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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针之枪 霰弹枪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8 04:37:10 点击:

      1   我六爷黑狼是咸阳西乡著名的土匪,灯笼似的红眼窝整天粘糊糊的,猪尿泡般的秃顶与正午时分的太阳比亮度,拉满弓一样的驼背虽然没有驮粮食却永远处在发射状态,最惹眼的是一年四季光着的双脚撒着鞋,上面沾满黄色的土星、灰色的鸡粪、绿草汁之类,脚踝凹处堆满斑驳的垢夹,走在两寺渡的街道上,谁相信他是驰骋黑暗苍穹的夜鹰,杀人越货,飞檐走壁,令方圆几百里达官贵人、地主老财闻风丧胆,可惜的是他的这种英姿我堡子人从未见过。
      正在堡子街道上懒洋洋地晃荡,三爷狗剩着急慌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声咬了下他的耳朵。六爷慢腾腾地问:“啥事?你说啥,蝇子一样嗡嗡嗡地。”
      十字路口的老榆树下,西庄瞎子爷正眯着眼睛,枣木拐杖靠在脚下,干咳一声,讲《水浒传》里的故事。跟前蹲着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几个从地里回来或路过的庄稼人,扶锄的,扛掀的,拉架子车的,围了一圈,正听得入迷。狗剩从茂陵镇回来,本来急匆匆的,听见鲁智深在菜园子被一帮偷菜的泼皮缠着拜师傅,拔倒的垂杨柳房子似的,轻快的腿就灌了铅,也扎起耳朵。
      瞎子爷接着干咳一声,吃了口旱烟,随之咳个不停,急得大伙乱催。狗剩脖子里掉进一只绿色的虫子,痒得不行,拧头去捉时,瞥见黑狼,才想起自己的紧要事,跑了过来。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六爷黑狼厉害,可惜只是一介草民,县保安团团长魏八斤和他拼上了火。

      2

      茂陵古会是咸阳县方圆几百里的盛大集会。
      关中农民生活清苦,仿佛一场马拉松赛跑,上粪耕地,播种浇灌,搬叉薅草,收获拉运,颗粒归仓,麦子玉米,棉花菜蔬,一年四季没有清闲,除了过年、雨天等老天爷的“假日”,各种古会的举办,那些卖小吃、农具、猪娃的,那些算命摊、唱秦腔戏楼、各种江湖武术表演,那些各式各样打扮热热闹闹的人群,无论是听觉、视觉、味觉都是享受,自然成了他们精神的“狂欢节”,而这些古会中茂陵会因地处咸阳、兴平两县交界,格外引人关注,尤其是那些整日守在家里围着锅头、炕头转的婆娘姑娘更是开阔眼界放松心情的好时机。
      丈夫黑狼是一个喜欢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男人,经常不在家,偶然回来,也是太阳晒红沟蛋子才爬起来出门在堡子胡逛的主儿,可憋屈坏了漂亮婆娘王翠翠。这天,她早早起来,在厨房给丈夫做好饭食,放在案板,用白抹布盖好,回屋里换上红衣服绿裤子,脑袋后挽着的发髻梳得溜光,抹胭脂,戴镯子,趴在黑狼耳朵边说自己去茂陵逛半天会后晌回来。黑狼只哼哼一声,翻了个身又接见他的周公。翠翠便出了门,扭着一对三寸金莲,朝西北方向五里外的茂陵走去。
      从两寺渡往咸阳县的南北大路,半路有一个三岔口,右拐经过老坟去县里,直走上原,而左拐经过东南坊则是去茂陵镇的路。
