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中国人有着强烈的凤凰情结,以凤凰为吉祥的标识。小的时候,我盖过凤凰图案为缎面的被子;成年后,我抽过凤凰牌香烟,骑过凤凰牌单车,读过李清照词《凤凰台上忆吹箫》和郭沫若的长诗《凤凰涅�》,看过香港的“凤凰卫视”,写过散文《我爱凤凰花》,当然最能牵动情感的,还是作为地名的凤凰。这里,我就来聊聊这个凤凰城。凤凰是一个县,在遥远的湘西。自从有了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凤凰成了很多人情感奢望抵达的地方,成为一种精神的乌托邦。这“边城”凤凰确实很边远,很偏僻,我是乘了飞机换汽车,走了一天才赶到它的门前。在没有来到之前,凤凰在我心目中可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当全中国的城市都一模一样的时候,我相信,这边城一定会鹤立鸡群,成为另外一种中心,一种记忆的中心,一种情感的中心。
我们的车子在湘西的“十万大山”深处不断地翻山越岭,然后就见到了公路底下快要干涸的深涧。这就是描述湘西读物中经常出现的沱江。沿着沱江一路颠簸,终于闯进了凤凰,这个让我们向往已久的湘西小县。还没有进城的时候,我使劲地回忆沈从文在《湘西散记》里记述的文字。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湘西人物在脑海中纷至沓来:亦兵亦匪的湘西汉子,土司家的公子哥和深闺小姐,渡客过江的船家,纯洁无暇的村妇……我沉迷这本书的年龄,是一个20岁出头的大三学生,那时国家改革开放不久,能读到沈从文在数十年的迷人文字,就像觅到了一出遥远得看不见面影的旧梦。
我开始刻意将书中场景跟眼前所见的凤凰做了一番比对,多少找到了沈先生书中的某些影子。午后一轮烈日高高挂在头顶,沿车窗远眺,处处是完整的古城楼和城墙。它的很多飞檐翘角都被刻意制成凤凰的外形。仿佛凤凰这种古老传说之中的吉祥神鸟全是从这里飞出来的。此时,氤氲热气笼罩着远远近近一大片瓦舍,浑浊的沱江藏在老旧土家吊脚楼中间。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无数青山。导游提醒刚从昏睡中醒来的我们,这就是我们向往的凤凰古城。这个高低错落的古旧大瓦房连缀而成的城池,在沱江的波光蒸腾中,相映成趣地“晒”着它一股子老气横秋却又桀骜不驯的劲头,让我们可以想象到历代这里多族混杂,兵匪纠结,汉苗争战的气势。在汉语中,凤凰是一个温柔的词,绝对跟战火硝烟不搭界。古有“仁兽麒麟,善禽凤凰”的说法。可是,这个叫凤凰的古城,为什么与古代的军事重镇搭上边呢?为什么在沈从文笔下有许多充满杀气的描写呢?行前我特地做了一点功课,知道了这着实“厉害”的凤凰古城。这凤凰古城本源于唐宋时防范苗民动乱的一个边地兵营,一个军事要塞。几乎没有哪个王朝敢轻慢这个地居险要的是非之地。虽然凤凰地处僻远的湘西深山,但它从来就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历代都在凤凰留下了军事政权机构,唐代坡山(凤凰山)设渭阳县,元代设五寨司,明代设凤凰营,并由政府派员为镇竿守备驻守“镇竿城”,清代这镇竿城先后“荣升”为全清64镇、89道和八大兵备道之一,大湘西二十余州县厅全归凤凰所辖,影响覆盖湘鄂黔川四省。一方面,中央王朝利用凤凰险要来控制中国西部广大地区,一方面凤凰的多民族杂处和兵家干戈使它完整地显示出迥异于各省的文化格调。可见,只有在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人性才可能真正得到自由的伸张。记得多年前,我给学生讲过沈从文先生的一篇散文名作叫《箱子岩》,讲的是旧时湘西人过端午节赛龙舟的场景。所有的青年桨手头扎着红布,高声呐喊,奋勇争先,几排龙舟沿沱江“如没羽箭”一般朝着目的地冲去,而两岸看客高声喧哗鼓劲,有的攀上箱子岩放起了鞭炮。历史上凤凰人不惧险难的方刚血气由此可见一斑。
我们用了一个傍晚和一个半天的时间走访了这个古老城池。暮色褪去,凤凰城的暑气没有半点消散,沱江两岸的灯火流泻于逼仄狭窄的街路上,或者倒映在水面上。处处是游人那慵懒或局促的脚步。沿街全是清一色的购物门面、酒吧或者家庭旅馆,我对这样的“凤凰古城”一下子警觉起来。因为它们跟我去过的晚间的周庄,成都的锦里,阳朔的老街,黄山的旧镇,云南的丽江,还有厦门的鼓浪屿,已经分不清伯仲来。如果中国古城都是这样一个模式,我还不如不来。于是,我的兴致迅速转移到古建筑上了。边走边照街路边上的这些老宅,一路行至江边。酒吧霓虹灯的灯火洒在江面上,那分明是大都市常见的景观。冷不丁闯过来几个收钱照相的当地人,缠着那些女游客换上苗族服饰拍夜景。这是《边城》里翠翠的那个湘西吗?当然不是。这是经济全球化,资本平民化语境下的湘西,它多少充满了铜臭味的俗气。这是一个被伪装了的湘西。不过,这样的湘西也有这样湘西的好,那就是走在路上你我皆为路人,我们都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城市而来,是否愿意居留或者消费悉听尊便。
大概是抱着这样的自嘲心态,让我看湘西的心态变得平和起来。所以,翌日上午,我更多地将心思留意于凤凰古城的人文景观来。我在酒店翻看供游人闲阅的旅游指南小册子的时候曾读到这样的话:“在沈从文的书里,可以读到;在黄永玉的画里,可以看到;在宋祖英的歌里,可以听到;在你将来的回忆里,可以找到。”这首小诗利用湘西名人给凤凰古城打了个大大的广告。于是我们按它所指,去找寻关于凤凰的记忆。
