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路 头顶嗡嗡作响,飞机的尖叫声从昨天就开始了。我很沮丧。为自己的一次小小疏忽,结果错失了方向。尽管你一再叮嘱:不用的,没这个必要。或者,不要让我看到你。否则全乱了,我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的。我说好吧。我手拿一张报纸,把自己的脸盖住。这时,手机响了,你说,你在哪里?对面有个人太像你了,你告诉我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如果是你,请你转过身。我苦笑道,如果他没举着手机,那就不是我了。事实上,我在西边的虹桥机场。已经知道弄错了。你哈哈大笑起来。说,真他妈天意。我说是的,天意是难违的。那就这样吧。我说怪我,因为这个差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我看了看表:2004,下午三点。你在登机口。
然后我一个人往回走,正午秋天的大太阳照耀着我,上海的太阳有点莫名其妙的灼热,充满了商业和嘲弄。我心里说,如果上海的太阳再这么毒辣,我就X了它大爷。我没有打车,车在高架桥上黑鱼般穿梭过去。我满头汗水,哗哗地湿透了短袖秋衫,我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看上去一定阴险毒辣,像个坏人。几天来你不止一次地说我的眼神像刀片一样锋利,你不敢正视,说这间或的一瞥“太像坏人”。事实上我高度近视,看什么东西不得不使劲把眼睛睁大,再猛地眯起,收拢四散的光芒。我想起昨天在四川路上的天鹅乐园,你忘情地谈论墨西哥:迷人的峡谷和瀑布。水一下子全落下来。整个生命都是如此清凉。那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孤独旅程。在生活的别处,在肉体的内部。
呵,曲折静默的弄堂里,还收藏着多少故人的气息?前面的胡同竟然走不出去。新月在黑洞洞的屋角潜伏,透过高大的水杉树枝,它盯着我们一遍遍地走啊走。并且记下了许多深层次的交谈。感动,碰撞,冲突。每一个波浪都在心尖穿过。你肩上悠荡着一只大大的黑色布包,拉着我的手穿越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巷。你的步子迈得放肆而又均匀,似乎不能叫做散步。你不停地述说成长,从幼儿园到那座由德国人建造的中学校园。白天的人流被我们的瞳孔鱼群般放过,我们站在校园门口久久驻足。望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女在香樟树下石椅上的阅读,你久久驻足,投去如此深情的凝视。我看见不可往返的岁月,时光流逝的特性让人恐惧颤抖,不敢深究。天真烂漫,或纯洁无知。五岁那年,春天,矮墙上的紫藤花一朵朵地开着,刺鼻的香气像阳光筛落到地上,美丽的母亲眼窝深陷,她为你最后一次梳头,在深情眸子闭上的刹那,哀伤已经注定。从此,你就是一个心怀忧戚的女孩了,一夜间就长到了十岁的成熟和懂事。你被寄养到舅舅家里,接受严厉正统的管理和约束,那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谈到这里,你说,不要管你的女儿过严。否则她长大后会像我一样的心理反叛。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来到多伦路上,这个依然散发着旧时代气息的小街,我仿佛看到身着长衫的鲁迅,普通话夹杂着浓重的绍兴口音,和他的同道们在“左联”聚会,热血沸腾的柔石和冯铿在搞婚外恋,脸庞黝黑的小个子殷夫,夹一卷裴多菲或契诃夫。你喜欢“莎菲女士”时期的丁玲,赞美有加。还有胡风的夫人梅志,多么贤淑美丽的妇人。唉,过去了,龙华的桃花开着无耻的出卖。如今,在鲁迅笔管里喷涌的血迹和墨迹里,当年的思想者们被雕塑复制在石椅上,成了打瞌睡的老者们争相怀旧的最佳参照。一所旧式建筑里,正在播放默片时代的老电影,卓别林的小胡子上沾着一滴可笑的露水,闪过希特勒激情如“文革”般的面影。从什么时候起,连怀旧也成了商品和麻醉剂了呢,伸出孔乙己的手掌收敛发霉的铜板。多乎哉,不多也。
“是的,你应该写点什么,最好写写1920。”
今天上午,我们从鲁迅墓地的广玉兰树下钻出来,坐在“1920”的二楼,激荡心魄的萨克斯从老远就飘过来。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你说这是第三次到这里来了。三次都是和你在一起来的。只是我们没有进去喝过咖啡。三天来我捕捉着你所迷恋的三种事物:上网。制造事端。喝咖啡。你最为迷恋后者。喝完咖啡,老板微笑着来到我们面前,说凡是来1920的顾客,都要赠送一双被红绳子系紧的象牙筷子。
