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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黄了 头发黄什么原因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8 04:35:06 点击:

      作者简介:王芸,女,1972年生。湖北省作协会员。有90余万字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中华散文》、《青年文学》、《美文》、《散文》、《散文海外版》等,作品收入《21世纪散文年选・2001散文》、《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等选本。出版有散文集《经历着异常美丽》、《接近风的深情表达》。小说集《时间寻找长久的爱情》等。现居湖北荆州。

      费翔演唱会的票,是何娜给苏堇的。甲座,三百元一张。两人约好周六下午一起吃饭。苏堇请客。
      何娜穿着大红色改良肚兜,胸前描龙绘凤,一束火苗似的袅娜而来。还离着十米步远,就嚷道:“苏堇,怎么穿这么素,今天可是要见你的王子。”满街的日光聚焦过来。
      苏堇穿一身乳白色套装,头发绾在脑后。走近了,苏堇发现何娜将两侧的头发挑染成了褐色,还绣了甲,每个指尖部盛开着一朵野菊花,低声戏谑道:“也不讲讲师道尊严?”何娜一把挽住苏堇,“放假嘛。放心,我的学生都不是费翔迷。迷恋费翔的,就剩我们这些人老珠黄的女人了。”
      “你离人老珠黄可远得很。几个月不见,少妇韵味越发迷死人了。看见没,那个男人的眼睛已经粘在你身上了。”苏堇挺寡言个人,可每次见了何娜,没来由地,口齿便伶俐起来。何娜大笑,冲苏堇嗔道:“你看你还不肯结婚。等结了婚,你的少妇韵味也会迷死人的。”
      坐进“粗茶淡饭”,何娜将穿翠色农家衣的女招待支使得团团转,绣了菊花的十指优雅地在空中舞动。苏堇坐在一旁,不言不语望着何娜。何娜抬头猛瞧见苏堇的样子,莞尔一笑道:“苏堇,只要你用点心,肯定有男人为你这副表情丢魂。”
      “是吗?太容易丢魂的男人,不要也罢。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为别的女人丢魂呢。”苏堇垂下目光,语气淡淡的。“你呀,太理智!有什么事经得起深想?”何娜激动起来,“理智点没错,这个时代不可靠的事情太多了,可也不能理智得太过。感情都给憋死了,人还有什么活的劲儿?记住,傻一点的女人,男人才肯爱。”
      苏堇知道何娜又在开导自己。快二十年的交往了,话从来不需要旁敲侧击,刺也刺在心坎上。
      “粗茶淡饭”的菜式都是仿农家口味。灯光从一丛丛悬挂在头顶的玉米棒子、豆角、丝瓜、青红椒和疏密有致的叶片间,层层叠叠漏下来。两个女人坐在树桩形木凳上,倚靠着年轮清晰可鉴的木桌,点了一盘基围虾、一样粗茶淡饭炒随便、一样松籽玉米,再一样野菌汤。
      “怎么不喊大经理陪你?”苏堇喜欢先喝汤,她用汤勺耐心地漂去星星浮油。何娜的老公刚刚升任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的部门经理。
      “他觉着你的王子没劲。你不结婚也对,几年新鲜劲儿一过,两人彼此知根知底了,男人也不肯事事迁就、迎合了。想想,女人结了婚,不过是给自己找上双份的家务事,经常受些闲气,变得神经质兼唠唠叨叨,还不如做单身贵族逍遥呢。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何娜剥好一只虾泡在小碟里。
      “言不由衷。”
      “绝对真心话!”何娜较真的样子有几分天真。
      “别不认帐,你家陈健,可是你一见钟情……”苏堇说得开心。何娜苦笑,埋下头。“当年,他还是挺帅的。我那时候,也是年少不懂事。还说呢,你那么清醒个人,当时怎么不救我于悬崖边上?”
      “要个孩子吧。老大不小了,还没玩够?”