沈从文和黄永玉是地道的凤凰人,是我非常崇拜的两个文化大家。沈从文故居沉没在各方导游或讲解员此起彼伏的小喇叭的惯例介绍声里。解说词显然是专人写的。我相信,没有一个解说员或导游认真读过沈从文的全部文字。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关信息。我更关注的是有关实物和照片。我总是疑心沈从文是上天委派给中国文学的一个奇人。虽是行伍出身,却文墨骇俗,险些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只受过小学教育,脚登的却是一流大学讲台;容貌平常,却娶走大家名嫒。黄永玉也是凤凰古城出的又一个文化奇人,沙湾景区的万寿宫集中陈列着黄先生精湛的艺术作品。黄永玉的作品多而不论,关键是他每件作品都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格调常令世人称奇。他诗书画刻无所不通,更无所不绝。邮票中的猴票以及“酒鬼”包装让普通平民百姓都知晓了这个大艺术家。黄永玉非常热爱他的湘西老家,他饱蘸深情给家乡写下了这首“非常男人”的诗《我的心,只有我的心》:
我画画,让人民高兴
用诗射击和讴歌
用肩膀承受苦难
用双脚走遍江湖
用双手拥抱朋友
用两眼嘲笑和表示爱情
用两耳谛听世界的声音
我的血型是O型,谁要拿去
它对谁都合适
我的心,只有我的心
亲爱的故乡,它是你的
黄永玉青年时代曾就读集美学校,与我所在的集美大学已故著名董事、印尼侨领李尚大先生是上下级校友和铁杆至交。正是对黄永玉的艺术仰慕已久,我自然对养育他艺术精神的凤凰古城刮目相看。黄永玉的忠实“粉丝”不止是我。与我同行的一位教授甚至放弃观赏其他景点,而把古城旅行的最后一点时间留在了黄永玉个人艺术展馆。
在凤凰古城探访人文景观时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收获,就是知道了著名国学大师、现代最富盛名的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的祖父,晚清著名维新人物,湖南巡抚陈宝箴也曾驻守过凤凰城。陈宝箴是江西义宁人,命运让他跟凤凰古城发生关联。20年前我在做《西游记》研究,查阅民国资料的时候,知道了陈寅恪乃陈宝箴之孙。上世纪90年代中期,《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曾经畅销于大江南北。此人学术非常了得,被国学大师吴宓称为“全中国最博学的人”。精通七国语言,十三种文字,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无所不通,被誉为“教授的教授”,是中国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文化大师季羡林为其亲炙门徒。寅恪先生晚年盲目时凭超人记忆继续研习学问,坚守学术自由精神,政治上坚决不与国共任何一方合作。蒋介石专机接他离开大陆被他拒绝,毛泽东邀其参政也被谢绝。国共两个最高领袖不约而同敬其几分。据我所知,中印边境之争,政府搬动了陈寅恪先生向世界提供印度非法侵占地为我方领土的最为确凿的历史证据,让我极其仰慕其才华与人品。真是虎门无犬子,陈宝箴之子陈三立,是清朝著名诗人,“同光体”诗歌代表人物,陈寅恪是他的三子,而陈寅恪的长兄陈师曾是中国现代著名书画家,次兄陈隆恪和四弟陈方恪都是著名诗人,五弟陈登恪是武汉大学教授。陈氏家族祖孙三代,为中国贡献了多名文化巨擘,再次增加了我的感慨。
凤凰,一个历代兵家动荡之地,一个历史上匪患闻名之所,居然牵扯出许多文化大家和奇才,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凤凰的迷人自然景观,产生了如此令人惊悸震撼的文化景观,让人不禁慨叹它的人杰地灵。谁能料想,在中国文化的边沿地带,一个个令人刮目相看的文化智者像一只只金色凤凰从这里起飞。
当然凤凰在中国更多的还是一个具有爱情意味的符号。沈从文在其一系列小说中大胆地讴歌了凤凰城少数族裔敢爱敢恨的情感故事。其笔下的沱江,简直就是一条爱河。两岸的青年男女日复一日地演绎着人生最为美好而动人的爱情。他们大胆而赤裸的爱情观,与男女授受不亲的汉族封建意识形成明显对比。当中国式爱情被不断儒家化为温婉细腻、曲径通幽的柔性情感时,湘西风凰男女的爱情早就火热而焦灼了。其实,凤凰初义也指相爱的人如凤凰相偕而飞。《诗经・大雅・卷阿》有“凤凰于飞”句,即指此义。难怪一个写诗的朋友干脆将自己的博客名唤做“凤凰于飞”,相信也是得了这个含义的启悟。作为一个与爱情相关的词语,凤凰不断被后人沿用。汉代的时候,司马相如写给爱人卓文君的一曲《凤求凰》继续沿用的这层含义:“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清代李渔也有同名戏曲《凤求凰》。我想,在道统观念深厚的中国,文人更多地只能在文学作品里,寄托他们对火热爱情的无限向往。
凤凰古城真是一个充满复杂蕴意的地方。它悠久的历史,遥远的情致,深厚的底蕴,深深吸引着每一个来投奔它的人,我也是其中一员。这种相知相遇般的投奔,就像有情人的约会。凤凰展开双翼揽着我们这些痴情过客,正像古城里竖着一块木牌,上面镌刻着一句极其煽情的话:“为了你的到来,这座城,等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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