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的时候,小白枝把学辞了。离开学校那天,她与班上最要好的男生肖在麦地里哭了一个晚上,肖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小白枝的突然辞学让他很不理解。在他眼里,小白枝是所有女人里最有灵气的一个,逢到有什么难题,老师只要一点化,小白枝立刻就明白了,就心领神会了,简直有点无师自通。小白枝的绰号就是这样来的,她本来叫白枝。
肖说:你为什么要辞学呢?你难道不晓得如今知识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么?知识就是人的命运,还有两年就高中毕业了,你辞了学,连个高中生都不是了,进城打工都没人要,据说城市餐馆里雇佣端盘子的人都是技校毕业的。
小白枝听到这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说:读书是我最爱的事情,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书读,真像电视广告形容的那样一片沙漠了。可我没有钱再读书,我家里卖粮的钱只能供养我的弟弟读书,爸妈年纪大了,没有力量去赚更多的钱。我不忍心看着他们总为钱唉声叹气的,只好牺牲自己的命运吧。
肖听小白枝这么一说,也叹息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去哪里赚钱?
小白枝说:进城,进城打工。
肖看了看小白枝,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担忧的表情。这表情就像一个成熟的大男子汉,令小白枝感动。肖说:你到城里以后还会跟我联系吗?小白枝想了一会儿说:会吧。可我不能给你写信,班里同学知道了会瞎猜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能给你打电话,你家里也没有电话。那就这样吧,我想念你的时候就朝咱家乡的地方默默喊你三声,你如果心灵有感应,就跑到这麦田里喊我,我能听见你喊我的声音。
肖说:那就一言为定了。说着,肖就伸出手指,他们拉了钩。
小白枝走的时候,突然抱住肖的脸亲了一口。这让肖有点猝不及防。等肖反应过来,小白枝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肖就在麦田里直坐到后半夜,他的眼前总晃动着小白枝亲他时的表情。
第二天,小白枝就搭上去城里的公共汽车走了。她坐在汽车上的时候,特意往村庄里望了几眼,她看到村头解冻开化的小溪和村委会办公室及新盖的学校。看到学校,她想起了肖,想起了那一帮同学,男生和女生,他们在一起总是玩得愉快,小白枝会踢毽子,能一口气踢上200多个,她从来都是这个项目的冠军。如今,她再也没有毽子可踢了,她要到一个陌生又繁华的地方,用自己的双手去挣钱。想到城市,小白枝忽然恐惧起来,她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
二
小白枝下了车,在城市的甬路上茫无目的地行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法梧,树隙间不时有阳光调皮地撩她一下,于是她的身上就洒满斑斓的阴影,好像一件前卫的时装,光彩地穿在她的身上。小白枝走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哪里才是她落脚的地方。但她的志向是定了,她是来城市赚钱的,她要找一个能赚钱的行业,即便是去饭店端盘子,只要能赚到现钱。她一路走一路看电线杆上的招聘信息,有家教,有缝纫机工,有酒店的女招待,小白枝看来看去,还是决定先到酒店去试一下,尽管她在家乡听说酒店的女招待不是什么好的职业。
小白枝把酒店的名称记下来,又向路人打听了一下具体地址,还好,离她所在的位置不远,她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经过酒店经理的面试,小白枝很快被留了下来。但她的工作出乎她的意料,她被指定为一家酒厂推销啤酒,月薪只有三百元,然后按推销的数量提成。一瓶提成两毛钱。正好是春天,天气开始热起来了,顾客对啤酒的需求量不断增加,小白枝第一个月就赚了六百多块钱。拿到工资那天,她把钱细算了一下,首先给家里寄两百,自己存一百,还剩三百元,小白枝准备买一件新衣服穿 ,特别是超短裙,今年十分流行,她发现城里的女孩几乎每人都穿了一条。她打听了一下价钱,买裙子要用去一百元,她手里还能余下二百元零用钱。幸亏她住在酒店里,不用租房子。中午,小白枝趁休息的时候,匆匆到市中心去了一趟,把给家里的钱寄走了,然后她又买了超短裙,回来就把裙子穿在了身上。