      “感情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孩子。那不是残害下一代嘛。”
      “别说得那么不堪。”
      何娜收了笑容,低下头用纸巾擦手。“你好久没见他了吧。他几乎天天有饭局,深更半夜才回来,肚子已经在裤腰上搁不住了。有时候我想和他说句话,要等上一星期……”
      “刚才还开导我尽快迷住一个男人呢。既然前景那么恐怖,你还是饶了我吧。”苏堇夸张了表情。
      两人出来,走向凯乐剧院。演出大厅里流光布彩,海报上费翔两个字几乎要飞起来。年轻女孩们穿着吊带裙,露出光嫩的脊背,傲气十足地走来走去。看着她们,苏堇心里陡添感伤,“哎,和她们一比,我们可真老了。”
      何娜嘴里含着一粒西梅,腮帮鼓鼓的。“别像个怨妇似的,你看你,连鱼尾纹的影子都找不到。别看她们年轻,太嫩!成熟的男人还觉着少了韵味呢。”
      苏堇无法释然。36岁,曾经是多么遥远可怕的年龄。可自己不知不觉已是36岁的女人了。
      灯光倏地转暗,幕布开启,舞台像个发光的晶体。在一阵激越的音乐声中,费翔出场了。
      全场鼎沸。何娜兴奋地站起身来,使劲地拽住苏堇,“快看,你的王子出来了。”眩目的灯光下,当年的王子依然高贵、英俊、优雅。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光芒四射。“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火光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好像天上星星最亮的一颗……”无数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击掌、跺脚。
      1987年春节,费翔第一次出现在电视上。那是一张全新的面孔,一出场,苏堇就在心里暗暗惊叹:真像个王子。高贵,英俊,优雅,眼睛眍眍的,像被施了魔法的潭。然后是歌声,动人的忧郁的,热烈的奔放的。直到第二天,苏堇还在激动,问何娜看到费翔没有,那个混血儿。何娜冷静地评价道:混血儿就像是魔鬼和天使的混合体。
      多年来,和苏堇说起费翔,何娜就会用“你的王子”来取代。她不知道,当年苏堇的激动里没有痴迷。苏堇的痴迷,给了一个相貌平平、爱穿黑风衣的王子。
      苏堇和何娜是中学时代的闺中密友。曾经都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只是何娜早早开始实践自己的爱情理想,苏堇却在寻寻觅觅中转变为爱情虚无主义者。
      何娜看似外向,感情线却单纯。18岁那年情窦初开,一厢情愿崇拜上了班主任请来的昔日高考状元陈健。陈健的一番经验之谈,浮于表面,像打水漂。可他围了条该死的白围巾,在一片灰调中,雪一样耀眼。十八岁的何娜,不可自拔地迷失了。她写信、打电话、上门请教,直到陈健摊开两手,满脸无奈地说:何娜师妹,我没什么经验了。何娜低下头,一下一下挽着辫梢说:那好,如果我考上了,你一定答应让我请客。说这话时,一向大方的何娜耳根都红了。
      功课并不出色的何娜真地考上了华中师范,请客的理由自然有了。之后一年,两人鸿雁传书。来年暑假,何娜再出现在陈健面前,陈健便觉着耳目一新。这次讷讷无语脸红到耳朵根的,换了陈健。何娜脸上笑靥如花,心中一击掌:你眼里终于有我了。
      再一年开学,一封封来信扇动着焦虑的翅膀,栖落在何娜案头。她按兵不动。直到陈健突然出现,眼神异样地望着她长久不发一言,何娜心内一阵狂跳,投入了陈健的怀抱。何娜闻到一股让人心安的烟草味儿,那是她从十八岁就在梦中渴盼的味道,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苏堇旁观了何娜为爱而战的整个历程。看着这个白纸一般的姑娘寝食难安,无师自通,勇 [ 2 ] [ 3 ] [ 4 ] 往直前,机谋巧布,四两拨千斤地收缚了一个男人的心。可通往婚姻的路途并不顺利。何娜的母亲发誓不让女儿嫁给一个大她七岁、且来自一个小县城的男人。最后输的,自然是何娜母亲。女人一旦恋爱,便获得了无坚不摧的力量。而一个上升为母亲的女人,已经丧失了这种力量。
