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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鼠 老鼠晚上会爬床咬人吗?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8 04:35:06 点击:

      作者简介:习习,生于甘肃兰州,散文见于《人民文学》《天涯》《散文》《青年文学》《美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海燕・都市美文》等。散文集《浮现》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5年卷。

      1

      大约在上世纪80年代,一种物质几乎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阴郁地、满怀仇恨似的潜伏过来,它深入人的肉体、精神,阴滑黏腻、难以摆脱。等人们看清它的真相时,很多人已被它牢牢挟制了。
      我的故乡及其前后左右,历史上的一段时期,黄土地上烧着和那种物质相关的大片大片血红的花儿。它开放得肆无忌惮,阴险妖冶。浆汁饱满的果实给一些人带来了资本和迷醉。所以,这块贫瘠土地上的人们那时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般艰困。国家明令禁烟之后,很多人才开始了真正捉襟见肘、食不果腹的生活。我的祖辈们经常说到的“大烟膏子”,就是从那种叫做罂粟的植物果实中提取的浆液。很多人在出售“大烟膏子”的同时,一边在自家的卧榻上吞云吐雾,欲醉欲仙。北方的硬朗被这种迷魂香软软地腐蚀掉了,大烟膏子使本不富足的人们颓靡虚弱、好吃懒做、不思远虑。
      2006年,在读到我所存的这个城市上世纪的历史时,看到了这段文献:“年轻人争相传阅进步书刊、讨论国家大事。萎靡不振的烟客们戒烟了,吸食和贩卖鸦片被取缔,象征妇女被摧残和压迫的裹脚布成堆地陈列在民政厅内供路人唾弃……”――是上世纪20年代后半期的事了。
      上世纪80年代,出现的是一种更能致人高度上瘾的毒品――海洛因,是大烟膏子的衍生物,俗称“白粉”。我周围,我亲眼目睹了这种毒品如何酷烈固执、不分贵贱地阴险游弋、见缝插针。
      首先被它俘虏的是那些用了好几年勤苦积累了一些资本的个体经商者。我的一个中学好友,她的几个哥哥和父辈们起早贪黑经营一家牛肉面馆,面馆生意不错,她家房屋一再翻修。哥哥们娶来好看的新娘,入夜,他们收工回来,小院里欢歌笑语。哥哥们在邓丽君的歌声里,和新娘子翩翩起舞。后来,他们渐次被白粉击倒,小院还了赊帐,他们曾经疼爱的妹妹无家可归。还有我的一个远房亲戚,长辈做了几年包工头,小土院里建起了一栋20几间砖瓦屋的小洋楼,儿子们每人几间、满院的合家欢开得红红火火,葡萄藤上坠满晶亮的果实。后来,几个儿子也先后染上毒瘾,悲苦不堪的老父亲用铁链子将儿子捆缚在屋顶戒毒。无济于事。屋顶野兽般的悲声嚎叫,让邻舍寝食难安。白粉的阴影云影般遮盖下来、四处游移。人们担忧惊惧,无计可施。无奈中,我的远房长辈,夫妻二人流落他乡,留下了一院落破败的子嗣。
      我的住处曾经是毒品贩卖非常猖�的地区,在全国出颇有些名气。是城乡结合地段,充满怪异的部落气息,通往外省的几条公路贯穿其中。大都是底层的人群,贫困、落后。一些从农村出来的农民,想尽办法靠近城市,准备借经济搞活之机、挣钱改善生活。另一部分流动在这里的人,觊觎暴富,利用这里的天时地利,阴暗交易毒品。满眼低矮的平房,蛛网似的街道迂回交错,更便于藏污纳垢。不知不觉间,白粉几乎挨家挨户将这里的众多年轻人击倒了。

      2

      他那时是一个俊美的少年,家里唯一的男孩,父亲姐姐,全家宠爱。高中毕业以后,许多招工单位都看上了他,他挑到一家文化单位,做简单的记录工作。那是个安静优雅洒满阳光的环境。但不久,家人发现他日渐消瘦精神不济。一天,他父亲在他的衣服口袋搜出两粒淡蓝色的小药片,拿到药店去问,叫三唑仑。怎么,你也要吗?药店的人诡秘地问他。很快,老父亲弄清了,这是白粉的替代品、
      是一家子灾难的开端。
      周围的环境很恶劣。抢劫偷盗,警车呼啸。一些年轻人变得勾腰弯背,目光闪烁不定,精神萎靡,面色青黄。
      瘾君子的面目,众人皆识。他们大都出自贫苦的家庭,当他们老鼠一般在街头巷尾出现时,人们躲避、厌嫌,又无奈、惋惜。
      他没了工作,昼伏夜出。白天,他的小屋门窗紧闭,死一般安静,有时可以听到他与自己争斗的声音:绝望的喊叫,杯碗破碎。心痛的父亲在门外踱步。夜幕降临,家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夜半回来,他的门窗紧闭,又是死一般的安静。毒品摧败了他的精神世界,没了尊严、不知羞耻。年迈父亲枕头缝里的所有积蓄被他偷走换了白粉。好多个深夜,老父亲惊惧地看见儿子端端站在床头一动不动直视着他。
      许多女孩子也没逃过这个劫难。有一次,在穿梭于小巷的招手停上,人群的缝隙里,我看见邻居那个好看的姑娘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灰,满脸鼻涕眼泪,衣服敞开。毒瘾发作,她已管不得裸露着的身体。
      他领回了一个女孩子,看着很乖巧的模样。傍晚,她浓妆艳抹出门,深夜或清晨回来。有时,老父亲可以听到他们长时间的扭打。她用身体换得毒品,与他分享,为求得每日的安身之处。