小白枝穿着裙子在酒店里走动的时候,她身上的所有优点都展示了出来。她的腰是细腰,她的腿是跳舞的腿,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如果不是她的皮肤被田里的风吹得粗糙还未来得及变细变白,谁也无法否认她是美女。尤其是她的乳房,那两只饱满的乳房,就像两只苹果,夺目地悬在她的胸前,被紧身小袄一绷,给人情不自禁就要触摸的欲望。小白枝就穿着这身使她美丽性感起来的衣服在酒店里晃来晃去,很快她就成了酒店的明星,许多男顾客为了搭讪她而多喝几瓶啤酒,小白枝为了增加自己的收入,也就跟顾客嬉皮笑脸。一个月下来,她的工资几乎涨了一倍。小白枝仍是把钱细算了一下,寄回家的钱也比上个月增加了一倍。这回她准备好好把自己武装一下,她发现她赚钱的效益一是来自酒的口感,二是来自顾客的视觉兴奋,这第二点就靠她自身的魅力了。
这天晚上,酒店打烊以后,小白枝总是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她看到自己的眉毛有点淡,也不太规整,她想去绣个眉毛,酒店的小姐们告诉她如今纹眉已经不时髦了,纹眉给人造假的感觉,而绣眉却是一种看不出的天然美,已经有好几个小姐绣过了。绣两条眉毛要480元,打折以后仍需要380元,显然是一种高消费,目前小白枝还没有这样的经济实力,她想往后拖一拖,等天气凉爽下来,再遇上节日什么的,说不定美容院又会优惠顾客。她想眼下她最需要的还是置买衣服,她要买几条裙子和短袖上衣,还有鞋子,高跟鞋子。这些就要用去几百元,最后还必须考虑化妆品 ,粉饼,口红,润肤霜。她一直没有口红,曾经向别人借过两次,时间一长,人家就不拿好眼睛看她,小白枝知道向别人借口红是件很犯嫌的事情,城里毕竟不是农村,借钱借物就像家常便饭。
酒店的女招待基本没有休息日,也就无法长时间去繁华的市区过瘾。好在小白枝跟别的女招待工作性质不一样,她主要是推销酒,偶尔可以跟厂家的车去进货,趁进货的机会她便逛一逛百货商店。这天,小白枝又跟酒厂的车进货去了,在繁华的闹市区 ,她跟司机打了招呼说要买东西,司机会意地一笑,小白枝说:我估计你快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吧。然后,她就进了百货商店。这是一家大型百货商店,一共三层,一楼主要经营化妆品,小白枝就停在一楼选化妆品,化妆品讲究品牌,那些名牌化妆品她肯定是买不起的,档次太低的对人体有害,她使用对人体有害的化妆品会遭到同伴的讥讽。小白枝看来看去,就选了低档偏上的,粉啊口红啊,往脸上试试颜色,很适合她的皮肤。她付了钱,又去看二楼的服装,小白枝看服装的时候,忽然感到这个世界是女人的,一切有才华的男人都在为女人忙碌,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只要手里有钱,就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富丽堂皇。小白枝越发感到自己是个没有钱的女孩子,这个社会没有钱也就没有活着的资本。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有钱呢?我赶快有钱起来吧!小白枝看那一套一套的服装由衷在心里感叹,后来她还是买了两条价格比较便宜的裙子,虽然不是从心里满意,总算是又拥有了两件新鲜的衣服。
当小白枝把裙子带回酒店,试穿的时候,她发现裙子的领子开得过低了,领口那里应该有一条项链,是白金的项链,那样她的胸前才会更加光彩照人。而攒够一条项链的钱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小白枝忽然沮丧地低下头想:我为什么偏偏是个穷人呢?命里注定的吗?她的眼睛悄悄潮湿起来。
三
小白枝推销酒的狂劲把喝酒的顾客都吓住了,她拎着酒瓶走向顾客的时候就像擒着俘虏,她的胸脯高挺着,两只奶子在衣襟里乱颤。她所占据的位置跟顾客的距离总是远着,每逢她去推销啤酒的时候,便要走上几十米,甚至是百米,她的行走,恰好为她提供了展示自己风姿的机会,她的腰身和她的奶子便在这行走中引起了男士们目光的兴奋,小白枝就在他们兴奋的时候,将啤酒的销量不断提升,本来顾客只需要两瓶,她的热情一撩,人家就要了五瓶。每天都是如此,酒店和酒厂的效益都好起来了,小白枝的收入也丰盈起来了。但月底一算,还是不够一条铂金项链的价钱,这样做下去,她要三个月以后才能实现美的夙愿,而那时穿裙子的季节早就过去了。她突然发起愁来,她怎样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脖颈漂亮起来呢?