      路边一人高的玉米在秋风的吹拂下沙沙鸣叫,仿佛不耐热的孩子,水渠旁的慢坡扒地草全身埋伏着如诸葛亮的奇兵,粉色花朵的刺瑾像爱憎分明的少女,细脖子的红香胡爱骚情老汉似的扭来扭去,头顶的黄太阳和脚下的白唐土配合着,把美少妇我六婆王翠翠熏得香汗淋淋。西庄的疙瘩啥推着一独轮车两寺渡远近出名的荞面活络前面走着,油客爷和儿子拉着架子车装着一黑油瓮棉油吭吭吃吃地从旁边经过,几个猴子似的毛孩子胡挤胡跑,有的滚着铁环,有的拿着弹弓,有的端着木头枪,从后头穿了过去,更多的婆娘女子唧唧喳喳麻雀般的跟在后面,与她保持着距离,仿佛是一群鸭子跟在鹅的屁股后面。王翠翠手里的鸳鸯手帕宫廷女子一样摆动,两个秀气的臀变魔术似地扭动,写着迷踪拳似的“人”字,忽大忽小,宛如两只无形的手指,撩拨着男人的心,三寸金莲慢悠悠地挪动,像棒槌敲着男人的魂,让你的酸唾沫直往肚子里咽,成了路上的一道风景。
      有个人被这风景弄得神魂颠倒了,这人不是别人,是咸阳原上,在县城呼风唤雨的保安团长魏八斤。从老马家吃完羊肉泡馍,照例没掏钱,二两西凤下肚,走出门时摇摇晃晃,大肚皮上的宽皮带铁扣板明晃晃在太阳下闪耀,猪肝色的胖脸黑红油亮,手插着腰露出斜挂的驳壳枪,枪尾的红绸子示威似的掠着肥大的屁股,木耳般的厚嘴巴不断吹着酒气。后边跟着两个随从,跨上自己拴在门外的汗血宝马,一挥鞭子,在茂陵街道上横冲直撞,吓得逛会的老少爷们东躲西藏,后面跟着跑的随从气喘吁吁,却不敢叫苦。猛的看见前面慢悠悠踱步的王翠翠,变了个人似的下了马,让人牵着,自己做贼似的跟踪着,恨不得变成天上的麻雀,自由地飞翔,前后左右欣赏个够。
      刚进茂陵街道东口,王翠翠就管不住自己的胃口。
      “卖凉皮来――”,兴平的小吃摊。“谁吃凉粉呢――”,户县人吆喝。“拐枣拐枣――”,长安县的。“吃了羊肉泡馍看戏不饥――”,县城西门口的正宗老马家。一路走过,街旁两溜子的风味小吃摊,铺着各色油布的长条桌里头的生意人正忙着一边招徕吃客,一边弯腰调拌,脸上的笑容菊花似的感染人,而桌子外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土的、洋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坐了两溜子,一个个吃得嘴里醋水水、红辣子淌的个欢。王翠翠在戏楼外面的小吃摊停下来,也自个要了一碗凉皮、一碗醪糟享受起关中美食。
      “给我也来个碗碟子――哎,谁家的婆娘这么心疼?”正吃着,旁边的人群哗地散去,翠翠一看,身后来了一个黑胖子,跟着两个一身黑的当兵的,对着自己挑逗地说。卖吃货的兴平老婆满脸惊色,不知所措。
      “臭男人,不正经!”她厌恶地瞥了对方一眼,瞧见苍蝇似的恶心,往旁边移了移,八斤却大大咧咧在她的旁边紧挨着坐下。
      “呵,小媳妇脾气还不小嘛。”魏八斤黑脸堆笑,毫不在乎,把腰里的枪往旁边推了推,屁股顺势与女人挨的更紧。
      “干啥呢,欺负人也不看准下家?”翠翠停下筷子,杏眼含怒。
      “臭婊子,你敢骂咱脑系,知道不,这是县保安团的魏团长魏八爷!”后边立着的一个兵声色俱厉地吓唬。
      “就是,想巴结我团长的女人排队呢,别给脸不要脸。”另一个也鹦鹉学舌。
      “没见过个人物,我只知道我掌柜的黑狼是这个”,竖起左手拇指,“而你魏八斤,光欺负老百姓,在我心中是这个――”,翠翠看都没看两个哈巴狗似的家伙,轻蔑地望着八斤,竖起左手小拇指。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两个当兵的舞起长枪,一脸凶相。翠翠却闭着漂亮的眼睛,任金子似的阳光镀匀水蜜桃般甜嫩的脸蛋。
      “你是土匪黑狼的老婆?”魏八斤不满地瞥了下属一眼,两个人立即气球刺针――瘪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黑狼咋?我是专门打土匪的,我怕他,笑话。他狗日的能享受,我凭啥不能!”
