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仅是因为伸张正义，其实他清楚，打赢这场官司，几乎只有一二成的把握，但是他还是答应了那个哀怨的女人的请求，那位憔悴得一夜白头的中年妇女将整个身体倾倒在他身前的时候，忧郁的眼睛里射出一股锋利的光芒。
这刺痛了他的心。
朱老八咆哮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押“傻瓜，你以为蚂蚁扳得倒大象吗？哈哈，哈哈哈……”
“这狗东西！”他决定接这起案子，不管是输是赢，他仅仅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一位可怜的母亲！
“阿霞从小就很懂事，十八年来，我们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她刚找到了工作，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谁知……”女人泣不成声。
“你确认那个人是朱老八吗？”他口气坚定不容半点犹豫。
“我肯定是他，我亲眼所见。那畜生简直不是人！”女人的眼里闪出一丝迷惑，其实她仅仅见到了背影，但她确认那就是朱老八无疑，这个人的背影一辈子都在她心里铭刻。“一定是阿霞不肯，他就丧心病狂地……”
“你女儿已经被侮辱，但法医找不到男人的精液，罪犯很有经验。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很晚了，有个男人带个孩子经过。”
他有些兴奋：“你认识他们吗？”
“天很黑，我听见阿霞的尖叫，跑出来找她，心就慌了，看到她倒在血泊里，我都快晕过去了。我只看见那个男人抱起小孩匆匆走了。”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个目击者，他是最有力的见证，死者的母亲作为证人，法庭上毕竟缺乏说服力。紧张的取证工作开始展开，已经可以确认，阿霞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条项链正是朱老八之物，但是找那对父子却好比大海捞针。
他家里的电话在这段时间常莫名其妙响起，吵得他有些暴躁。当电话再响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拎起了听筒，很粗鲁地骂了一句，电话里阴阴阳阳传出朱老八的声音：“大律师，怎么样，案情进展得不够快嘛！我说过，胳膊扭不过大腿，我劝你尽快收手认输，我会给你送上一笔慰问金，否则，你打开房门，看看门口有什么？”
他打开房门，月光下，一把匕首冷冷发着寒光。
电话再度响起，一个童稚的声音“喂”了一声：“叔叔，我看见朱老八把姐姐捅了一刀！”他精神一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听筒被另外一人拿走：“对不起，我只能帮这些，朱老八在我们这一带势力很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懦夫！”他点燃一支烟，慢慢梳理着案情。
开庭前，他还是带着希望的。他抛出那条项链作为物证，没想到朱老八一口承认那的确是他的：“我们这号人，活着不就图个快活，这项链还不是睡觉的时候被那贱人偷去的。”
“你血口喷人，阿霞是无辜的，她是清白的！”女人激动地拍着椅子。他是明白的，阿霞对她母亲说的工作其实就是在一家夜总会当小姐，这点，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忍心说给她听。
女人在证人台上一口咬定亲眼见到朱老八拿匕首捅阿霞时，他还微微觉得有些胜算，但被告律师甩出的杀手锏却让他措手不及。
“请问阮女士，１９８７年后的两年时间，也就是十七年前，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被告律师有点咄咄逼人，而女人却慌了：“我忘了，我记不得了。”
“你不记得，有人却没忘。审判长，我想请刘明山先生出庭作证。”
“１９８７至１９８８年，阮女士一直住在我们精神病院，当时她怀着身孕，她的女儿还是在我们医院出生的。因此我记得很清楚。”
他不禁瞠目结舌，女人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却死死盯住了刘明山。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鉴于证人有过精神病史，且证据不足，朱老八无罪释放。