[ 2 ] [ 3 ] 这天,小白枝跟往常一样在酒店里推销啤酒。在她为顾客开酒瓶的时候,一位中年男士突然伸手在她的胸上摸了一下。小白枝慌乱地停下手,满脸愠怒地看他,男士是个中年人,在小白枝看他的时候,他很镇静地说:小姐,你的胸前缺少点缀。小白枝本来想怒斥他的下流动作,听他这么一说,心底的无名火也就消了。她很讪地笑了笑说:我会有一条美丽的项链的,我知道你是说我应该戴项链。男士说:廉价的项链很容易买,但那不能抬高你的档次。你应该买一条纯金项链,当你的脖颈闪闪发光时,你的身价也就不凡了。
小白枝看了男士一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当她拎着酒瓶又走过来时,男士说:小姐,能陪我喝杯酒吗?小白枝婉拒说:酒店有规定,不可以的。男士又说:你陪我喝杯酒,今天你这儿的啤酒我包了。小白枝的眼睛突然一亮说:你此话当真?男士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说:骗你我是这个!小白枝的目光就盯在了那一杯啤酒上,杯子又细又长,是半瓶的数量,小白枝从未喝过酒,猛然喝一杯,真是吓人得很。但想那数箱啤酒的销路,她还是一闭眼一仰脖就把酒喝下去了,她感到喉咙发热,过一会儿,全身都热起来,脸上红红的。男士看看她,二话没说就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男士跟小白枝说:你去照照镜子,这个时候的你该有多美啊,脸上灿若红霞,一朵人面桃花。小白枝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脸,嘴里不停地说:我真是没喝过酒,真是没喝过酒。男士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先亲口尝一尝。两人正说着,男士回头瞟了一眼窗外说:我的人来了,你准备啤酒吧。小白枝也往窗外望时,几个陌生的男人已经走进来了,他们问货在哪里?小白枝就把他们领到了仓库。一会儿,几箱酒就搬光了。
这一天,小白枝挣了200多元,她兴奋得夜里睡不着觉了,她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家里下个月可能还要多寄点钱,她一切都好,不用家里牵挂。写完信,小白枝仍有言犹未尽之感,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跟谁说说才痛快。她忽然想起了肖,她来城市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空闲想肖,现在她突然想起肖来,她想起她走那天他们坐在麦田里说了半天话,她还亲了肖一口,这可能就是爱吧?想到这儿,小白枝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如果现在肖在自己的身边,她可能还会亲肖,眼下她的亲要比那会儿时髦多了,她的嘴涂了口红,艳艳的,就像一只樱桃,这红印在肖的脸上,就是城市的红尘。肖没见识过城市,他的家境比小白枝还贫寒,但他是男孩,家里要供他读书。小白枝很想给肖写封信,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城里的情况,可她知道肖收不到信,还会给肖惹麻烦,他们说好了不通信,彼此想念的时候就去喊对方的名字。小白枝于是就跑到大街上去了,她不敢跑得太远,夜已深,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她就站在一个路口,悄声地喊肖,她喊了肖三遍,又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三遍,她的耳根发热的时候,她相信肖听到了她的呼喊,小白枝就满意地回到酒店,这夜她睡得很踏实,一个噩梦都没做。
第二天,小白枝仍是在酒店里推销酒。不经意间,她又想起那位男士,她想他还会来吗?小白枝心里十分渴望那位男士的再次到来,他就像她的福星一样给她带来财运,可那位男士再也没有光临这家酒店,小白枝的收入也就没再出现奇迹,她私下算算,她还要攒600元才能买铂金项链。
小白枝心灵中有一点淡淡的失意,这失意使她的心颇为酸楚。但在酒店的客人面前,她心里的酸楚是不好表现的,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就显得凄凉而不自在了。有位油头滑面的男士有天对小白枝说:这小姐的笑怎么跟哭似的?陪我看场电影去吧,我保你笑得灿烂。小白枝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奉陪。男士说:咱看晚上的,我给你钱,不会让你白陪,陪我看场电影给你15块钱,电影还让你白看。小白枝有点疑惑地问:能有这好事?男士说:我骗你干吗?我又不是坏人,跟你一样也是来这城市混钱的,不信,你看看我的身份证。小白枝就把脸探过去看了他的身份证,她把身份证上的号码记了下来。男士说:看不出小姐真精明啊,你怕出事我也怕出事啊。
晚上,小白枝真陪这位男士去看了一场电影,走之前她把男士的身份证号码写在了酒店的墙壁上。两个小时后,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赚了15元钱,还白看了场电影,小白枝得意地想:这差事不错,比推销酒划算多了。
四
后来的许多天,油头滑面的男士不断地到酒店来找小白枝,小白枝也就不断跟他搭讪,一来二去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有天,男士悄悄对着小白枝的耳朵说:给你一笔生意你做不做?小白枝急忙问:什么生意?男士暧昧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如果肯做,别说是一条项链,就是一百条项链也能赚来。