      本来手端着碗准备吃凉皮,说完伸出手去摸女人的脸蛋。翠翠本能地一躲,八斤身子一歪,差点扑在她的肩膀,凉皮倒了一地,红的辣椒、褐的醋水、白的凉皮、黄的豆芽、绿的菠菜,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翠翠害怕染脏自己的脚,往边再移,恰巧魏八斤屁股松了一下,长条凳子斜起来,她坐在地上。
      “你不正经的欺负人,我回去叫我掌柜的收拾你。”她眼角愤怒,朝着一脸坏笑的男人。
      “呵呵,收拾我?我先收拾你!”魏八斤扑倒在她身上,上下乱摸,脚下踩着散乱的凉皮,瞎猪拱白菜似的不顾一切。
      “不要脸,回去欺负你妈去!”烈性子的王翠翠毫不示弱,骂着,混乱中咬住八斤的手,疼得他哇哇大叫。看见两个随从挤在人群中看热闹,气哼哼地骂:“瓷松,看你娘的脚后跟呢,还不帮爷?”
    [ 2 ] [ 3 ]   三个人拉拉扯扯,王翠翠的反抗显然是徒劳,被拉上马。刚出茂陵街道东口,远处跑来一位骑自行车的便衣,朝着魏八斤上气不接下气说:“团长,快!县长的姨太太在会上被人偷了钱,哭得一塌糊涂,县长在村长家大发雷霆,喊着要立即见你。”
      魏八斤当时乱了阵脚,把翠翠推下来,“便宜你了,改日再拾掇你小蹄子”,带人向西跑去。
      黄昏的太阳暧昧地照耀着惊悸万分的王翠翠。她躺在路边,眼前的一切曾经美好十足的景色,鬼魅般向羸弱的她扑来。那些吊人胃口的吃货此刻也毒药一样让她惧怕,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死人了……等到天黑后才边抹眼泪边向家走。

      3

      黑狼分明听清楚了,表面却没事人一样。
      黑狗剩胆小,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红灯笼燃烧了,猪尿泡爆炸了,弓箭快要发射了,心脏弹球般涌到嗓子眼,对方却平静得如同春天的渭河,一个浪花也没有。他了解黑狼的性格和为人。知道六爷不好色,娶了中山街顺风油店掌柜王拐子的女子王翠翠后,出门遇见许多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他只夺不义之财,不贪恋女色,武功县土匪头子许旺子被他在地盘争斗中打死后小老婆“西府一朵花”他带回来后看也不看一眼,送给自己这个堡子东头的穷苦孤儿,凭空拣了个大便宜,成了六爷的铁杆伙计,把他当神敬。但此刻,他失望了,挣红苦瓜瘦脸,长脖子上钻出蚯蚓:“六哥,嫂子在茂陵逛会,被魏八斤领着一帮兵痞,推来推去,八斤让人把她拉上马背,回团部去了。”
      “是吗?女人嘛,本来就是外头人的衣服,咱穿,别人穿穿,还是咱的衣服。”见有人叫自己过去听书,丢魂似的把狗剩撂在后面,径直向人堆里走去,脚后跟和撒着的黑布鞋扑踏扑踏的,溅起路上的浮尘。
      “你还是一个土匪,连男人的脏腑都没有,真是窝囊!”狗剩瞧着他的背影,不相信和在武功县叱咤风云的是一个,背过身,气哼哼地在心里诅咒。
      太阳落山了,刚才还热闹的十字路口只剩下瞎子爷、黑狼和一个孩子。瞎子爷在坐着的半截石碑上磕磕烟锅,用嘴吹吹,摸摸肚子,在孩子领引下回家喝汤,黑狼才一个人踽踽独行,向自己家走。他的庄子在北门外,砖门楼里两扇槐木门黑漆斑驳,六行铁泡钉圆鼓鼓的,一对张嘴狮子咬着门环,张牙舞爪,恶狠狠地,加上是晚上,泡钉上白天红褐色的铁锈变成黑色,有些令人胆惊心慌。
      “咯吱”,进门后的六爷黑狼,翘起脚跟,勾了鞋,兔子一样走的飞快。
      “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六祖宗非拾掇你不可”,心里发狠地骂着,感觉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敌人,不小心,被绊了个趔趄,才看见地上的黑影,以为是家里的黑狗。暑天的气温本来烫人,一切物质如干柴,少许的火星,自然引起熊熊焰朵,刚才还没睡醒的面貌翻了个过儿,仇恨宛如椿树上的花大姐喷情,“狗日的八斤,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抬起脚踢去,同时退后一尺,拉开架势,以防恶狗的反扑。
