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个朋友讲给我听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吴有福的45岁男人，在故事或者说是事件发生之前，吴有福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都非常顺利。
事情的起因是吴有福在高空做的一个梦。他站在一个空旷的街道中,两边路灯不停地闪烁,他想喊,但是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柏油马路忽然像沙子一样坍塌了下去,他一急,醒了。一个面目姣好的空姐站在他身边，微笑着提醒说：“先生，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系好安全带。”
吴有福“啪哒”卡住安全带锁扣，靠在椅子中，长长出了口气，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梦里的街道怎么那么熟悉。
吴有福到深圳参加主题为“人力资源与企业发展”研讨会，他在会上作了专题发言，他提出的一些新观点受到了专家的好评。吴有福是一家企业主管人力资源和风险控制的副总裁，对吴有福来说，能干到这个位置不容易，这和他办事小心谨慎是分不开的。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城市。看着从窗外掠过的建筑物，他有些不安。过去他也做过不少梦，但醒来以后就忘得干干净净，但这次梦中的街道非常清晰地粘在他脑子里。街道不宽，在拐角处是家5层楼建筑，低层是饭店，他甚至可以看见在昏暗灯光下的饭店招牌：“毛记家乡菜”。招牌上面是二楼住户的窗子，从窗子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女人还发出了尖叫。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清晰地记住这个梦，也许是在高空产生的梦，和某种在大气层中游动的电流结合，像照片一样留在脑子中了。或者干脆是他看到过的某一部电视剧里的场景，和梦境混淆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说，他感到不快。
吴有福从候机大厅进电梯直接到地下车库，找到他那辆黑色“奥迪”A6轿车，取出给谷青买的礼物，然后把手提箱放进轿车后备厢里。
想到马上可以和谷青见面，吴有福就暂时忘掉了不快，还有几分兴奋，怪不得有句老话，叫：“小别胜新婚嘛。”
不过谷青和吴有福并不存在婚姻关系，谷青比吴有福小18岁，虽然长相一般了点，但身材很好，就像一些杂志报纸形容的那样“具有魔鬼身材”。长腿、翘臀，乳房的形状也很美。特别让吴有福迷醉的是谷青的皮肤摸上去跟绸缎一样光滑。
吴有福跟谷青的关系保持了3年，在处理跟谷青的关系上他做得滴水不漏，所有认识的人包括妻子对他的评价都是“模范丈夫”。
吴有福把“奥迪”轿车停在路边，这是一条幽静的街道，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在街道中留下无数斑驳的光影。
谷青就住在门牌356号的灰色建筑物里，在2楼。吴有福本来可以把车开进院子里，但是他担心引起别人注意，毕竟走进院子比开辆高档轿车进院子目标小多了。吴有福的信条是，无论干什么事都要以防万一。
谷青穿的是一件米黄花色针织睡衣，可以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身体。吴有福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串非常漂亮的玛瑙项链时，谷青惊喜地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搂住了他脖子。
吴有福透过睡衣能感觉到谷青光滑的肌肤，他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本来他还想先上卫生间洗澡，但这个时候就有些不管不顾了，他有些粗鲁地把谷青扔到了床上。
吴有福从谷青家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他计算过，从这里到他家需要30分钟，在晚上道路畅通的情况下需要25分钟。因此他给妻子李荣发短信，说晚上7点半航班起飞，大约9点半降落，到家时间10点半。吴有福的时间观念非常强，他说了10点半到家，10点半就一定要到家，因此尽管谷青发嗲撒娇，他还是坚决从床上起来了。
9月的天气，虽然白天还很热，但晚上已经有些夜凉如水的感觉了。吴有福的奥迪轿车停在路边，他按了一下电子钥匙，车门发出“嘟”的响声，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把手放在左侧车门上准备拉门，忽然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天哪！”吴有福低声说。
2
奥迪轿车的左侧后视镜不见了。