真的?小白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然后她就在一天夜里跟这位油头滑面的男士进了一家宾馆。
小白枝踏在红色的地毯上,有一种诚惶诚恐之感,这么高档的地方,她是第一次进来。她的脚迈步的时候就有点不稳,走到大厅中央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把走在前边的男士绊倒。男士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慌什么?又不是去公安局。小白枝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跟男士讪笑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他们乘电梯到了顶楼,又穿过一条光线黯淡的走廊,男士敲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小白枝看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迎面站了起来,他的身后是一位老太太,小白枝猜度他们是一对夫妻。男士跟他们耳语了一阵,回身对小白枝说:这是台胞,来大陆探亲的,一会儿他们给你一个活做,你做好了,就会拿到一笔钱。我现在到外边去办件事,过一会儿再来接你。未等小白枝说什么 ,男士就匆匆走了。男士一走,老太太就起身把屋门关上了。小白枝有点紧张,便往门口站了站。老太太温和地笑着拉起她的手说:姑娘多大啦?小白枝说:17啦。这么小就跑到外边赚钱来了,不想读书?小白枝看着老太太,没吭声。老太太手上有一只又大又亮的宝石戒指,手腕上戴了一只金灿灿的镯子,镯子很宽大,有葱叶子那么宽,小白枝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老太太说:姑娘喜欢吗?小白枝点点头。老太太又说:你只要听话,就能赚钱去买这些东西啦。然后,老太太跟坐在一旁的老头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姑娘就是我买给你的礼物,你想怎么享用就怎么享用吧。老头站起来走到姑娘面前,小白枝的脸刷地就白了,她的头顶轰一阵响,当老头的双手解开裤带时,小白枝忽然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她哇地叫了一声就往门口跑,但门早已被老太太死死地锁上了,小白枝又喊又叫了半晌,仍是无济于事。老太太就在一边开导她说:姑娘啊,你想开点,眼睛一闭,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这一会儿赚的钱比你一年赚的钱都多。你不是喜欢戒指吗?有了钱就可以去买了。你这双玉手啊,要是戴上戒指该有多漂亮啊。老太太边说边把小白枝拉到床边,解开了她的衣扣。
小白枝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老太太就给了她一笔钱,那是新版人民币,一百元的票子有十几张。小白枝心里的委屈忽然减轻了,她把钱揣在口袋里,再也不肯看老头老太一眼,就开门到外边等那位带她来的男士,谁知那位男士早已等在外边了,男士见了小白枝,讪笑了一下说:拿到钱了吧?小白枝狠瞪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走到电梯口,小白枝见四周没人,抓住男士的胳膊又掐又打说:你把我毁了呀,你!男士挣脱开她说:我把你救出穷坑了,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小白枝就捂住脸哭起来,边哭边说:我再也不是姑娘了,我再也不值钱了。男士讥讽地说:你就是姑娘又能值几个钱?看不透行情!说着就奔向电梯,小白枝紧跟在他的身后。
一连几天,小白枝都闷在酒店不出去,好像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晚上,她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就暗自落泪。不知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自己究竟要往哪里走?想起那天宾馆的事情,心里就生出一种恐惧。要是父母知道了自己在外边做这等脏活,他们的脸会在全村丢个精光,他们就会不认她这个女儿。有几个夜晚,小白枝都睡不着觉,一天夜里她还梦到了肖,肖问她在城市混得怎样,赚什么钱?她一下子就吓醒了。醒来以后小白枝又感到不对劲,好像肖跟自己有什么联系似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 1 ] [ 3 ] 转眼就到了秋天,一晃小白枝已经来城市大半年了,她算算并没赚到什么大钱,宾馆的那笔收入算是最可观的了。父亲又写信来,说家里今年大旱歉收,要她年底回家多带回点钱去。小白枝这才感到钱的重要和可贵。而赚钱对她来说既容易又难,顾及脸面就赚不到钱,不顾及脸面,钱就大把进入自己的口袋。要么要脸,要么要钱,她犹豫起来。
这天中午,小白枝在酒店里又遇上了那位男士,自那天以后,男士再也没来酒店。小白枝也没在心里想过他,但见了他以后,小白枝的心又动了,想起那么容易到手的钱,小白枝就主动跟男士搭讪起来,男士有点得意地说:我晓得你早晚有一天会想开的。