      苏堇常常发自内心地羡慕身边这个女伴。美丽、勇气、幸运集于一身,女人所渴望的幸福,上天都一样一样放到了她的手里。36岁,一个已经过了黄金时段、正在加速老去的女人,还保持着对西梅对大红肚兜对黄头发对绣甲的坦荡热爱。自己呢?自己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风化。外在的皮囊可以不染尘纹,心却不行。她的心早已被风化得不堪俯拾。
      那个曾像刀片一样划过她心口的长发男人,爱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穿过校园。他被喻为与诗、音乐、灵性有关的“缪斯王子”,身边有成群的追随者。他是校同里无数年轻女孩的迷梦。
      苏堇没有奢望做水晶鞋的主人,她只是远远地注视。五・四青年节校园晚会上,苏堇坐在舞台中心一只高脚椅上,一束白色追光斜罩住一身洁白衣裙的她,轻盈得宛如一片发光的羽毛。她唱了一首齐豫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苏堇匆匆离开舞台的时候,穿黑风衣的王子从身后追上来。你叫苏堇?
      ……
      两个月后,飞翔刚刚开始的苏堇被叫进系办公室。一间光线终年阴暗的屋子,木地板踩上去腾起烟似的灰雾,空气中饱含沉甸甸的湿气。
      苏堇坐在房间一角,一张陈旧的木椅上,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解剖。她的王子竟然是一个流氓团伙的“领袖”。在他那里,先后有十三个少女坠入深渊。她是最后一个。在悬崖边上得救,不可谓不幸运。
      苏堇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周,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都以为她会哭,会歇斯底里。可是没有。她安静地躺着,一具塑料假人似的。同寝室的女孩将何娜喊来。何娜胡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搬来财经学校,旷了一周的课,一刻不离守着她。何娜怕自己一错眼,这个安静的人儿就会从空气中蒸发掉。
      一周后的一天清晨,何娜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着,惊出了一身冷汗。一抬身,看见瘦了一圈的苏堇坐在窗前。苏堇平静无痕的表情,让何娜感到陌生和恐惧。然后,何娜看到了雾。那天早上,窗外大雾弥漫。牛乳一样浓稠的雾,直到十点才散尽……
      苏堇不相信有人逃得过岁月的腐蚀。这让她具有洞穿世事的目光。光芒四射中,她仿佛看见舞台上的费翔,汗水正漫过眼角散碎的纹路。人间的王子终会衰老。
      走在大街上,何娜还沉浸在狂热的情绪中。她猛撼苏堇:“你这人,真是刀枪不入了,还以为你会怀旧,重燃激情呢,情绪反倒一落千丈。我得赶紧把你嫁出去了,要不真的……”
      苏堇沉静如常,“放心,我的心态健康得很。”
      何娜正经了表情,“别太挑剔了,满大街那么多男人,我不信就没一个入你的法眼。”
      “没办法。到了这把年纪,想骗自己都不容易。”
      一时都不说话。默默走了一会儿,何娜突然侧过头,语气犹疑而轻悄地,“我,有、有个喜欢的人了。”苏堇扭过头。何娜的侧影在路灯下呈现一种毛绒绒的金黄色,眼睛晶亮,“我打算和陈健离婚。”
      苏堇心情很好。
      下午单位上开了个民主推荐会,向上面申报县级、副县级女后备干部,条件是一本(科)二科(级)三年轻。“领导班子中一定要配备一定比例的女干部。”张书记在宣读这一点时,声音和音渊突然提升一截,像一只鸭子猛地伸长了脖子。
      苏堇独自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束阳光懒洋洋地斜趴在她的后背上。表格发下来,去年刚上任的办公室主任苏堇排在第一位。议论声像蝗虫在身后扑翅。
