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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庄人物三记 环境月光下的村庄人物铁蛋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8 04:35:37 点击:

      瘌 痢   瘌痢的大名有些雅气,我是在他父亲的坟碑上看到的,上写“祀男陈文兴”。村子不大,但除了他家人以外知道瘌痢学名的不多。瘌痢是一种脑袋掉头发的毛病,其实陈文兴并不瘌痢,只是生性有些幼稚,做事冲动急躁,说话咋咋呼呼,话不中听就火冒三丈,农村称这种脾气叫“瘌痢火”。
      瘌痢最经典的经历是叫鬼带走了,鬼带人是农村的说法。那年瘌痢十六七岁,随生产队社员一起上长松山烧碳,平时住在简陋的竹口里。夜里有人起来撒尿,不见了瘌痢。以前也有过村里人叫鬼带走的事,社员心里急,当下就点了蔑火,敲着锅碗,四下吆喝着他的名字,漫山搜寻。天蒙蒙亮时,发现他躺在一处山坳的水塘边,四仰八叉,脸上身上抹满淤泥,闭眼,裸着上身,穿大裤衩,一只脚上穿着解放鞋,另一只鞋不知去向,嘴里“哈哈”地吐气。社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年纪稍长的陈金旺见过世面,唤来众人,解开裤带,对准瘌痢撒尿,尿液“哗哗”浇在瘌痢脸上身上,瘌痢一激灵,清醒了。后来陈金旺说,瘌痢是让一种叫白无常的野鬼给带走了,白无常打出两道高墙,瘌痢顺着墙弄就走到水塘边。白无常怕火,怕铁器敲打,更怕人尿,幸好发现的早,叫鬼带得不远,要不瘌痢没准就淹死在水塘里。现在想想瘌痢的这段经历应该是梦游,但当时的农村并不晓得,对这种事情总是和鬼啊神的沾边。
      村里人惧怕瘌痢阴气太重,都躲他一段距离。瘌痢长得不丑,有一身的蛮力,是侍候庄稼的好把式,据说挑两百斤稻谷,一口气可以窜出百米远,眉头不皱,大气不喘。也说过几次媒,都因为这段经历叫村里人神化后,传得神乎其乎,村里人怕被鬼缠上身。还有人说当年缠上瘌痢的是女鬼,有的说是青面獠牙,有的说是楚楚动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当着瘌痢的面说,要是瘌痢听见就要挨咒。瘌痢喜欢邹莲英,为了送张《少林寺》的电影票,瘌痢一早就去电影院排队,眼看就要到窗口了,被插队的混混挤到了一边,瘌痢急了,揪住混混衣襟,一拳砸得他脸上开花。瘌痢被随后赶到的一大帮混混殴得没个人形,鼻青脸肿,头发扯下几绺,真的成了瘌痢。完了还叫派出所抓了,反剪双手,脖子上吊了块木牌,上面划着红字:打架滋事,示众三天。瘌痢在电影院门口的高凳上站着,挂牌的细铁丝抠进皮肉,瘌痢坚挺着将头昂得高高的,见了村里人就嘿嘿咧出点傻笑,有些幸福的模样。
      瘌痢娶上媳妇已经三十多岁了,是姨娘到山里觅的,比瘌痢大三岁,农村有女大三抱金砖的彩头,算命的客妹说俩人八字挺合。女人长得丑,满脸麻子,一嘴黄牙,大大咧咧,两块颧骨像牛犊刚刚戳出的角,生硬而突兀。结婚后不久,瘌痢大病一场,瘌痢的老娘就骂开了:“女人颧骨高,克夫不用刀!”瘌痢的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叉着腰对骂:“女人下巴长,就是命不长!”原来瘌痢老娘长一副马脸,气得她觅死觅活了一阵子。又有人说瘌痢的魂给鬼勾走了,瘌痢的老婆请了道士驱鬼,瘌痢被灌下了不少邋遢茶,脸上写着陈文兴三个字,说是瘌痢脸虚肿着,怕魂归来后不认识瘌痢,就会魂不附体。折腾了几天,眼看只有出气的份,两个女人慌了神,不吵了,赶紧送医院。原来是瘌痢偷吃了邻居家洒了农药的水蜜桃,中毒了。那桃子才卵子大,瘌痢却差点把命搭上。