吴有福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再仔细看，发现不但左侧的后视镜被撞掉了，车身上也有一片新鲜擦痕，显然是刚才留下的。
他判断，一定是有辆车以很快的速度从奥迪车旁驰过，司机没测准距离，结果发生了碰擦。
街道中空荡荡的，没有人，那辆车从奥迪车边掠过的时候，恐怕连个目击者也没有，撞掉的灯也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吴有福忽然想起就在半个小时前，谷青伏在他身上像小狗一样咬他的耳垂时，他曾听见从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声音判断，是辆大卡车。卡车在街道中似乎还停顿了片刻，然后加速离开了。当时他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有种要发生什么事的预感，但这种出事预感转瞬即逝，因为谷青把他的欲望又撩了起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两人又滚在了一起。没错，就是那时候，他基本可以判断肇事的是辆大卡车。吴有福摸出手机拨“110”，刚压了两个号码就停住了。如果警察问：“你到这里找谁？”他就无法回答了。而且就算报警，恐怕也很难找到肇事车辆，还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算了，吴有福想。反正修理费可以报销。虽然想着算了，但他还是很生气，谷青带给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吴有福回到家里，妻子李荣已经给他煮好了银耳莲子羹。
李荣看到他眉宇中聚集的不快，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呀。”吴有福说，“这次会开得挺好，飞机也没晚点。对了，还给你买了个披肩呢。”
他从箱子里取出给妻子买的礼物，一个很漂亮的盒子，里面装的是暗红色的羊毛绒披肩。妻子高兴地把披肩围在肩膀上，站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嘴里埋怨说：“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
李荣年轻时很漂亮，现在虽然年龄过了40岁，但依然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那种风韵。吴有福觉得现在这种状态挺好，两个女人，相安无事，他一点也不感到内疚。
半夜吴有福忽然被窗外的汽车轰鸣声惊醒，他看表，凌晨2点钟。他的住宅楼离街道还隔着一个小学的操场和教学楼，汽车从街道中驰过的声音白天基本上听不到，夜深人静虽然声音传得很远，但从街道中驰过汽车再怎么也不至于震耳欲聋，他听声音是辆载重大卡车，从距离判断好像就在他的窗子底下，他甚至可以听到窗子玻璃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震动发出“咔啦啦”的响声，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吴有福从床上爬起来，伏在窗子朝下看。他住在7楼，窗子底下是小区的绿地，卡车轰鸣声像听到了号令一样瞬间消失了，四周静悄悄的，从绿地里传来蟋蟀和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他想应该有辆载重大卡车闯到了窗下绿地里才对，但是没有。刚才听到的卡车声音是错觉吧，为什么会产生错觉？原因跟晚上奥迪轿车被撞有关。凡事都得有个解释，没解释，就显得诡异了，难免会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现在吴有福找到了解释，总算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李荣把台灯打开，从床上坐起来问。
“没事。”吴有福回到床上。
李荣把身子转过来依偎在吴有福身边，把赤裸的胳膊搭放在他小腹上。吴有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女人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睡了。吴有福看着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多长时间没跟她做爱了，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半年？她就是这么个女人，百分之百相信丈夫，而且从来不跟他索取什么。相比之下，谷青就有点贪了。谷青原来是他手下的女职员，两人相好以后，他让谷青把工作换了。谷青没结婚，以前有男朋友，后来分手了。跟谷青来往一直没发生任何问题，这是第一次出麻烦，他的奥迪轿车停在街道边上被重重蹭了一下。其实那条街道并不窄，靠马路边上划有停车位，奥迪车就规规矩矩停在车位里。