      苏堇的背影端然不动。她是单位上出了名的“冷美人”,除了待人有点冷,工作没话说。五中选一,当场亮票,苏堇拔了头筹,且票数过半。大家散会后熙熙攘攘往会议室外面走,经过苏堇都说:苏主任,我可投了你一票,请客呀……苏堇脸上浮着一缕雾一般的笑,礼貌而矜持。
      苏堇不觉得官职对于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但苏堇也不否认人生需要某种依托,来抵御生活的虚幻。就是从那个场面开始,苏堇的心一点点地升温。
      张书记递给苏堇一叠表格,亲切地望着苏堇,一脸的菊花瓣儿:“小苏,抓紧填完,周一上班给我。”张书记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与苏堇裸露在外的胳臂碰在一起。苏堇露出浅浅的微笑,和张书记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苏堇大可将表格带回家填。但她还是独自坐在小资料室里,一口气填完了所有表格。走出教委大门时,天已经黑透。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以适应眼前的人间灯火。近处只有一盏小灯。远处的北京路上,商厦绵密的楼灯像诱惑的眼神,争相绽放在黑蓝天幕上。一对情侣相拥而过,男人的目光像一尾滑溜的鱼,游向苏堇隐在暗影中的玫瑰色影子。
      苏堇挺一挺脊背,一脚踏入明亮之中,脚步轻快地飘进了“名剪”。做完面部护理出来,苏堇顿觉通体舒爽。体贴入微的美容,让女人焕然一新。连自己都不知体贴的女人,绝对不是一个优秀的女人,这是苏堇的“体贴”理论。
      那天,母亲坐在阳台上拆着毛衣晒太阳,满身白花花的阳光,脸容浮着柔而薄的一层光晕,苏堇看出了神。母亲眼看就到六十了,肤质还是那么出色,白皙、细腻、富有弹性。母亲的头发,也还稠密,只是黑发里杂了丛丛白发。苏堇想给母亲在“名剪”办张煽油月票,母亲说什么也不肯,自己跑去巷口的小理发店�了,说那里才20块钱,划算。苏堇劝不了,只好由她。
      从13岁那年起,母亲几乎没对她说过“不”字,渐渐地,苏堇也不会对母亲说“不”了。
      母亲与父亲离婚那年,苏堇13岁。她既不怨怪父亲,也不怨怪母亲,只是不习惯。生活突然之间静寂下来,静得仿佛再听不到任何意料之外的声响,静得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自小,她记忆最多最深的就是争吵。每次争吵,起先保持沉默的是父亲,最后哭泣的是母亲。但父亲、母亲即使再愤怒,也从未动手伤害过对方,或是迁怒于苏堇。走出家门时,他们默契地换上笑脸,尽管这笑脸有时候并不比哭好看,可他们共同守护着一条无形的规则,努力使这个家在外人眼里还拥有它的美好与和谐。
      父亲离开那天,只提了些简单衣物,其余的都留给了苏堇母女。母亲端坐在床沿上,纹丝不动。苏堇迟疑一刻跟出去,远远地,一个皮肤像麦芽糖似的女人将手臂伸进了父亲的臂弯。那女人穿着杏黄色的衣服,与穿着白衬衣的父亲站在一起,有一种明媚适度的和谐。收回目光的苏堇。接着看到了一街闪烁的目光,老街坊们不约而同避开了她的眼睛。那些无声胜有声的目光,宣告了一个童话的结束。
      走回屋,母亲还坐在老式雕花木床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母亲深蓝底衬衣上开着的淡白色小花,映成一片耀眼的亮白。经过母亲面前时,苏堇偷偷瞥了一眼,母亲的脸逆着光显得 [ 1 ] [ 3 ] [ 4 ] 出奇白皙。她暗舒一口气,母亲的脸上没有泪。13岁的苏堇对悲痛的理解,就是汹涌奔流的泪水。
      那天,直到屋里完全黑下来,母亲才恍然惊醒一般,打破沉寂:该做饭了。淡蓝色的月光从窗口淌进来。苏堇觉得屋里洋溢着哀婉的诗意,很贴合自己的心情,没有去开灯。母亲也仿佛忘了,母女俩披着月光静静地忙碌。