      3

      为了搜刮钱财,他开始恐吓要挟他的父亲。他砍破手指,滴答着鲜血,到姐姐的单位索要购换白粉的钱物。不停的有不明不白的人跑到家里要砍杀他,老父亲整日战战兢兢。无奈之下,父亲和女儿暗中商量,请求派出所抓他去戒毒。几千元戒毒费用,不富裕的家人赎罪似的给他交上,过些日子送去肉菜。几个月戒毒出来,他胖了、健壮了,脸上有了阳光。他还用自己在戒毒所攒的零花钱给新出生的小外甥买了一个玩具小汽车,姐姐在产院病房里拿着小汽车失声痛哭。
      他又有了尊严,像过去一样喜欢洁净。他听音乐、看电视,哈哈大笑。他父亲买来鱼肉给他滋补身体。他发誓要好好生活,赡养他孤单可怜的父亲。
      但担忧分秒没有停过。那些瘾君子说,一靠近这个城市,远远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白粉味道。环境也没有好转,我们的住处,很多瘾君子因偷窃抢劫关进了监狱。搬迁来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也没能幸免。一个正就读的大学生,因为注射毒品过量,死了。大学教师的父母平静地火化了他――多年对亲人的折磨,已将亲情消耗殆尽。没有悲伤没有哭声,他走得寂悄冷清。
      那个这一带最能呼风唤雨的小伙子被枪毙了,因为吸毒,持枪抢劫。临刑时才27岁。他们去给他收尸,他回来时瑟瑟发抖,他说,他的头骨被子弹击碎了,整个脸都塌了……
      没有办法得到安慰,戒毒所的工作人员说,复吸率几乎在80%以上。
      他终于旧疾又犯,这次毒瘾更大。胳膊上的血管被毒品针剂注射得僵硬。一群群瘾君子在他家出出进进。
      一天夜里,长久失眠的父亲,听见了他微弱的求救声。小屋满地鲜血,瘫软的父亲将奄奄一息的儿子拖进医院。他自杀未遂,脖子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刀痕。父亲深知,他曾经深爱的儿子,身心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他活过来了,心碎的父亲出走了。
      不久他与一伙人在家里被抓,因为盗窃、聚众吸毒,判刑6年。
      他姐姐去收拾他的屋子,家徒四壁,家具锅盆全 [ 2 ] 被变卖,地上只有一床破棉絮。墙中间,挂着一张全家照,他笑得羞赧又干净,小手被姐姐牵着……

      4

      有一层年轻人被毒品戕害了。所有有吸毒人员的家庭,都盼望尽快出现一种能解除毒瘾的药物。报纸上曾报道过,可以尝试一种手术,通过破坏吸毒者的一些脑神经来解除他们对毒品的记忆从而戒除毒瘾,但极有可能造成终身残疾,这个带有试验性的手术没了下文。但很多家人认为,就是让他们像植物人那样躺着,也不愿他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监狱是他的最好去处。他姐姐去看他,看到他从一处换到另一处劳动改造。寒冬腊月,他手和脚上全是血口子,但他的精神是健康的,姐姐深感安慰。再次去看,他在高大的铝锭车间,抡着和身体一样高大的铁锤,扬起的铅粉把他的牙齿腐蚀得豁豁牙牙,她还是深感安慰。这种身体的改造要比他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强上几万倍。他甚至有了足够安静的心境,将一个青色的卵石磨成滑润小巧的项坠,戴在姐姐的脖子上。