小白枝又跟男士到宾馆去了几次,见识了不同的场面。不久,她的金项链和金戒指都戴上了。又不久,她辞了酒店的工作,自己在外边租了一间房子,她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衣服也开始讲究牌子了。
五
进入冬天以后,小白枝的父亲来信说腰痛得厉害,想来城里看看病。小白枝觉得也该让父亲到城市逛一逛了,父亲还没正儿八经到城里来过。于是小白枝想也没想就给父亲回了一封信,并寄了二百元的路费,父亲不几天就来到小白枝这里。
父亲的腰痛是老病了,每年一入冬就犯,父亲不声张,总是挨着,顶多弄一副伤风膏贴贴,痛劲一轻,照样下地干活。这回,小白枝要好好给父亲看看病,尽尽女儿的孝心。她先是领父亲到中医院去看专家门诊,父亲迷信中医,愿意吃苦药。小白枝就按医嘱给父亲开了草药,草药疗程长,一个疗程就是半个月。小白枝白天耐着性子给父亲煎药,晚上仍是出去跑,有时半夜三更才回来,脸上厚厚的胭脂,让人看了反感。父亲有天晚上就跟她说:枝子,这城里又大又乱,你天天晚上往外跑,别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小白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有点不高兴父亲的话,就说:人家让你来城里治病,你就静心养病好了,多嘴多舌也不嫌累。跟你说吧,我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做生意,没生意做哪来的钱为你治病啊?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的啥生意啊?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呢。小白枝说:我的生意都是年轻人的事,你帮不上的。你好好养病就行了。父亲再没说话,但心里对小白枝不放心起来。
父亲在小白枝身边待的时间一长,小白枝对他的提防也就放松了,有时一下子接几个电话,话语流露出放肆的意味,父亲也就猜到了八成。半个月以后,当父亲的腰痛渐渐好转时,有天夜里他跟踪了小白枝,他远远地走在她的身后,看她进了一家宾馆,开门的是一位男士,小白枝进去以后男士就把门关上了,父亲什么都明白了,他就坐在门口等小白枝。一个小时以后,小白枝从宾馆出来,发现了父亲,她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父亲不吭声,只管在前边走路,这使小白枝的内心越发慌乱,她怯怯地跟在父亲的身后,就像跟在警察的身后,这个警察已经对她了如指掌,她无法用谎言蒙混过关。不知走了多久,小白枝感到再也走不动了,她看到父亲也停了下来,父亲远远地看着她,等她走近了,父亲阴着脸说:枝子,你还是我的枝子吗?小白枝点了点头。父亲又说:枝子,明天咱就回家吧,乡下虽穷,但干净。我们是喝村里的水活命的,那水没有污染,我们身体有了病,心也没有病。如果心里有病,那就不好治了。
小白枝没吭声,她觉得此时自己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她想听父亲的痛骂,那样她就可以在父亲的骂声中反抗。可父亲就是不骂她,回到小白枝的住处,父亲坚持要回乡下去。
小白枝感到再也拗不过父亲了,只好摊牌说:我再赚两个月钱,年底回去。
父亲拉长脸说:要是家里人知道你靠这个赚钱,他们不会用这钱的,嫌脏。
小白枝忽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十分伤心,她原以为多赚钱给家里,家里人会感激她,想不到因为钱的来路问题父亲竟是这个态度对她,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这个晚上,小白枝好像长大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梦见了同学肖。也是在那片麦田里,肖看着她脖颈上的项链说:小白枝,你变了,变得让我认不出了,你这个样子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从前的你,那会儿你的身上散发一股好闻的草香。然后,肖就走了。小白枝在后边又喊又叫,肖的影子就像天边的云一样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小白枝醒来后,心跳得异常厉害,她就起身去看父亲,想跟父亲说说话,可父亲的床铺空着,父亲已经悄悄走了。
父亲没留下一句话,沉默就是千言万语。小白枝感到父亲的威严,她的脸发烧,心慌乱着。一连数天,小白枝没有出去,她把手机关了,切断了与外边的任何联系。这样沉默了几天,小白枝在一个有太阳的早晨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走向大街,走向一种新的选择,她仍是要找一些事做,她要赚些钱带回家里,她的父母和弟妹都需要她的钱,现在她赚的钱是干净的钱,没有任何非议的钱,她再也不想看到父亲那鄙夷的眼神。小白枝又选择了一家酒店,她在那里洗盘子,挣钱不多,但一日管两餐,每月有节余。
一天,小白枝无意间看到一张晚报,上面写了这样一篇报道:某少女与男友分手后去医院修补贞操。小白枝看完以后,灵机一动也跑到了医院,问了价钱,自己还能承受,于是也模仿那位少女把自己变回了从前。等她的伤口痊愈以后,小白枝快回家的时候,仍是时时回忆起从前的生活,有时是一个片断,有时又是一个全景,她不由想:身体的贞操是修补好了,心灵的贞操却永远无法修缮,它就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 1 ] [ 2 ]
推荐访问:小白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