吴有福在迷迷糊糊中，耳边又响起了卡车的轰鸣，还有两个雪亮的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大灯消失了，晃眼睛的是从窗帘缝中透进来的阳光，音乐声从小学操场上传来，妻子已经做好了早餐，牛奶、烤馍片、煎蛋和辣油拌咸菜丁。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吴有福不明白，怎么老是卡车。
3
3天后，吴有福在办公室接到一个恐吓电话，电话是一个男子打来的，听声音很年轻，男子问：“你是吴有福吗？”吴有福说：“是呀。”对方沉默了片刻，吴有福问：“你是哪位？”对方忽然在听筒里吼道：“我是你大爷。”然后是一串极其难听的辱骂。吴有福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气得说话有些结巴了：“你，你，你怎么骂人？”对方说：“我他妈的还想扁你呢！告诉你，离谷青远一点，否则小心点。”
吴有福总算听明白了，这件事和谷青有关。他的奥迪轿车后视镜被撞掉，一准也是这个人干的。不知为什么，接到这个恐吓电话以后，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这几天他老是感觉到有辆大卡车跟在他身后，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判断，打电话的这个人一定是谷青的前男友。可谷青说，她和男友早就断了。
谷青的解释是，她跟这个姓马的男友确实是早就断了，可最近这个男友从深圳回来，又缠着她要求恢复关系，她没答应。
“别理他。”谷青说。她从浴室出来，穿了一件丝织浴袍，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脑袋，用梳子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
吴有福最欣赏的就是出浴美女，此时他当然不会理谷青前男友的陈芝麻烂谷子，他有些贪婪地把手伸到谷青的浴袍里开始上下抚摸，谷青开始呻吟，说受不了了。吴有福开始进攻，但就在这个时候该死的大卡车又在他耳边轰鸣。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被撞掉的后视镜，这么一想，身子就变得软塌塌了。
谷青不明白：“怎么了？”
“卡车，”吴有福说，“你听到外面有卡车声音吗？”
“没有呀。”
吴有福跳下床，窗外街道中确实没有卡车，吴有福的奥迪轿车好好地停在路边。但是刚才他听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卡车在轰鸣。吴有福重新回到谷青身边就不行了，他有些沮丧，尽管谷青开始用手帮助他，但刚才昂扬的斗志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有一种失败的感觉，谷青虽然说：“不要紧。”但那眼神分明是在问：“怎么回事？”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件耻辱的事，尤其是男方年龄比女方大许多，这就更增强了男方的失败和耻辱感，这分明是告诉女方，男的不行了，老了。
吴有福开车离开谷青家的时候是晚上9点钟，这比他的计划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街道中车不是很多，他开车速度保持在40公里。他虽然手里握着方向盘，但想事，主要是想晚上在谷青那里的挫败。他越想越沮丧，结果把车开到江山路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发现行车路线错了，他应该在上一个十字路口拐弯，他骂了一句：“该死。”由于他行走的街道是单行线，只能绕道环城路回家了。
吴有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从后视镜看见车后明晃晃的大灯逼了上来，是辆东风大卡车。吴有福松了一脚油门，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意思很明显是让卡车先过去。让他没想到的是，卡车也减速。
吴有福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他踩油门，奥迪轿车在街道飞驰，上到环城路，再往后视镜看，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身后了。
红灯。吴有福踩刹车，轿车慢慢地停在了白线后面。
什么地方不对劲？又是卡车的轰鸣声，这回是实实在在的东风大卡车，吴有福无法判断是不是刚才跟在身后的那辆大卡车。卡车开着强光灯，把吴有福轿车里照得明晃晃的，后视镜上一片光亮，刺得他眼睛发痛，什么都看不见。他虽然看不到后车情况，但能感觉到卡车正用极快的速度朝他的轿车压过来，他头上冒出了冷汗，想打开车门跳出去，但身体忽然失去了力量，瘫在座位中一动不能动。
急刹车的难听声音，吴有福甚至闻到了橡胶燃烧的气味，但他等待的猛烈撞击没有出现，卡车在他身后停住了。
是辆东风大卡车，停车位置离吴有福的奥迪轿车只有一个拳头的位置。
