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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头沟散叶(二题)] 溪头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8 04:32:53 点击:

      当溪头沟被称作我的故乡的时候,于我,它便只是一些残缺而零星的碎片,就像秋天的枝头上迎风招展的叶片……   ――题记   门前三株茶

      父亲是个茶农。父亲的茶园就在太阳山上。
      那个初夏的星期天早上,拿着“火烧子”馍馍跟着父亲跨出家门,我仍然不敢相信,父亲是否真的要带我去他的茶园。――父亲总是说,太阳山有什么好看的呢,你好生写你的作业。在那以前,父亲就以这句话为由,多次拒绝了我去太阳山的请求。
      父亲的脚步开始时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我甩出了老远。在家对面的那个山坡顶上,父亲似乎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一下转过身,看到身后老远的半山腰正气喘吁吁的我时,父亲笑了,父亲那样的笑,我只见过两次,另外的一次,是在我后来顺利考去了一所中等专业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随着嘴角的抖动,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从父亲的脸上滚落下来。父亲的笑说明他发自心底的高兴,说不定,他还想起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乡村古训,父亲从来不对我们说这话,但我坚信父亲那时一定想起来了。我气嘟嘟的,加快步伐向前追赶,我看到更多的汗珠从父亲的脸上从他长着茂密的胡子林的嘴角滚落下来,但父亲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笑。见我走拢了,父亲就收住笑容,继续向前走去。我和父亲保持着不到五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脚步在时缓时疾地变化,那要不是又在爬坡或者上一个更高的坎,要不就是我又在不觉中被父亲甩远了。我又在不觉中被父亲甩远的时候,父亲就又停下来,吧嗒吧嗒地抽烟,看着我,嘿嘿地笑。
      站在茶园那茅草搭就的屋檐下,父亲的笑声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父亲手搭凉棚望了望眼前那一梯梯梯田一样的茶园,抹掉脸上不住地滚落下来的汗珠,然后在柴油机的轰鸣声里去屋里走了一圈,父亲出来的时候,头上冒着热气。我的头上也冒着热气,我和父亲头上的热气,像两只正在蒸饭的蒸笼。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抹掉不断滚落下来的汗珠子,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那梯田一样的茶园,接着是覆盖其上的阳光,那阳光,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太阳山上,覆盖在一梯梯排列整齐的茶树身上,然后又横着向躲在屋檐下那片阴影里的我挤压过来,像一堵巨大无比的墙,却让人怎么也估摸不清它的厚度。
      接下来,我便亲眼目睹了刚刚从茶树上采摘下来的新鲜茶叶,是如何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和不断飞转的烘干机里变成轻飘飘干瘪瘪的茶叶成品的。那些茶叶成品随后将被父亲装进大麻袋,背到几公里外的茶叶收购站,经过一双双眼睛和手掌的估量,被划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在收购员们意味深长的笑容里,为父亲换来一叠数目有限的人民币,这时候,在父亲的再三央求下,那几位茶叶收购员跟在父亲身后,像我跟着父亲去太阳山一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向乡场上最好的那家餐馆走去。从餐馆出来的时候,不胜酒力的父亲怀揣着余下的那些人民币,黝黑的脸上泛着红晕,脚步也变得不再稳健,轻飘飘、东倒西歪的,像踩着松软的棉花。余下的那些人民币,父亲将在另外的日子买回大米,填满一家人一日三餐的饭碗,或者存着,为我和弟弟妹妹交来年的学费。
      那是我唯一一次去太阳山,去父亲的茶园。从那以后,父亲就又和以前一样,以我赶早已不用他挂心的作业为由,拒绝了我再去太阳山的请求,父亲的这方法,后来又用在弟弟妹妹身上,像一副灵丹妙药,被父亲见“病”就使,而且每每药到病除,尽管,我和我的弟弟妹妹对太阳山的好奇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病症。
      而现在,父亲是渐渐地老了,老了的父亲不再急匆匆地赶路,不再去太阳山。但父亲有三株茶树。那是结束茶农生涯的时候,父亲从他精心侍弄了多年的茶园里移植过来的,我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只种了三株,而不是一株、两株,或者四株、五株,或者更多?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偏偏把它们种在他日日必见、早晚必经的龙门口上?莫非,父亲是把那三株茶树当成了我们――他的三个孩子了?