      与母亲相依度日之后,苏堇渐渐从内心生出怜惜来。她尝试过种种办法,希望母亲有所遭遇。可母亲像从此进入了生命的黑暗隧道,不愿再走出来。一段时间,苏堇催促母亲参加单位上举办的舞会。母亲那时是一家棉纺织厂的普通后勤干事。八十年代轻纺业最红火的时候,交际舞也正风行神州大地。厂里每周与隔壁的晶体管厂举办联谊舞会。苏堇常常看见母亲的同事,那些大嗓门的女工们一手举着交际舞教科书,一手挽着舞伴,在厂区的小树林里如痴如醉地切磋舞步。苏堇每天早早起床,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抢下母亲手中的碗筷,催促母亲和她一起出门。她看着母亲走向小树林。
      半个月后,苏堇发现母亲依然是个舞盲。原来,每次母亲只在人群外围站一站,就离开了。苏堇望着母亲木然站立在人群之外的身影,心尖一阵酸楚。她再也不在早晨催促母亲了。
      让苏堇最感痛心的是,母亲再也不抱怨了,包括对那个负心男人。母亲以前是非常挑剔的。她的挑剔可能都出于爱,堆积起来却有着千钧之力,足以摧毁许多。现在,母亲什么也不再抱怨,苏堇却常常在沉默寡言的母亲面前,感到揪扯着肺腑的疼痛。
      那个人尽管什么也没带走,可留给她和母亲的,是一堆破碎的生活。不论母亲多么努力地维持,生活已经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像一只花瓶砸向了地面。此后,碎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一不小心就会扎出血来。
      考进大学那年,苏堇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渴望逃离那个家。这想法令她羞耻,无法对母亲说出口。去年秋天,借口单位太远,她终于搬出来独住,内心欣喜而愧疚。母亲开始频繁地落泪,又藏藏掖掖不愿她看见,回回在电话里千叮万嘱,碰上苏堇心情不好,烦得挂了电话。撂下电话的苏堇坐立不安,心里难受得想哭。待她将电话再挂过去,听见母亲急切的“喂、喂”,眼泪再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来。苏堇答应母亲,每周末从东区赶到西区的母亲家住两晚。
      会一开完,苏堇就给母亲去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通了。母亲着急地问:“小堇,今天是不是不能回来?”苏堇知道电话那头的母亲有多失望,可还是说了申报后备干部的事,说表格得抓紧填。母亲说,那好、那好,这是难得的好事,就你一个人?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这是人家给你的机会……
      繁华的北京路,在夜晚是一条发光的河。苏堇已经在这条河里游了两个来回。她住在北京路背后一条小巷里,很近。幽长的巷子,冷清的二室一厅。她不着急回家。
      路边一家音像店在播放田震的《野花》。那是苏堇非常喜欢的一个孤独而骄傲的女人。“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像花儿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儿呀……”在慢慢淡去的尾音中,苏堇突然发出一声高分贝的惊叫。路人驻足。
      苏堇也被自己发出的惊叫吓住了。扭过头,是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眼睛幽深、黑利。那人似乎也愣住了。女人的感觉真是厉害,那人不过刚刚伸手触及苏堇的背包。那双眼睛里,渐渐添了凶狠之气。苏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恐怕孤立无援。她放弃了责问,在众人的目光中匆匆转身离开。
      颤抖着手打开屋门。灯亮的一刻,苏堇紧紧靠住门板,身体慢慢滑落下去……
      每次苏堇回家,母亲都要熬一大锅鸡汤。从早上开始慢火熬,加一点香菇、红枣,一点点姜末。一进门,便让苏堇先喝上一大碗,说是养颜补身。两个女人又吃得多少。苏堇知道,自己走了,母亲会将一锅汤端进端出一个星期。直到再没法敷衍。
      母亲的体贴都是给别人的。苏堇觉得母亲这一生,活得不值!