      5

      上世纪结束了,我一直觉得,毒品的浸孳是上世纪国人、特别是民众阶层的一大劫难。现在,我的周围,环境已有大的好转,新的瘾君子越来越少。先前那拨吸毒者,大都戒毒或被强制戒毒,在平稳安好的环境中开始了新的生活。
      从监狱出来,那个曾经俊美的少年已30多岁,一头乌发变得麻灰。
      家人给他换了一个住处,在近郊给他租到一间老屋。老屋镶嵌在一堆小楼房之间,檐上长满荒草。
      他成天穴居在屋子里。他说,城市变化太大,很多地方变得陌生,他连马路都不敢过了。老屋的电视信号极差,他成天盯着看图像模糊的电视,了解外面的世界。吃饭成了首要问题,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家人有限的资助是他仅有的花销。他说他每晚早早睡觉,早上迟迟起床,为的是能节省一两顿饭菜。
      终于,他找到了做零工的体力活儿,是和先前一起吸过毒的邻居,姐姐知道后十分生气。他说,他们都是坐过监狱的吸毒犯,除了他们间相互同情,谁愿意和他们这种人做朋友呢?他每天憋在屋子里,发觉自己在不停地自言自语。他说,他有时孤单得快要疯掉了。
      打完零工,他们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酒是好东西,让他们遗忘和麻醉,一瓶瓶廉价的白酒,空瓶子码了半墙。他指着那些空酒瓶说,那是他的寂寞和害怕,他说不清自己害怕什么。
      有一次,他们喝醉后给我打电话,问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谁?这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个英雄主义的时代已经远去了。我还记得我日记本的扉页上端正地抄着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段著名的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从他们开始吸食毒品,至今,一个时代几乎过去了。可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先前。他屋子的墙上又贴上了香港枪战电影的海报――穿风衣的小马哥――他曾经的偶像。我告诉他发哥(周润发)已经开始演优柔寡断的古代侠客(电影《卧虎藏龙》)了,他吃惊地说,真的吗?他为什么要回到古代?

      6

      初春时节,他差点又一次死掉。
      打完零工,他们去了一家郊区的酒吧。实际上那是一家摸吧,里面光线幽暗,坐满客人和小姐,客人掏10元就可以和小姐跳三曲舞。幽暗的光线里,尽可以随便乱摸,因此被称为摸吧。他和他的朋友对这个新生事物感到新鲜。没有足够的钱,他们只有喝啤酒。他们很失落,来这里消费的大都是农民工,而他们不仅没有钱,甚至连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服务生呵斥他们喝完啤酒赶快走人,他们和服务生争吵了起来。后来,老板一声令下:打这些垃圾,打不死不算打!他们被逼出门外,服务生手拿钢管铁棍一拥而上……他们中仅有一个没有挨打,他没喝酒,而且先前在这家酒吧干过杂役。
      在殴斗中,他像枪战片中的英雄一样竭力护挡他的朋友。我到急救中心时,他们个个满脸是血,守在急救室门外。他因为流血过多休克了,谁都说不清他伤在哪里,因为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他的脾脏被打出血、头上、腿上、胳膊上缝了30多针,腿上一处砍伤十分严重,医生说要手术治疗。
      警察来时,一眼就看出了他和他们的历史,指着其中一个说:活该啊,狗改不了吃屎!
      他的姐姐在急救室门外悲愤至极,痛斥那个正被抢救的弟弟,她说:“没有一天叫家人安稳过,不如死了算了!”
      又是一笔昂贵的医疗费用。外伤刚好,他偷偷回了老屋,他说他不愿让家人再为他花钱。
      没有足够的钱做手术,他和家人希望酒吧老板能做些赔偿。为此,做了法医鉴定,鉴定为法律意义上的轻伤,对方已构成犯罪。但警察说,他的那个唯一没喝酒的朋友改口不愿作证了,说认不出当时的服务生和酒吧老板。他先很吃惊,继而说,那天他也喝得酩酊大醉,辨认不得任何一个殴打他的人了。一个案件就这样暧昧了。他说早知如此的话,真不该做法医鉴定,又白白花去了姐姐的好几百元。
      他的腿残了,走路时,一只脚像马蹄子一样在地上拖着。
      令我奇怪的是,他那天并没大醉,为什么竟也说认不出酒吧老板和殴打他的服务生了,他是害怕了?他怕那些人再次像收拾一只小虫一样收拾他吗?

      7

      他拖着伤腿去打零工,但更多时间找不到事做,于是就喝酒,喝多了他常打来电话,问一些先前的事情。他像智弱的孩子,问的尽是一些简单的问题。
      有一次,他打电话时哭了。他说他真的没法不喝酒。下雨了,屋子漏了,最奇怪的是,他攒钱买的码在墙边准备过一冬的500块蜂窝煤塌陷在了雨里,他说:你说说,这是不是老天跟我过不去?!
      我去看他,他示意我不要出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院子里的一只小青蛙,小青蛙蹦蹦跳跳,灵巧地在蒿草间出入,甚至调皮地跳到他的脚上玩耍。他说,你看,它活得多像一只青蛙啊。
      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他的住处阴冷潮湿,屋子里摆的是在路边拣到的一个沙发,还有在长椅上搭起的一个木板床,一个别人淘汰的旧电视。
      除此之外,围绕他的是幽暗、寂寞、自卑、歧视、残疾……
      他说,最愿和他做伴的是老鼠,一到夜里,老鼠们开始啃噬顶棚纸里的糨糊,吱吱叫着,蹿来蹿去,听起来非常欢快。他说他有时想,要真是一只老鼠也很好啊。

      (责任编辑/沙爽)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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