      父亲守着那三株茶树,在一个又一个早晨或午后无遮无拦的阳光里,孤伶伶地,与往昔形影相吊。在父亲眼中,时光变得缓慢而悠长,像阳光下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安静,一动不动。

      石榴花季

      五月一到,六姐家门前的石榴树便开花了。拳头大小的树干,鹅卵石垒就的高高的圆柱形花台。在溪头沟,随处可见会开花的树,五颜六色,漫山遍野的。但只有这棵石榴树,像城里人种花一样,被姑父种在了那个高高的花台上,从我注意到它起,它就已经拳头那么粗,就一直长在那个高高的鹅卵石垒就的花台上了。站在树下,抬头看那满树红艳艳的石榴花,以及花束间斑斑驳驳的阳光,像夜晚躺在草地上看天空遥远的星星,那颜色,却总让我想见六姐身上不时出现的伤口里流出的殷红的血。
      六姐与我同岁,大我仅仅三个月。六姐身上不时出现的那些伤口,就来自姑父,六姐那爱喝酒爱无端地发火一心想要生个男孩的父亲。起初我不知道,就像看到电影里那些无恶不作的坏蛋时就想上去狠狠地揍他们几拳一样,隐约地知道这些以后,再见到姑父,我就不由自主地攥紧小小的拳头,咬牙切齿的,想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想法仅仅作为想法存在过,像田地里的杂草,甫一抬头便被一次次地拔掉了。因为每次见姑父的时候,我总不敢看他那张始终阴阴沉沉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脾气的脸――那情形我是见到过的,吹胡子瞪眼的,很是可怕。即便他不说话,我也都没了勇气,连六姐都狠狠地打的姑父一定也会狠狠打我的,我想。但是我一直搞不明白,六姐上头有五个姐姐,还有个幼小的弟弟,可为什么挨打的总是她呢?
      “恨刚,上学了?”每天早上,当我背着书包从石榴树下经过,坐在树下正低着头掰手指头玩的六姐总要这么问我,六姐这么问我的时候,总是头也不抬。不用说,六姐也是知道我是去上学的,她这么明知故问,只能说明她很想和我一同去上学。但六姐有很重的鼻音,我的乳名(顺刚)总是被她叫成“恨刚”。因为这个,姑父一直不让六姐读书。看她那X样子,读啥子书哦,姑父的这句话,曾让爷爷和他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说是争吵,其实是爷爷实在听不下去也看不惯姑父的做法了,就以一个岳父和外公的身份出来说说而已,可姑父不服,争吵便在两翁婿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可骂归骂,吵归吵,六姐依然没能和我一道去上学。五月一到,姑父就让六姐每天在树下守着,不让外人随便接近。只有花开得好,石榴才结的多,姑父说。于是在我上学放学的途中,就总能看到六姐端着小凳一个人坐在那棵石榴树下。有时候起了风,我还能看见六姐头上飘落的石榴花瓣,星星点点的,像婚礼上人们投到新娘头上的彩屑。
      秋天到来的时候,那棵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一天放学回家,姑父正和六姐在树下摘石榴,我想上去,又害怕靠近姑父,正迟疑着,却听到姑父叫我:“过来是呢?”说着,拿起一颗石榴朝我递过来,我于是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在秋日的阳光下,那紫红色的石榴散发着明亮的光泽,耀眼,明润,鲜艳欲滴。捧在手心里,我一时竟无从下口,因为舍不得也不知道怎么下口。就那么站着,看姑父和六姐一个不留地从树上把它们摘下来,正要起身回家,姑父却拿了个小兜,拣了差不多一半石榴装上,递给六姐,冲我说:“去,给你爷拿去,尝尝。”我清楚地记得,那是那次激烈的争吵过后姑父第一次拿东西给爷爷,尽管姑父知道,爷爷从来不吃石榴。那一小兜石榴,后来就让我和六姐美美地享用了一番。剥开那层紫红色的外壳,里面是几个小分隔,分隔间,密密麻麻地躺着无数个小小的核,一个个紧紧地挨着,十分拥挤。