      苏堇请了假,上“三更老汤”拎了份瓦罐鸡汤。没有时间熬,并非享受不到。苏堇提着滚烫的鸡汤去医院。母亲脸色好多了,已有一层微红浮在面上。
      出事前,苏堇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母亲家了,每次的借口都是后备干部的事……母亲哦哦半天,说好吧好吧,你忙你的。那天她在街上正逛着,手机响了。一看是母亲家的电话。苏堇听出母亲的声音走了形。
      赶回家时,母亲蜷在床上,腰弯得像张弓,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母亲说,肚子隐隐疼了一天,实在受不住了……苏堇哽咽着冲母亲嚷道,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母亲总怕给她添麻烦,遇到什么事宁可自己忍,自己受。
      急性阑尾炎。母亲进了手术室,等在外面的苏堇越想越后怕,万一母亲挺不过去,万一是种致命的急症……苏堇简直不敢往深里想。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是什么感觉!
      母亲的床头摆了盆鲜花篮。苏堇的眼睛迎上去,母亲看着她,轻声说,“你爸来过了。”苏堇半天才回过味来,收了笑容,冷冷道:“他来干嘛?”“听说了,来看看。”母亲显得平和,这平和与多年前那个下午的平静不同。有什么已经在岁月中改变了。
      苏堇的父亲和母亲原在一个厂。两人同一批招工进厂。母亲的家世优越过,父母都曾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大学教师,几番辗转回了老家,又双双早逝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中。苏堇的父亲不过一个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来自城市的最下层。若非遇上一个荒谬的时代,父亲和母亲的命运可能悬浮于不同的层面,永远不会交错。社会转入正轨,母亲倍感失落。而这失落,是无法弥补的。母亲开始以密不透风的挑剔,维护永久丧失的优越感,修补内在的失衡。母亲骨子里一直是骄傲的,可父亲的背叛,让这种骄傲在一瞬间坍塌。
      爱,也许有。即使说不上爱,也还有牵挂。只是生活太过脆弱。两个善良的人没有将它捧牢,碎了就是碎了,再没法弥补。
      苏堇的父亲在离婚几个月后,悄悄调离了棉织厂。苏堇现在才觉出,父亲的调离也许含有一份体贴。这份体贴与眼前的花篮一样,是给母亲的,对于苏堇却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现在的苏堇,懂得顾惜母亲的感觉。
      苏堇将花泥洒上水,沾了水渍的地方颜色深了几分,慢慢地整个花泥显出滋润的色泽。苏堇告诉母亲,每天浇点水,鲜花可以养得更久些。
      父亲又来过几次,都在苏堇上班的时候。苏堇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那个人了,无从想象他的样子。鬓发总归白了,皱纹该有的也想必有了。像母亲这样,再好的肤质终会憔悴。
      苏堇一勺一勺给母亲喂饭,母亲看着苏堇,缓缓说:“他在街上看见你了,说你瘦了,没小时候长得胖,问你是不是忙,过得好不好。结婚没有……”母亲停下来。
      苏堇眉头微皱一下,一勺汤泼出来,很快在床单上洇成大大的一块湿渍。苏堇扭身取过纸巾来擦,擦来擦去还是留下一团印渍。苏堇很在意的样子,不看母亲。 [ 1 ] [ 2 ] [ 4 ]   说什么,苏堇也不能原谅那个人。他毁了母亲骄傲的一生。
      开刀的伤口一拆线,母亲就吵着回家。苏堇依了母亲。这一周她两头赶,人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起来。
      苏堇也搬回了母亲家。她自己的房间堆满了东西,从流行四铺四盖起,母亲就开始为她张罗嫁妆,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铺多少盖了。苏堇懒得收拾,住进母亲的房间,两人挤一床睡。
      除了上班,其他时间苏堇都用来陪母亲。只要苏堇在眼前,母亲的眉眼不笑都是个乐。可时间一长,母亲又不安,“天天呆在家里多闷,你该出去走走。”
      一天,两人看着电视,母亲突然问起后备干部的事。母亲不提,苏堇差点忘了这档子事。其实报上去后,一直没消息,苏堇也没打听。前一阵苏堇拿后备干部说事,不过是为不回家找借口。“哦,没去问。”苏堇拿起遥控器,翻来覆去换频道。
      母亲一下紧张了,俯近苏堇。“是不是前段时间你光顾着照顾我,把这事给耽误了?我说心里搁着件什么事。单位上把你撤下来了?”