十点钟,我们在街上准时分手,并且谁都不许回头。每人揣着一双颜色相同的筷子。 事后得知,你在街上不顾一切地哭,一根手指被牙齿咬住,另一只手拒绝行人或许是好意的帮助。不到三百米的路程走了半个小时。而我却是如此决绝,麻木不仁地收拾残破的心绪,脑海里构思着拐过这条街口,你仍会像昨天一样灿烂地出现,多么好玩呵,让我们和时间捉一个绝望的迷藏。
此刻当一切都静下来,剩下孤独的自己,我才发现男人与女人离别的方式截然不同。男人的离别像是秋天的阵阵寒意,伴随着树叶一片片从枝间掉落,它才会一波波地逶迤来到。更像雨夜里的猫蜷缩在阴冷的壁角,我感到自己再一次被上帝无情抛弃。你说:
“来两杯黑咖啡。不加糖。”
隐藏者的午夜
厕所是人类私密的守护神,我常常在那里隐藏。我承认,我是一个隐藏者。从某种程度而言,它就是一个国度的文明史。一座城市和一个人的文明史。近年来,随着我蹲厕所的时间愈长,我感到身边的时代离文明越近。在厕所里,我阅读了众多大师的著作,并且愉快地接受了他们光辉灿烂的思想。如老子,庄子,孔子;如苏格拉底,萨特,海德格尔……这些宇宙的星辰,在黎明、黄昏或夜晚,伴随着一个人的呼吸,和马桶的抽水声,被心灵吸收和接纳。我想起遥远的北宋,散文大师王安石的阅读习惯:马上,枕上,厕上也。
深夜,城市的灯盏被上帝的手次第点亮,其中的一方窗口投射而出的微弱光芒,必定来自某一间厕所。日益拔节的城市发出轰鸣,众声之中有一支独特的旋律也来自厕所,或曰卫生间。事实正是如此,一个人不能拒绝新鲜的事物,是它们滋养着生命前行。吸收,消化,排泄,进而成长、成熟、行走、奔跑、挪动和衰老。人们食之泄之,吐故纳新,迎接新的血液和水分。面包,蔬菜和酒浆。昆虫们也食之泄之,树汁,土粒,碎末,完成同样或短或长的一生。
我熟悉旧乡村的厕所,它们差不多一律的肮脏,四周爬满了蛆虫和苍蝇。我也曾做过一个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噩梦:一个人沿街奔跑,仅仅为了要寻找厕所……而当我醒来,像一个饱食者扑向厕所,一头怪兽。而转眼之间,又作为一个饥饿者扑向餐桌上的面包!然后,我打开书本,作为一个安详者去接近哲学。
此刻,在午夜的上海,我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打开厕所的窗子,闪烁的光束流了进来,激荡人心的爵士音乐流了进来。一个女子魅人的歌声流了进来。红唇。细腰。她在今晚比以往更加迷人。那个女子,以音节的热烈撞击着城市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漠的表情。
这一夜,人类狂欢的声音很大。
而思想的面容正在厕所中隐藏。
归来的马丁
一部法国老片子。小制作。讲述一个骗子的故事,他的名字叫:马丁。――一个头发长长、目光有神,身体健壮,让女人看一眼就产生爱欲的男人。是的,马丁,他制造了一系列美丽的骗局,但他让人恨不起来。你甚至从中看到了“骗子”身上可爱的人性与品质。从此,你对天下所有的骗子不再一概而论。
秋天。露水浓重的清晨,全村的人都在传播:“马丁回来了!”消息不胫而走。而在此前,全村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他究竟为什么离开了村庄?故事没有详述,更没有国产影片那大段大段的回忆,或者倒叙手法。从始至终,情节完全用层层推进的电影语言。一点点推进,在慢慢地咀嚼中实现。画面很美:瓦蓝的天空,田园诗般的村庄。漂亮的小孩子像鸟儿一样奔跑。妇女在草地上劳动,打草,挤奶。阳光像金子一样流淌。这时候,杳无音信的马丁从南边的大道上走来,风尘仆仆。顿时村头涌满了淳朴的乡亲,人们差不多同时认出了马丁。是他,没错儿,那个熟悉的马丁。大家都拥抱他,询问他出走以后的生活。一个人出走了,最后又活着回来了。