卡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瘦，脸色很黑，他把胳膊搭在驾驶室的窗沿上，袖子挽着，虽然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眼神却很古怪。吴有福感到背上一阵发冷，本来他下车想喝斥，甚至想骂，你这人是怎么开车的，不要命了。但他被这人的眼神吓住了，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转身回到了奥迪车上。
这个司机一定是疯子，和疯子你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现在马路上这种疯子司机不少，车开得飞快，就像在进行F1大赛，再说虽然刚才受到了惊吓，但毕竟车没撞上来，司机一定是喝了酒，或者是打盹，应该通知交警来处理。不过吴有福不想找这个麻烦，这个司机迟早会闯祸，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
吴有福本来想把这件事忘掉，可卡车司机的古怪眼神就像粘在他脑子里，甩也甩不掉了。
4
早上起来吴有福感觉有些恍惚，他照镜子，惊愕地发现镜子里面出现了一个面孔黑瘦的五十多岁男人，是昨天晚上差点撞到他的那个卡车司机，咧着嘴，眼神很古怪，笑容很疯狂。
天哪，他怎么进到家里来了？
李荣把头探进卫生间，问他怎么了。
吴有福定了定神，镜子里面是他自己的面孔，眼圈发黑，睡眠不足的样子。眼睛下面挂了两个大大的眼袋，显出了衰老的模样。
可是刚才他分明看到了镜子里面的古怪眼神和疯狂笑容。
“幻觉，”吴有福嘀咕说，“肯定是幻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幻觉，是不是一种病态？吴有福马上把这种想法否定了，怎么会是病态？他身体健康，反应敏捷，任何毛病都没有。昨天晚上那个疯狂司机之所以出现在镜子里，是因为他受到了惊吓，强烈刺激了大脑，所以出幻觉。吴有福对这个解释比较满意。不过昨天晚上的事也确实有点怪异，那个司机好像是成心这么干的，一定是在传递某种信号，是警告或者是威胁。
会不会是谷青的那个姓马的男朋友找人来恐吓他？
一定是的。
这算什么？小儿科的把戏。
到下午的时候，谷青给吴有福打电话，说他有点神经过敏，为恐吓电话的事，她把姓马的前男友痛骂了一顿，现在这个人明白他们复合的可能性百分之百不存在了，已经返回深圳，不可能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法，找个卡车司机来吓他，没什么意义嘛。
谷青问：“晚上来不来？”
吴有福说：“好吧。”吴有福想前一天晚上跟谷青没有成功，这还是第一次，他怎么也得把这个影响挽回来，再说他也迫切需要从谷青那里寻找一种放松身心的感觉，只有在女人那里他才能找到这种感觉。谷青说：“你神经过敏了嘛。”吴有福看过几本讲心理学的书，人过度紧张焦虑就容易神经过敏，就会把本来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他要好好放松一下。
吴有福给李荣打电话，说公司开会，可能要到很晚，他就不回家了，在办公室里凑合一夜。
但吴有福最终还是没能在谷青那里过夜，他甚至连谷青家门都没进去，因为在这天晚上，他出车祸了。
5
吴有福出车祸的时间是晚上8点钟，地点是在新民路和中山路的十字路口。
本来吴有福到谷青家里可以不从新民路、中山路十字路口经过，可他忽然想起要给谷青带一束她最喜欢的香水百合，在百合的淡淡香味中燃烧激情，才是够浪漫的事。再说前一天晚上让谷青失望了，送花也包含着道歉的意思。
新民路有一家才开张的大型花市，吴有福开车从花市停车场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新民路不属于繁华路段，晚上过了下班高峰，路上的车就很少了。吴有福心里有事，他急于见到谷青，脚底下油门踩得就有点重，正想通过新民路十字路口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明晃晃的车灯从左侧冲了过来，是一辆卡车，车速非常快，他大惊，急向右打方向盘，结果奥迪轿车跑偏冲到了街心花坛中。
吴有福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穿吊带裙的年轻女孩站在人行道上惊讶地朝这边张望，他想摆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但没有成功。他双腿不停地发抖，头也有些晕。花坛中的气味不太好闻，里面扔了不少垃圾，有卷成一团的塑料袋、纯净水瓶子、餐巾纸、一次性饭盒，还有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挂在冬青树丛中。吴有福觉得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交警很快就赶来了，怀疑吴有福是酒后驾车，因为当时在街道中散步的目击者证明，吴有福驾车冲进街心花园的时候，他旁边没有任何车辆，并不是像他所说的有一辆大卡车违规变道把他逼进街心花园的。
但吴有福分明感到有一辆大卡车冲上来把他往右侧逼，他甚至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的模样，五十多岁，瘦，黑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