    [ 2 ]   从此我知道,石榴树会开美丽的花,也结美丽的果,那果子虽然香甜,却有几个分隔的芯和无数个籽。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一拨操着外地口音的修路人。在此之前,“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早已经响彻了溪头沟,溪头沟的人们正天天盼望着呢。富裕就是有钱,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谁不想过上有钱的好日子呢?可那路要从六姐家门前经过,石榴树必须砍掉或者移开。姑父不干,说路是人修的也是人走的,到石榴树那儿拐个弯不就得了么?要拐弯可以啊,可要动到你的房子,村长拿着早已勘测好的示意图说。姑父最终被村长所描绘的美好的未来说服了,同意把石榴树移栽到了自家的菜园里。从那年五月起,那棵石榴树就再也没有开花。姑父后来说过,树挪死,人挪活,老子、老子早晓得让他们撤了我的房子算了!
      路就要完工的时候,我听到大人们议论,说六姐和一个修路的小伙子好上了。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进屋,我就听到屋里传来六姐的哭声和爷爷的叹息声。六姐哭成了个泪人,披头散发地靠在爷爷的膝盖上,在她偶尔抬头的时候,我看到,六姐挂满泪珠的额头上沾满血渍。听到我的脚步声,六姐的哭声一下减小了许多,“走,我去找他算账!简直不把自个儿的娃儿当人!”爷爷站起身说道,六姐的哭声就又猛烈起来。六姐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抱着爷爷的腿,爷爷接连站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迈开一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六姐。两年以后我考取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和六姐一样逃离了溪头沟,――尽管方式不同,结果却是一致的。
      不久前回溪头沟探望父母,也顺便看望了已经年迈的姑父。姑父蜷缩在一堆熊熊燃烧的柴火旁,黑白相间的乱蓬蓬的头发里有很大的一绺白发直直地搭在额头上。见我进来,姑父伸出那双长满老茧和蚯蚓一样的血管尽现的手拢了拢,指着身边的一个凳子说道:“来了。坐。”然后,双手不停抖动着接过我递过去的“红塔山”,却没有点燃,而是打开了他那只老旧的叶子烟袋,装在了尚未裹好的烟叶最中间,说:“这东西,我抽不惯,还是叶子烟过瘾。”说着,就装上燃了半截的叶子烟卷,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时无语。去之前,母亲反复叮嘱我,不要提六姐的事!母亲告诉我,自从那年出走后六姐就一直没回来过,姑父有几次喝多了,跑去和爷爷发生了争执,说爷爷当初为什么不阻止六姐跑掉呢,爷爷不言语,有一回姑父还骂了爷爷甚至险些动了手呢……母亲说的我是早就知道了的,姑父是溪头沟有名的酒鬼我也是知道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到姑父,我就想起了那棵石榴树,想起了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头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石榴花的六姐。有好几回,溜到嘴边的话,都被我强忍着咽了回去。
      就像当年接受他递给我的石榴一样,接过姑父刚沏的茶,因为滚烫得灼手,双手捧着,却不敢喝,就来到了屋外,站在他多年前栽种石榴树的地方,四处打量。六姐家原先那几间低矮的小木屋已经变成了一幢三层小洋楼,和其余的那些沿着溪头沟两岸潦草地修建着的人家相比,十分的扎眼。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溪头沟已经不知不觉地老去了,但是,我不能肯定,这衰老,是否与姑父满脸的皱纹和头上那一绺白发有关,抑或就是因了那棵消失了的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如果还在,一定还会年年开满红艳艳的花吧?而我一去不复返的六姐,如今可在哪里?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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