      “六哥,是我,”对方从地上立了起来,向日葵竿般的身子,摸着生疼的腰“唉哟哟”吸气,躲了几步,一只手在空中拨浪鼓似的摇摆:“你才回来?嫂子在家里,八斤没弄成,还被嫂子咬了一口,自己逃了回来。”
      “你碎松长本事了,敢在外面嚷我,哼?”黑狼听出是狗剩,扭头见里屋的窗户煤油灯很暧昧地闪烁,仿佛嗅到往日女人的香味,端出像金子一样的苞谷粥就酸黄菜,勾引着他饥肠辘辘的胃口。但今日,美好的一切只能让他索然寡味。
      “不敢去,八斤手里有兵,你会吃亏的……”三爷狗剩一看祸闯大了,急忙变了口气。他看到黑狼白天的委琐确实失望,总是喜欢他血性男儿的豪爽侠义。回家怎么也坐不住,媳妇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这儿捏捏那儿捶捶,越发心烦,说清事情后,被明白事理的媳妇撵了过来,即使他黑狼不起性,自己替恩人宽宽心也可以。但看见黑狼进门凶神恶煞的变化,才知道他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土匪,表面的软弱包藏着内部的强悍,像平日里一堆不会言语的岩石,一旦火山爆发,用炙烫的行动表达太多的激情,远远比那些令人玄虚的伶牙俐齿惊心动魄,魅力浑厚。预感到一场大白雨即将爆发,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劝。希望自己的水能浇灭即将变成火焰的火苗。
      “没出息的下家,我怕啥,大不了一命抵一命,顶光!”黑狼往前走,回头瞪了一眼。窗户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接着由暗变亮,仿佛男人们的心情。
      “你看你这人,咱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咱人好好的,又不缺啥。”狗剩息事宁人的劝解显然不被重视,看着黑狼扑进二门。
      “咚”开。
      “咚”关。
      过了一会儿,屋里又“咚”的一声,伴着女人的哭泣。
      他猜想是黑狼打了老婆,为自己惹起的事端自责不已,在黑暗的院子转圈圈,刚准备进去劝架,听见“咚”的一响,黑狼抱着铡刀出了门。
      他媳妇、我六婆王翠翠爬在地上,抱着他一条腿,又哭又喊:“掌柜的,我没有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男人的事。不信,你杀了我。”
      “我杀你?我要杀魏八斤。”
      “我好好的呢。你杀了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愿意,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跟谁过日子呀?”
      “好好的?我地里的沙瓤西瓜,让他的脏手摸过了,再甜也让人恶心。”
      黑狼心里想,妈的,你魏八斤在茂陵会上欺负我的女人,大庭广众,眼皮底下,咸阳西乡人一旦知道我黑狼的媳妇被别的男人动手动脚,我没有用土匪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态度,以后怎么在江湖上露面,两寺渡人不怕我,那是我连畔种地的乡亲。外村人,孩子半夜哭鼻子,只要妈妈说声“再哭黑狼来了”,马上停止,乖乖的睡觉。那些有钱人听说我黑狼带人,屁滚尿流,银子、女人要啥给啥,不光是因为富人命贵,更是因为我黑狼用罂粟般的血腥树立了自己强悍的名气,这名气是我的生命。
      他狠劲摔开媳妇,在窗户外的石碾子上“哗哗哗”的磨了起来,雪白的刀刃间或很耀眼地发出寒光,令王翠翠和一边的狗剩吓得直哆嗦。王翠翠瘫坐在冰地上,希望男人像以往那样恩爱地扶自己起来,他却专心致志在弯腰磨刀,过一会儿用右手拇指试试刀锋,又犟牛一样梗着脖子磨了起来。狗剩也没有办法,站,蹲。蹲,站。夜深了,快三更时,黑狼看看身后,见两人硬撑着守候,宽心说:“我不杀人,磨刀是为了干活利索。真的,回家睡觉,你们不乏,我进屋了。”