[ 2 ] 需要交代的是:马丁有一个本家叔叔。一个自私的、不怎么可爱的家伙。马丁走后,叔叔照看着马丁的妻子和儿子,当然,也顺便将马丁父亲留下来的家产占为己有。对于侄子的突然归来,他的内心并不欢迎。这给后来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热闹很快被生活淹没。马丁回到自己的家中,和妻儿团聚,在世人的眼里,他们又过上了和大家一样的日子。他的妻子温柔美丽,马丁用柔和的眼神爱她,是发自内心的爱,他一遍遍地叫她:“贝尔兰朵”。这当然令妻子感到奇怪甚至惊诧――妻子发现丈夫归来后像变了一个人。过去,她心目中的丈夫是粗暴、蠢笨、不讲卫生、酗酒……有许多坏习惯。而归来的马丁,聪明,强悍,并且识字,她毫无疑问地喜欢上了这个马丁。这个略带陌生感的“丈夫”,是上帝派来爱她的。还有她的儿子,他们的草场和牛。高大的树木。低矮的房子。夜空的明月。果园里的劳动,硕大的木轮车,袅袅飘散的炊烟……一切都是那么温暖照人。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有了更加幸福可靠的布局。
马丁与叔叔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终于在一次田间劳动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向那个脏兮兮的老头子提出索要父亲的遗产,这事不会那么顺利,彼此的怨恨自此达到白热化。巧合的是――这时候村子里来了几个流浪汉,他们的全身沾满了麦草,在阳光下捕捉衣服上的虱子。其中一个矮子认出了马丁。他叫出了马丁的真名:阿尔诺。尽管他巧妙地搪塞过去,贪心的叔叔却趁机以冒充的罪名把他告上了法庭。在法庭上,马丁简直是个能言善辩的天才,而且他的记忆力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为了能够蒙混过关――说穿了是为了不失去美丽善良的贝尔兰朵!天晓得他何时背下了这么多生活细节:与贝尔兰朵结婚时的天气和温度,牧师为他们做了几次仪式,还有,他和村子里的一位年轻伙伴打了一回架,打架那天是星期天……这是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发生在真正的马丁身上的事情。以至于一位老妪忍不住发出惊叹:“天哪!我们村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他都清楚地记得!”“难道他是个魔鬼吗?”“被魔鬼附体了的人才什么都知道……” ――威严的法官面面相觑,最后只好审问贝尔兰朵:“他是你的丈夫吗?”贝尔兰朵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是!他是我的丈夫。”法官又问了一些只有夫妻间才了解的细节,贝尔兰朵都回答得很好。她说:“他知道什么时候我最需要他。开始,中间,结束。”乡亲们都笑了。
马丁的脸上也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我看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简直无懈可击。我替一个高明的骗子发自内心地高兴。说真的,我是很希望他与贝尔兰朵热烈的爱情能够继续下去。
这时,就在法庭即将宣判马丁――阿尔诺――当庭无罪释放的紧要关头,从外面走来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人,是的,你猜对了,这个人就是真正的马丁。他全身肮脏,拄着一根拐杖,干巴巴的一脸胡须,像失去了水分的胡萝卜须。尽管他与阿尔诺长相酷似,但在气质(木讷)、眼神(呆滞)、牙齿(残缺)等诸方面与之差距很大。一句话,我不喜欢这个马丁。这个真正的归来的马丁。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我就预感到要有煞风景的事情降临。这个粗野的浑身酒气的男人,他并不懂得爱情,也从来不珍惜贝尔兰朵。事实上,是他在与阿尔诺在同一个军队里当兵时讲述了他的身世,他还声称“我不会再回村子了,那个臭婆娘我也不要了”。
可他却在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了。当然,是以浪漫著称的法国导演安排了这一切,他让一个温情故事从喜剧滑向了惨痛。
如果说贝尔兰朵终于品尝到鲜美的性爱之果,体内的野性与饥渴被重新唤醒,那全是阿尔诺带给她的。阿尔诺让她这朵渐近枯萎的花朵重新开放了。而肮脏的马丁,是不配的,从来都不配。
故事的结尾自然是悲惨的,阿尔诺从容地走上了绞刑架,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曾经的妻子――现在又成了马丁的妻子――贝尔兰朵――她的眼睛里布满了泪水!
优美的绳索。在绳索套上阿尔诺脖颈的刹那,我能感受到她失去爱情的悲伤。
[ 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