄就要走。
唉!要是哪个女人嫁了他,也得跟着受欺负。不知是谁,又忍不住这么叹了一声,这口气绵软至极,却晃晃悠悠,突然像颗炮弹那样击中了黎生。黎生颤抖起来,宛如一领悬挂在风口的衣裳。
茴心站起身,迈了一小步,回头望望爹,似乎又拿不定该不该继续向前走。
这边黎生的镢头突然就刨到了桑金的胸口上。黎生都不知道,那个锈巴巴的镢头是怎么跑到桑金身上的。
我想,趁活着给大伙办点好事,你都不让……望着胸口脱落的心脏起搏器,桑金像被拆掉电池的机器,身子斜斜地向鱼塘倒去,瞪着眼,跟翻肚的鱼们混到一起。
口儿哇的一声大哭,鱼塘被撕破了,凌乱得惊慌失措。水面上没有飞鸟,也没有蜻蜓和鱼漂,只有两只灰灰的线杆望着白花花的死鱼,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黎生丢掉镢头,一屁股蹲在塘埂上,虚脱了一般。
【责任编辑 泓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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