      他在堡子里有饲养室。进门后,王翠翠和狗剩互望一眼,确信他入睡后才各自回去。
      第二夜,黑狼又在院子磨刀,王翠翠和狗剩又跟了半夜,确信他入睡后又各自回去。
      第三夜,黑狼又在院子磨刀,王翠翠和狗剩又跟了半夜,确信他入睡后又各自回去。
      第四夜,黑狼又在院子磨刀,王翠翠和狗剩又跟了半夜,确信他入睡后又各自回去。
      ……
      一连九夜,黑狼总在院子磨刀,第八夜,王翠翠和狗剩只巡视了一眼,各自放心离去。故事在第九夜发生。
      在院子磨完铡刀,黑狼进屋,听着媳妇香香的鼾声,蹑手蹑脚地用四条白毛巾包裹双脚,用整张牛皮纸包裹铡刀,蹑手蹑脚地出了二门,轻轻关好头门,蹑手蹑脚地出村,走进上县城的土路。
      深夜的月光,牛奶一样浑浊,把白色的美丽撒满他的腰身,他的影子忽短忽长,忽直忽屈,忽深忽淡,像让人琢磨不透的人类灵魂。这个深深埋藏仇恨的土匪显然没有也不可能有欣赏曼妙夜景的雅兴。

      4

      十里之外的咸阳县城,每天湖吃海喝后的保安团长魏八斤,搂着老婆睡觉,梦中正和南阳街的红颜知己鱼水交欢,心里却并没有消停。
    [ 1 ] [ 3 ]   黑狼磨刀的消息传来后,他胆颤心跳。凭自己的实力,对付个把土匪本来不在话下,可是他想,自己是咸阳原上帝王村人,一旦因为女人结下仇人,老婆特别是儿子怎么办,万一老家的父母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就会在江湖落下断子绝孙和不孝的名声。所以当黑狼气势汹汹地行动时,他脑子突然转了个弯,觉得自己应该迂回应对,既斩草除根,又公报私仇。想起两寺渡与黑狼关系密切的黑狗剩,这个排行老三的人好色贪财,自己不妨先舍财挖个坑,对付黑狼。
      揣着铡刀的黑狼正走得起劲,后腿被后面跑来的翠翠抱住了。女人哭着。黑狼说,你睡你的,我男人的事少管。翠翠:我能睡着?是装睡呢,你敢日事闯祸,我可不愿意当寡妇。黑狼:这口气我咽不下,你别挡我。翠翠:你就当为我呢。或者,你先杀了我,爱弄啥弄啥去。说着又紧紧抱住铡刀。黑狼丢开她,义无返顾地往前大步走,他怀里还藏着自己最心爱的三八大盖。六哥,你不给嫂子面子,给你瓜兄弟个面子行不行?不知什么时候,三爷狗剩也跑过来,三个人在老坟地里抱成一团。
      老坟是我堡子祖先黑昆的陵墓,他老人家官至清朝四川按察使,坟前有乾隆题的石碑,石马、石羊等排成两行,十分气派。
      我羞先人呢!六爷黑狼被劝得没办法,扇了自己一巴掌,蹲在石碑的龟坐上。
      六哥,魏团长已经认输了,托我给你求情,明天摆席当面解决你们的恩怨。三爷狗剩摸着石马在夜空中的鬃毛。翠翠说,这不挺好,我的爷,求你了,把我吓死你才满意么?
      黑狼很不情愿地回村。

      5

      这是一场与鸿门宴同工异曲的酒席,注定着杀机和遗憾?熏被我堡子人经常讲起,听得我们后辈们目瞪口呆,比西庄瞎子爷的《水浒传》精彩得多。
      “黑兄,为弟有眼不识泰山,有所冒犯,今天当着狗剩兄弟的面,自罚三杯。”在帝王村自己的老家里,魏八斤在八仙桌上,看着怒气冲冲的土匪黑狼,一口气连饮三杯。西凤酒辣,他擦了下嘴角,抓了把狗肉。
      “六哥,冤家宜解不宜结?熏你消消气吧!”狗剩嘴里滴着油。他不喝酒,酒量不行,胃口却好。
      黑狼见魏八斤准备和自己碰杯,自顾连喝三杯。
      “看来黑兄瞧不起我,不愿意交咱这个朋友,我再喝三杯!”魏八斤脱掉外衣,露出长着胸毛的身体,酒水顺着肚皮流。
      黑狼还是一言不发,掏出自己的手枪摔在桌子上,又连喝三杯。
      ……先后二十杯酒,当魏八斤再端酒时,醉眼朦胧的黑狼终于挡住他:“你是我伙计,心直口快,这个朋友我交了”,当下碰了杯,瘫在椅子里。他哪里知道,喝到第十杯时,魏八斤一个眼色,狗剩给他换了井水,而土匪黑狼依然往日打家劫舍一样直来直去,中了这个保安团长的圈套。
      “黑兄,这是你的枪,三八大盖,让伙儿瞧瞧。”
      魏八斤拿起黑狼的手枪,把玩良久。黑狼虽然喝的有些高,但脑子清白。撕了把狗肉,自己再喝了口酒,吃狗肉喝白酒是土匪最好的饮食。想:你尽管看,别看你是保安团长,有兵有枪,一百人也不是我的对手。好枪法是我的秘诀,你看也白看,我怕你个松!