      瘌痢脾气暴躁,死不认输,对老婆却是低声下气,这是村庄里唯一一个压得住瘌痢火气的人。客妹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在他老婆面前瘌痢就是豆腐。日子不紧不慢打发走,瘌痢的一双女儿渐渐长大成人了,出落得灵模灵样,一个师专毕业后分配在县城教书,另一个也嫁了人。苦了一辈子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可痢痢还是瘌痢,五十多的人了,经典的笑话还是层出不穷。和人赌吃包子,撑了十几二十来个,两眼翻白送医院急救。和人赌力气,箩筐里装着近百斤重的稻谷,硬是憋足了气,咬着绳索蹒跚前进,结果拽下一口牙。

      癫婆

      癫婆姓潘,不知唤啥名,她平日里疯疯癫癫,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癫婆性格倔强,事事都要办得利落,从不让人。不仅村里人怕她,村干部、乡干部也怕她。人们背地里叫她癫婆,我也这么叫了几回,却被我妈骂过几回。我妈说潘老太不癫,人好着心清着呢。从此我改口叫她潘老太。
      潘老太嘴皮子特薄,上嘴唇落一颗黑痣,像落着一只苍蝇。有人说上嘴唇长痣,无理要取闹,得理不饶人。潘老太说:“你懂个屁!这叫米痣,嘴巴上掉米,有得吃!”潘老太说话时频率极快,喜欢和人套近乎,靠在你身上,“吧唧吧唧”,口水四溅。要是得罪了潘老太,她可以整天追着你骂,往上骂你祖宗十八代,往下诅咒你的满堂儿孙,扯些子虚乌有的八棍子打不着的事,统统扣到你头上。即使潘老太不骂你,让她逮着唠叨,也得烦个半死。村里人见了她就躲,潘老太在村庄中像瘟神,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潘老太自小是个童养媳,七岁落脚潘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生了两个女儿,夫家又看不起她。潘老太的丈夫解放初暴病身亡,村里人都说是给她克死的。
      听说潘老太刚刚当寡妇那阵子,时不时有男人去骚扰,潘老太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因为那时成分不好,死鬼(她丈夫)是富农。后来,不知道怎地,潘老太一下子就发狠了,将藏在她家床底下的光棍揪了出来,而且还揪在裆部,光棍疼得大呼小叫,昏厥在地。从此,不再有人敢打她的主意。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的。不知是真是假,但潘老太泼妇模样是千真万确的。
      我曾经亲眼见过潘老太的泼相,那是潘老太在街上拦住大女婿,呵斥他为什么打老婆,潘老太大叫一声:“黄天我瞎了狗眼,怎么将女儿嫁给这个无赖,老天啊你长长眼吧,一道天雷就把这天杀劈死算了!”她的女婿拗不过她,一摔手把潘老太推开,潘老太顺势“咕咚”一声瘫在地上,两手一拍,往泥地里一钻,灰头土脸。抱着女婿的大腿不放,声嘶力竭着:“今天给你打死算了,要是打不死我,我和你没完!”一边尖叫,一边对准女婿的大腿狠狠地咬下去,潘老太的女婿疼得大喊救命!众人忙上前劝架,潘老太说谁要替这畜牲说话,明天我就砸谁家的锅!村里人赶紧叫来她的大女儿,女儿跪在潘老太面前,只是嘤嘤地哭。等到潘老太歇手,女婿的裤管已经稀烂,大腿一片殷红。一个壮汉蹲在地上“嗷嗷”地哭,双拳“咚咚”砸地。