      “妈,看您紧张的,报都报上去了,没什么问题的。我明天去问问张书记。”苏堇竭力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偷眼看母亲,母亲木在那儿。
      苏堇知道最让母亲挂心的是什么――自己的婚事。36岁往上走的女人了,还孤单单一个人。为苏堇的婚事,母亲念叨过不下一万遍了。后来苏堇发过一顿大脾气,母亲就再没提过了。
      苏堇像所有大龄未嫁女一样,有过密集的相亲。母亲拜托了所有能找到的三姑六婆,让她们为苏堇介绍对象。为让母亲高兴,那段时间苏堇按捺住性子由着人折腾。一天相三次亲的时候也有过,早上是戴八百度眼镜的数学老师,中午是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在役军人,晚上是先期发福的副局长候选人。活像现在的舞星、歌星赶场。一路走过来,苏堇历练得心越来越冷,眼越来越利,面对什么样的生面孔都不怯场,只需几分钟,就将对方洞穿得百孔千疮。
      何娜说得透彻,有什么事经得起深想?太清醒的苏堇偏偏做不到自欺一回,也做不到明明白白拿一生,去赌一个注定幻灭的爱情诺言。
      好在,时代摇身一变,单身贵族流行起来。苏堇尴尬的身份也摇身一变,成了另类生活方式的领军人物。在许多年轻人眼里,苏堇是一个雾一般让人琢磨不透的女人。她的特立独行,具有一种优雅与锐利同生的奇特魅力。
      但母亲不管什么另类不另类,魅力不魅力,她只认一个死理――没有婚姻的女人就谈不上幸福。在母亲最挂心的这一点上,苏堇觉得自己恐怕难有作为了。她拿定主意,找张书记问问后备干部的事。
      午后。阳光。富贵竹。
      苏堇坐进沙发椅,透过富贵竹的叶隙,注意到张书记一脸的凝重。
      近距离看起来,张书记满脸的褶子汇合成一幅奇妙的图案,不规则的线条四处伸展。苏堇突然间觉得这张看了无数回的脸,异常地陌生。
      张书记语气沉重,脸上的褶子都呈现出下滑的趋势。“小苏,后备干部的事,我帮你摸了摸情况。”苏堇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张书记。
      张书记点燃烟,烟雾穿过富贵竹肥厚的叶片,拂在苏堇的脸上。苏堇抑制住皱眉的冲动,耐心地等着张书记掏烟、点烟、吐出第一口软软的烟雾。苏堇眼睛生动地表达着,在张书记面前,她不想隐瞒自己对此事的关注。
      “这次文教卫口,只有两个名额。从现在申报的情况看,除了你,还有两个人竞争力很强。”张书记掸一掸烟灰。
      “是吗?”苏堇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那两个人,我摸了摸情况,一个是陈副市长的儿媳。”张书记顿了顿。苏堇心里掠过一道寒意。“另一个是市职高的,据说当教务处主任两年了,多次在市里的演讲、演出活动中拿过奖,名声不小……”
      “是不是叫何娜?”苏堇脱口而出。
      “对,对,是这么个名儿。”张书记在烟雾背后频频点头。“你们认识?”