      天黑时,魏八斤送黑狼回家,狗剩心虚,老远的跟在后面。
      咸阳原,红头发的高粱、绿叶子的玉米在黄土的拥抱中在沁凉的东南风里飒飒作响,蛙鸣和狗吠不时传来,头顶的云团在兰色地毯似的苍穹悄悄变幻着怪麻古董的形状,规模巨大的刘彻茂陵宛如骄横大气的主人,一颗流星极富弹性地划着漂亮的弧线,仿佛是向人世间最后一次精彩的造型亮相,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顽皮地拐来拐去,在黄土地母亲怀抱里耍着性子,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会觉得大自然也醉了似的。
      我六爷黑狼打个饱嗝,往原坡下走。马泉沟道里的砖瓦窑,炉火正旺,山东窑客抽着旱烟坐在炉门前,火焰耀红他的脸,每一道淌着汗水的皱纹洋溢着生活的喜悦,窑客窝棚里冒出女人腰肢一样袅娜的炊烟,让人联想起爱情的种种美好。脚下冷不防从地里跑出一只灰色的兔子,倏忽窜走,坡下的牛舌头、车前草、野蒿子、酸枣刺幸福地抖动。他想起自己的家……活着,多好呀!
      “黑兄,江湖险恶,休怪小弟无情。”
      正当六爷黑狼遐想联翩时,后脑勺魏八斤的驳壳枪管冷冷的。
      “小人!”几乎是同时,他回身拔出自己的三八大盖,同时顶上魏八斤的额头。奇怪的是,魏八斤面无惊色,而自己的好兄弟黑狗剩却面如土色。
      “你的死期到了。放心,每年清明我为你烧纸。”
      两人同时扣动扳机。
      六爷自信地准备看狗日的小人魏八斤倒在自己兰色的枪口下,然后像以往一样潇洒地吹吹发烫的枪口,顺便吹声口哨。可是,自己却像砍倒的高粱、玉米一样回归土地母亲的怀抱,而魏八斤一脸狰狞地说“你的枪针被我卸掉了”,他睁着双眼,扑通,完成了自己有生以来惟一的失败。
      “你这人,咱不是说好了,杀人……干啥?”望着指向自己的枪口,三爷黑狗剩内心一片空白,尿了一裤裆,话到口边,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按两寺渡的风俗,在外面横死的人不能抬进门,六爷的亡灵停在村口的龙王庙里,不远处的渭河依然漫不经意地流过,六婆王翠翠趴在丈夫胸膛号啕大哭。噩号是狗剩带回村的,父亲、油客儿子等几个精壮劳力用门板抬回六爷,狗剩跟在人群后面,虚脱一般,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担心地瞧着六婆,以为六婆会埋怨自己,没想到六婆哭着――
      “好人哟,都是我害了你……我的命根子哟!”
      三爷黑狗剩莫名其妙地疯了,因为他的媳妇我三婆“西府一支花”被魏八斤霸占。
      我六婆王翠翠成了寡妇,她的遗腹子长大后完全继承了乃父衣钵,豪爽粗犷,为人义气,大红拳、小红拳如何了得,在咸阳西乡名气很大,在六婆的教育下,抱着父亲留下来的铡刀,参加赫赫有名的西乡农民起义,令胡宗南的下属们闻风丧胆,此后光荣入伍,随大部队南下作战,解放后在成都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队团职干部,离休时也未回家。
      魏八斤没有死在仇人手里,一次在南阳街寻花问柳时,被妓女下了药酒,咸阳县查了几年,没有结果。那个来路不明的妓女跑得影都没有,让保安团费解,以后欺负老百姓的事明显少了。
      六爷黑狼的枪被六婆藏在家里的水井里,直到“文革”结束,才重见天日。

      (责任编辑/李亚贤 lyx@liaohewenxue.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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