      潘老太是个爱漂亮的女人,经常插支小花在头上,采来指甲花,将花瓣碾碎,留汁,涂在指甲上,有大红、嫣红、粉红,我们看她都是怪怪的。八十年代初,我妈在桥头开了一间裁缝店,村里人的衣服都出自我妈的手。是千篇一律的蓝、灰、红,一式的中山装,像校服,后来有了拉链衫、西装。潘老太也会到我妈裁缝店坐坐,我妈憷她,见她来就唯唯诺诺。潘老太喜欢我妈,说知青就是懂道理。我妈说我懂道理吗?潘老太说你懂啊,和我说话,给让座,和农村人就是不一样。潘老太还说,你做的衣服过时了,而且只会中山装。过了几天,潘老太从箱笼底下取出压了整整三十年的红绸缎袍,金线缀边,穿在我妈身上,光鲜,靓丽,她说反正也穿不上了,就送给你做个样式吧。我妈想拒绝,潘老太眼一横,我妈不敢吱声了。后来,潘老太又送了我妈一些绣花样式, [ 2 ] 都是她做童养媳时攒下的,有花、鸟、鱼、虫,甚至还有她自己描下来的毛主席像,主席神采熠熠,我妈又惊诧又佩服。我妈按样式绣了一些枕套,特好卖。
      以后的潘老太还是以前的潘老太,震山响地骂街,每天穿着干净的衣服,用牙刷蘸点头油,很小心地刷在头发上,抹了又抹,油光发亮。潘老太大多打发髻,套一只黑色的网状发套,别十字银簪,簪头吊几颗玛瑙坠子,看得出她早年阔绰的生活影子。潘老太在发间仍旧插花,有时月季,有时茉莉,有时栀子花,带点香气。潘老太小脚一崴一崴地在村庄晃来晃去,没有多少眼神去理会她,她就每天拍着门板骂街,排遣内心的寂寞。门板是大红朱漆,斑驳陆离的样子,不知道是风雨剥落的还是被她手掌拍落的?
      潘老太也有被人暗算的时候,就说八二年春节,不知道是谁在她家的大门外烧了一堆纸钱,还插了三柱香。在农村,最忌讳的就是这样被人诅咒。潘老太当场就晕了过去,整整一个正月,足不出户,骂遍她认为有可能诅咒她的人。后来,在风水先生的指点下,潘老太封了正门,在正门上贴了钟馗神像,一副张牙舞爪的威猛。从此,潘老太改走后门,但潘老太还是跨不过这道门槛,这年冬天就死了,无疾无病,安详地死去。
      潘老太的死,料理后事的人并不多,除了她的两个女儿有些伤心之外,我妈是为数不多的落泪者。我妈一直到现在还说,潘老太其实是个好人哪!

      樟林叔公

      有时,我会想起潘樟林,因为他辈分大,村里人都称他樟林叔公。樟林叔公清瘦,干瘪,驼背,像榨干了油的茶籽,一手开裂的老茧,拄着扁担,摇摇晃晃,仿佛风一吹就卷走了。樟林叔公整日将大学生儿子挂在嘴上,养了四个儿子,出了三个大学生,这在农村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风水先生说樟林叔公的祖坟位置葬得高、方向对。樟林叔公死于97年冬,死前,我还见过他。他靠在墙角晒太阳,拢着袖筒,鼻涕粘在下巴的胡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筒,抽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身子糠筛般抖动。我叫了一声樟林叔公,他没表情,只是嘴巴咧了咧,喘了口气,算是应答了。
      樟林叔公的二儿子是县里某局局长,一副肥头大耳的模样,见人咧嘴就笑,喜欢拍人肩膀,说话圆润、和蔼、亲切,像兄长;三儿子在省城教书,干瘦,油头,精神抖擞。戴一副金边眼镜,不苟言笑。一副和人保持距离的模样;四儿子在云南做生意,早年贩木头,发了,后来赔了。以后搞松香,又发了。挂一根牛绳粗的金链条,动作夸张,说话很响,像打雷。上衣口袋总露出一截中华烟,离过几次婚,据说在外养有女人;只有老大在家刨地。早年,樟林叔公的老婆跟着补铜壶的永康佬跑了,他没有续弦,硬生生将四个儿子拉扯大,尝遍疾苦。弯曲的脊背像一座即将倒塌的石拱桥,那是他一生当中最难跨过的桥,跨过了也就到了晚年。樟林叔公到七十岁的时候,再娶了老婆,是邻村的寡妇。为这事,和全家都闹翻了。四个儿子儿媳横在门里咒骂了很长一阵子,说老不死的败门风,吃里扒外,拖一张嘴巴找儿子养,甚至威胁断绝父子关系。樟林叔公一横心,叫寡妇搬了过来,两人过着种菜为生的日子。可惜,寡妇只在他家呆了两年就死了。