      “中学同学。”苏堇的眼睛移到富贵竹的叶子上。
      “同她们比,你的优势不明显,她们一个有背景,一个业务方面有成绩……不过,还是可以做做工作的。”
      苏堇沉默了。阳光静静地移到了富贵竹的叶片和沙发上。苏堇看见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板上,周围是一摊金色的晃人眼的阳光。看得久了,让人有头晕眼花之感。苏堇知道,张书记说出这番话,就表明他不会坐视不管,可……
      苏堇再抬起头时,眼里没有迷惘。富贵竹的叶片划过她的脸颊,在空中晃动起来,她伸出手指轻轻稳住叶片。“我听说,何娜最近家里不太安定。好像……在闹离婚。不过……我也是听说,弄不清是她还是她丈夫在外面有……有点问题。”
      苏堇暗里把握着节奏和语气,让犹豫、暗示、颠覆、柔软与冷酷含而不露地结合一体。说话时,苏堇觉得另一个自己抽身而出,站在一旁观看这一幕。还没长出明显皱纹的脸上,浮着冷漠和一点点柔软的悲伤……
      张书记答应帮苏堇约一些要害部门的官员,在“小蓝鲸”坐一坐。从筹备到联络到具体操办细节,苏堇拿出了办公室主任的干练。
      苏堇和座中的各位男士一样,倒了满满一盅白酒。三杯下肚,已是面酣耳热,脸若桃花,盈盈的笑滴水不漏。苏堇觉得豁出去的感觉挺痛快。
      座中的官员起先还矜持着,几番推杯换盏之后便频频向张书记举杯,说,“祝贺你呀,你培养的这位办公室主任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
      酒过三巡,炽热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有人提议来点“黄段子”。张书记看一眼苏堇。“这.这不大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都一把年纪的人咯。”笑声波浪一样卷过席面。
      苏堇顾自拈菜。张书记又看一眼苏堇,“小苏,小苏还没结婚呢。”
      “喔――”座中人都现出振作的表情。
      苏堇仿佛这才会过意,从容抬起头,微微一笑,一脸坦然,“没事儿,我见的场面多了。你们尽情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吧。太过分的段子,我堵上耳朵就是了。”
      苏堇的话无异于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笑声顿时噼噼啪啪在十平米的包间里飞溅得欢。服务生小姐知趣地躲了出去。包间里只剩苏堇一个女性。
      面上依然笑盈盈的苏堇,这样的场面经历过不少,带色的段子也听过不少,可今天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脏污油腻的猪肉,被摆放在一块脏兮兮的案板上。边上,等着一把刀,闪着森森寒光悬在半空,却不急着往下割。
      黄段子一个接一个,笑声越发地肆无忌惮。所有的眼睛都意味深长地瞄向苏堇。恍惚间,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刀。寒光闪烁。寒意彻骨。有一瞬间,苏堇听着几乎轰破屋顶的笑声,想,如果我将桌上这碗乌龟汤泼到在座各位的脸上,会看到怎样有趣的一幕?想着想着,苏堇吃吃地笑起来。
      有人说,小苏,你笑什么。你也说个段子我们听听。
      苏堇笑得越发让人迷惑。雾一样的笑态。笑着笑着,苏堇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手势优雅地将手伸向桌心,一扬手,乳白色的汤水划着优美的曲线飞了出去。
      苏堇果然看见了一幕有趣的景象。
      张书记手足无措地绕着圆桌奔忙起来。嘴里嘟囔个不停,“小苏,你喝多了,喝多了。”灯光下,他就像一只勤劳的白蛾子。
      苏堇很快来到了大街上。满街的霓虹都在摇摆,像踏着一种新潮舞步。街上人来人往,每一张脸都在霓虹中明明灭灭,风影般迅疾地流逝,看不清表情。
      苏堇摇摇晃晃走进“名剪”。再出来时,苏堇的头发黄了。灼人眼睛的一种金黄。
      许多的商店还没打烊。苏堇听到田震,那混合着风、月光、森林、雨、大海、星空、阳光、闪电的声音在唱: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像花儿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儿呀……
      一只金黄色翅膀的鸟儿,扑啦啦飞过城市霓虹闪烁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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