李荣把吴有福从医院接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11点了。医生说吴有福无大碍，有点受惊吓，休息休息就好了。
吴有福在医院看见李荣就觉得有些不妙，他想一定是刚才作笔录的那个年轻交警通知李荣的。由于奥迪车拖到了修理厂，所以他们在医院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他们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吴有福总算挤出了一句话，他说晚上本来是开会，可有个对公司来说很重要客户住院了，他必须要到客户住的病房去探望，给病人送花也是很正常的嘛。
李荣冷笑，把一包避孕套扔到他面前：“这也是给病人送的吧。”
一定是从他手包里掉出来的。
“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吴有福无法回答。
6
吴有福跟李荣分居了。李荣是那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人印象中似乎有点懦弱的女人，但实际上很有主意。她告诉吴有福，你什么错误都可以犯，她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在外边找女人这个错误不能犯。要说吴有福也知道他跟谷青的事迟早会暴露，常走夜路会碰见鬼嘛，但他没想到他的婚外情会以车祸的方式暴露。
就这样，吴有福的生活全乱了。他精神恍惚，耳边经常无缘无故就响起卡车的轰鸣声。他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器质方面的毛病，问题可能出在心理方面，建议他看心理医生。
吴有福找的心理医生姓景，是个看上去挺和蔼的中年女人。
景医生跟吴有福聊天，从他的童年开始。吴有福的童年实际是很阳光的，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顺风，没碰到什么大挫折。景医生问，参加工作以后呢？吴有福说参加工作以后也很顺，就是婚姻上出了点问题。景医生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吴有福说拿到驾照有二十多年了吧，开始是本本族，车瘾犯了就借朋友的车出去溜几圈，后来成了公司中层，才有了车。
景医生说：“以前开车发生过什么事吗？”
吴有福摇头，他低声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景医生怀疑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把剑要剖开他的身体。她问：真是这样吗？他不敢正视景医生的目光。确实有事情发生，他脑子有些麻木，一片模糊，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像是患上了失忆症。这种现象曾经发生过，每次回忆到某个片断，记忆就消失了，只有跳过这个片断，记忆才有可能恢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景医生叹了口气，说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你只有讲出来，我才能帮助你。景医生说的道理其实吴有福也明白。景医生说有些事情你把它藏到心底，它会不断地发酵，只要有合适的诱因就会膨胀，最终会使人崩溃。吴有福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喘不过气的感觉。这个女人说只要有合适的诱因本来已经埋藏在心底的往事又会冒出来。奥迪车的后视镜被撞掉就是诱因，还有卡车，都是来自上天的警告吧。他觉得浑身像是被冻僵了，思维也停止了流动。他脑子里像有一道闸门，把这件往事牢牢地封闭在记忆深处了。他不想打开这个闸门，闸门后边的东西太可怕了。
吴有福试图微笑，他说：“过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吴有福坐在奥迪车里发动引擎时，才发现衬衣让汗水浸透了。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恐惧，还有点震惊，他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
他想躲避到谷青的怀抱中，现在只要到谷青那里才能找到安慰。然而他失望了，谷青家里没人。打手机，一个女人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你所呼叫的号码已经关机。”他吃惊，谷青的手机从来不会在白天关机，他和妻子分居以后就能感到谷青对他的冷淡，谷青担心他问她要婚姻，谷青是那种具有爱情新思维的女人，对婚姻根本就不感兴趣。当然这和他在床上忽然不行了也有关系。有一次谷青说，他身上有一种味。什么味？谷青抽了抽鼻子，说是死人味。谷青当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气，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吴有福苦笑，没有哪个年轻女人愿意跟死人在一起。