      樟林叔公的晚景很凄凉,窝在仅有的一间破瓦房里,贫病交加。二儿媳蛮横,三儿媳藏心计,四儿媳说我自己老公都管不住,还有心思管他爸?自从樟林叔公再婚后,父子关系就很僵了,那三个儿子也不管不问,不拿老人当回事。樟林叔公去过县城老二家新建的楼房,吃饭时在镜子一般亮的地砖上吐了一口痰,老二媳妇当即摔筷子。老头吓得够戗,赶紧用脚搓痰,老二媳妇火冒三丈,骂得老头狗血淋头,从此不敢再登门一步。这是老头自己说漏的嘴。老大没有上过学,很小的时候就和父亲一起砍柴、放牛、下地,拉扯兄弟。’六十年代修水库时腿受过伤,有些不利索,如今家境贫寒,养不起老父亲。为了抚养费和医药费,老大的媳妇将樟林叔公用手推车拖到局长弟弟单位去,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村干部出面调解,三兄弟每年给樟林叔公五百元,老大没钱,就给稻谷。
      樟林叔公年轻时得了哮喘,是累的。一到冬天,整夜咳嗽,额顶青筋四绽,涕泪横流,整个脸涨得像茄子,不停地喘着粗气,像一架破旧的风箱,“扑哧扑哧”。大儿子有时会来照看樟林叔公,送些米、面、青菜、酱醋。可是樟林叔公骂大儿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他打内心瞧不起大儿子,文盲、老实、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一句屁话,和他另外三个儿子比,老大最窝囊。老大的媳妇虽然泼辣、精明,骂老头像倾盆大雨,说老不死的心肝大小页,偏心!但也还算孝顺,有点好吃的总会惦记着给老头端去。后来,大媳妇出门当保姆,给城里人带小孩,大儿子在城里找了个看门的差事,樟林叔公就过着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
      樟林叔公以后再没提儿子,整日沉默寡言,有人提起,就老泪纵横,说苍天无眼,生儿作孽。不知道樟林叔公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也许他会想一想地里撒下的种子,种子经过精心呵护可以收获,他养了一群儿子,他得到了什么?也许他还会想一想自己的女人,女人是他一辈子的祸福,第一个女人留给他一生的辛酸和痛楚,第二个女人造成了父子的决裂,给他悲惨的晚年埋下了祸根。没有人猜得透樟林叔公的心思,也许直到有一天,我也被时光磨损成了老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想起当年樟林叔公靠在墙根底下的模样?回想起他寂寥空落的神情?
      关于樟林叔公的死法,有多种不同的版本,有的说是饿死的,有的说是病死的,也有的说是自杀的。反正死的时候,很热闹,破瓦房挤满了人,灵堂搭到屋外,摆了三天的道场,里外摆满了各单位送来的花圈,以及送花圈的小车和摩托车,花圈上都是“沉痛哀悼潘樟林同志千古”的字样。一群儿孙媳妇都来了,一脸悲戚,哭哭啼啼。三兄弟说丧葬费由他们出了,理由是这么多年老大照顾父亲辛苦,老大就免了。老大的媳妇坚持承担了四分之一,她说她的老公虽然没用,但也是父亲的儿子,是儿子就要尽孝心。满堂的人鸦雀无声。樟林叔公静静地躺在棺木里,穿着宝蓝色的寿衣,嘴里咬着一块一元硬币。道士的诵经唱响,打破了沉静。

      (鲁晓敏,男,71年生。曾在《中华散文》《散文家》《江南》等发表各类作品30余万字。)
      (责任编辑/沙爽)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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