他们郁闷走出法庭的时候，朱老八狂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忽然停下身，凑在她耳边说：“没错，你女儿是我强奸的，也是我杀的！不过，你有证据吗？”
他又看见她的眼里射出一股火一般滚烫的复仇的目光，猛然，她从包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攥紧了冲到朱老八身前，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口。
朱老八得意过后的惊愕在脸上瞬间定住，“你……你……！”
“还记得十八年前你强奸的一个女人吗？她在精神病医院住了两年，她还为你生了一个女儿，可你却亲手把你的女儿毁了。”
朱老八脖子一歪，死不瞑目。
他抢过她手上的刀：“你疯了，你这是犯法的！”
“没关系，我是精神病！”她淡淡一笑。
山哥哥，水妹妹
庆祥娶过那个白花花的漂亮女子的时候，正是地头油菜花黄灿灿的日子，养蜂人放的蜂成天嗡嗡围着那大好的春光吮吸着，而庆祥也春光满面地用船把邻镇那个羞答答的姑娘载进了新房。
山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当那个略施脂粉的女子一上岸，山的心头就一阵狂奔，那一团火红的美丽哟，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羞答答初为人妇的少女，眼角的余光也在人群里轻轻瞥过，一头撞进魁梧英俊的山的目光里，她的心里从此也装进了小鹿。
她挥挥手，喊一声“山”，火红的衣袖在空中停留，一段新藕般的玉手便露在眼前。山慌慌张张挤出人群。山辈分小，小得他只能管只大他一岁的庆祥叫叔。
新媳妇莞尔一笑，山的眼睛里憋下一颗滚烫烫的泪珠。山叫：“婶――”兴奋的人堆里便爆出炒栗子般的笑声。
庆祥也就是那命，碰上了一段桃花运，偏偏没福享用。到了秋凉的时候，庆祥也像成熟的庄稼一样悄无声息地掉落。都说庆祥这一辈子值，水这样的女子，对自家男人那份踏踏实实的爱，谁又能承受得住。你见过水一口一口给庆祥吸那满身的脓疮吗？庆祥才活像个男人！
于是村子里就多了一个整天一袭素裙的女子，裙裾随风而动，宛如秋天里最凄凉的风景。
山对爹说：“好歹同我一班读了两年，她一个女人，那几亩稻子……”
爹抽口烟：“也是，就怕遭了闲话呢！”
山坚定地说：“我心里有底。”
山的肩膀就扛起了黎明的太阳，露珠打在山沉甸甸的眼皮上，那稻子已经齐刷刷躺倒在地里。村里的女人数落自家男人：“看看水吧，女人家家，把稻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赖在被窝里。”男人发一声吼，日上三竿，村里飞舞的镰刀开始了一秋的丰收。
水家三亩六分地的稻子全部齐刷刷躺倒在地头的时候，水那白花花的身子也躺进了山宽广厚实的胸前。水的纤纤细手在山赤裸的身上凌波微步的时候，山一把抱住了她：
“那年，你怎么就不来读了？”
水眼皮一垂，幽幽地说：“爹死了，娘病了，弟妹还小。是庆祥拿来了三千块，才过了那个难关。”
山就想着法子要把水娶过门。爹全看在眼里，他也不拦着，他只瞅人多的时候，冲水亲热得喊：“他婶哩，给山说房媳妇呢！”说多了，水就成了村长的女人。水做村长女人前的一个晚上告诉山：“山，我是你婶哩！村长也是真对我好，他是村长呢！”水的脸上荡漾着一种幸福的表情。
从此山看见水，叫一声声的“婶”，水就一声声的“哎”。
水的肚子慢慢隆起来，七个月的时候水生下一个女婴后再也没有从床上爬起来。山听说水要走的消息，跑去村长家。山哭着叫：“婶――”水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起来，她挣扎着撑起来，幽幽叹一声：“山哎，你叫我婶，是要折我的寿呢！”
山再叫：“婶、婶、婶――”水看着自己的孩子：“山哎，你抱抱我的闺女，你看她长的多好啊！”
山把孩子抱起来，都说水生下的女孩像是和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山却依稀在眉眼间看见了自己的痕迹。山回头看水，什么时候水已经走了，村长木木地坐在床沿。水的掌心一口血慢慢干涸，那枚上学时送她的铜皮戒指，水把它戴在无名指上，明晃晃，刺痛了他的心。
山一把抱紧孩子，小女孩终于响亮地哭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