现在他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车开到很远的地方，离开这座城市。
7
月亮苍白的光亮照在空旷的街道中，一辆切诺基从吴有福驾驶的奥迪轿车旁急驰而过，尾灯映出的红色像血一样在夜色中漾开，吴有福甚至可以看清车后面贴的狗熊图标和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注意人出没。”
吴有福握着方向盘，麻木地想，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摆脱不掉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以为摆脱掉了，其实没有。他有些恍惚，似乎觉得开车的是另外一个人。
后面有车灯打过来，照在后视镜上，吴有福一下子感到炫目。马达的轰鸣声很大，吴有福觉得马达声就响在奥迪轿车的车顶上方。
前方是十字路口，信号灯黄灯在不停地闪烁。街道不宽，可以看到拐角处有家饭店，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饭店招牌：“毛记家乡菜”。这条街道他是如此的熟悉，他心惊肉跳，想起飞机上做过的那个梦，梦中的街道。他不清楚怎么会把车开到这里。
车灯照亮了人行道的路牌：“左家宅路”。
记忆像潮水一样忽然冲垮了闸门，街道在他眼前打转。20年前的一个晚上他曾经开车从这里经过，那时候他刚学会开车，晚上借朋友的桑塔纳轿车出来飙车。第二天报上登出了一则消息：
“昨晚11时左右，北郊左家宅路口发生重大车祸，一辆摩托车失控撞到人行道上的商店里，驾驶摩托车的是个19岁的胡姓青年，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死亡，医生说如果及时送到医院还有可能救过来。有目击者证实，当时有一辆高速行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在十字路口忽然右转弯，同方向行驰准备直行穿过十字路口的摩托车为了避免和轿车相撞冲上人行道以至发生惨剧，事发后，黑色桑塔纳轿车逃逸……”
吴有福呼吸艰难，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消息如此清楚地印在脑子里。他当时想学外国警匪片右转弯时来个车的动作，他没注意到旁边还有辆同样高速行驰的摩托车。他听到摩托车在身后和墙壁碰撞发出的巨响，慌了，脚踩在油门上，一直冲过了3个十字路口才把车停下。他也想过返回现场，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想让这事毁了前程，后来交警找他来调查过，但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他看到报道说摩托车手死亡，也有过内疚，再后来他就把这事埋藏在记忆深处，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一轮惨白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十字路口正前方，后面的卡车以极快的速度赶上来和他并排行驰，两辆车几乎挨在了一起。吴有福紧紧抓住方向盘，如果说吴有福看到莫如说是他感觉到的，卡车驾驶室里的黑瘦脸司机对着他狞笑。
他恐惧，向右急打方向盘想躲开，奥迪车轰的一声上了人行道朝毛记饭店冲去，他想踩刹车，但脚像粘在油门上无法移动，紧接着天翻地覆。“是报应吧”，这是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想法。
第二天晚报登出消息：
“昨天晚上11时左右，北郊左家宅路发生重大车祸，一辆奥迪轿车在十字路口失控冲上人行道，救援人员赶到后将受重伤的司机救出送医院抢救……
“住在附近的肖先生目睹了事故发生的全过程。当时，一辆高速行驰的东风载重大卡车在十字口欲超车右转弯，奥迪轿车司机为避免和卡车相撞也向右急转避让，结果使车冲上人行道，轿车撞到人行道上的一个5层建筑物上，巨大的冲击力使车门变形，导致司机被困在轿车内。
“据悉奥迪轿车司机姓吴，是一家大型企业的副总裁。卡车司机姓胡，今年51岁，他说当时他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道路上还有一辆小轿车。记者在调查中意外发现，卡车司机的弟弟20年前曾骑摩托车在此路口发生车祸导致死亡，时间也是晚上11点钟，肇事车辆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事发后逃逸。而此次受重伤的奥迪司机正是20年前事故后警方的调查对象。
“目前，警方对此事件正在调查中……”
发稿编辑/浦建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