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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遗西线|南水北调西线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1-24 04:33:07 点击:

      1      宾馆入口夹在丘林之间,长长的甬道,逶迤曲折。路两旁的棕榈千姿百态,引颈向上的椰树干,像裹着绑腿的士兵在风中摇曳,低矮的油棕宽敞厚实的叶子,为椰树拉下一道遮羞屏障。沿路两侧,依次挂着大红灯笼,从外向里缱绻蜿蜒,像一条巨龙懒散地游向月海宾馆。
      作家唐尤明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进入F市,犹如被赤裸着扔进游弋着蚂蟥的水池,蜇得浑身不自在。
      F市笔会,唐尤明本不愿前往,无奈主编老宋数次电话,责编孟幸生专程上门说服,他说:“你是研讨会的主角,不去,这台戏没法唱。大家异地见面,也算是别有风情;你20年没回F市,那里有你的梦,选择F市,也想为你创造机会;《秋天里的梦》一书在F市的发行量不可思议,简直是个谜。不论从哪个角度,F市研讨会意义重大。”孟幸生曾在这一带当过兵,F市有他生命的情结,这样说有他的道理。他对唐尤明在F市的故事很了解,但他的想法,并非唐尤明想要的;他的好意与固执,却令唐尤明感动,再推辞就有悖情理了。
      唐尤明是孤儿,他没结婚,生活稳定后领养了一个女儿。女儿爱好电脑,刚上大学,专业是IT,赴校前女儿为唐尤明申请了QQ,教会了唐尤明操作,唐尤明一次也没用过。
      唐尤明偏爱情爱小说,现在却对侦探小说感兴趣。侦探小说是智慧和逻辑的结晶,情节浓缩离奇、怪异,让思绪在漫无边际的天地里翱翔。唐尤明是冷静的,他能从容逃脱迷乱,类似于福尔摩斯和梅格雷,带着俯视的傲慢,把小说里的艺术人物痛痛快快地玩上一顿。侦探小说给唐尤明建立了一个平台,让他能有机会与诸多人物直接对话,窥探他们的人格和心灵,这是情爱小说不能比拟的。唐尤明发表了多部作品,艺术人物逾千,许多人物他都已经忘记,但在他创作的全部作品和塑造的所有艺术人物里,永远忘不了《秋天里的梦》中的主人翁夏静。夏静是舞蹈演员,她爱彭志铭,这种爱到了收获的秋天,却被副部长白诚之夺了去。被同时夺去了的还有彭志铭和夏静共同创作的舞蹈《小天鹅之死》。在彭志铭被迫离开舞蹈团成为云峰山伐木场改造对象的同时,白诚之却以编剧的身份站在了中国剧院一等奖颁奖台上。人总是要死的。彭志铭选择了杀死白诚之,并且自己也在《小天鹅之死》凄厉的小提琴舞曲中,微笑着死去。这部小说取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主人翁彭志铭就是唐尤明自己,当然,他并没有杀人,在唐尤明完全陷入梦魇之前,伴随着动人的婚礼协奏曲,他选择了离开。唐尤明有了创作动机却一直不敢动笔,他担心无法承受再次重创的痛苦,更担心把握不住情节的发展使得人物个性游离或太贴近真实。孟幸生听了故事,让他照实写。唐尤明写了,写得很凝重,他用侦探小说手法,实现了多年的愿望,感情上得到了最充分的宣泄,达成了现实中无法圆却的梦。他觉得作品很重要,决定署真名,这是从未有过的。
      小说在全国侦探小说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发行量猛增,出版社因此赚了一笔。
      离开F市,再没和莫艺洁联系过。他和她曾是舞蹈学校的学生,后被F市歌舞团录取,直到发生小说里写的故事。他收回思绪,但却还是写不出文字,起身冲了凉,再坐到电脑前便想起了女儿,星期日女儿应当是休息。唐尤明索性关掉Word,进入QQ。女儿没在线,正想离开,屏幕上跳出一个画面。“‘瞬间的温柔’希望成为您的好友。”唐尤明随手点击确定键,聊天框出现在面前。电脑“叽叽叽”地响了起来。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进入他的眼帘:“我是‘瞬间的温柔’,你想要我吗?”
      这是唐尤明第一次和陌生人聊天,尽管打字没问题,但面对一个陌生女子(惯性思维使唐尤明认定对方是个女孩)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还是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我不明白。”唐尤明含糊道。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方模棱两可道。
      唐尤明马上想起网络上的色情交易,他真是心里明白装着糊涂的。
      “你不是F市的,为什么到F市?”女孩好像忘记了刚才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F市的?”唐尤明问。
      “天哪,你不懂IP吗?846(巴死了)!”
      唐尤明正在汗颜,不知道“846”的含意,后面的话差点让他从椅子上栽下来。“你还是个作家,哼!”
      好长时间,唐尤明没有回答,他以侦探小说家的思维对因果关系进行分析,仍然一无所获。但是“瞬间的温柔”的闯入方式,激发了唐尤明的奇思妙想,生活无处不文章呀。“我不是作家。”唐尤明摆脱“瞬间的温柔”思维轨道,企图避开她设计的陷阱。
      “不是作家为什么到F市开笔会?不是作家怎么能写出《秋天里的梦》?现在是信息社会,信息社会里的名人就没有隐私可言。”
      唐尤明吓出一身冷汗。“叽叽”叫个不停的声音像一颗颗子弹向他射来,让他思维不时中断。好长一段时间他头脑处于空白状态。“别想了,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呵呵。”对方继续说。
      “你是谁?你参加下午欢迎会了?”笔会因为有中国作协领导和评论家参加,当地宣传部门非常重视,这一点从下午欢迎会上的媒体阵营就能看出来。
      “你想知道吗?”
      “是的。”唐尤明的回答是认真的。
      “你看。”电脑刚叫了一声,一幅画面展现在视频上。唐尤明吓了一跳,那是一张既活泼又标致的面孔,大眼睛,精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肤色很白。唐尤明心被猛然扎了一下:这双眼睛太漂亮了!只可惜脸在屏幕上有些变形,像是倒车镜里照出的模样。那张脸变化着,做出不同的表情。“你想要我吗?嘿嘿。”一个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极是煽情。唐尤明有一种风逗残花的败落感,从一开始他就被她牵着鼻子走,直到现在,还是落入了圈套。他有些不明白:“瞬间的温柔”怎么知道他到F市?怎么知道他是作家并且写了《秋天里的梦》?知道并且关心这些的人,会是利用网络搞色情的女子吗?“你想要我吗”,这句话的意思本是明明白白的,一再问反倒糊涂了。看着那张脸,唐尤明甚至担心,她会脱衣服,一步步引他上钩。哎,书生老矣,机会方来,呵呵,唐尤明坏坏地想。好在已经过了看到女子裸体就会想入非非的年龄。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然。”唐尤明越来越谨慎道。
      “你害怕了,你害怕我脱掉衣服,你脑子里正想着我裸体的模样,你们作家一定有很多类似的生活体验,不然怎么能写出感动别人的小说,让别人掏钱买你的书。”
      “你读过我的书?”
      “是呀。唐尤明,今年41岁,发表过很多作品。对了,你知道41岁的含意吗?这是姑娘最迷恋的年龄。成熟、健康、稳重、安全,有男人气质。你本来专写爱情小说,那和你的生活有关;后来写侦探小说。不论爱情小说还是侦探小说,你都能写得引人入胜。你有很多作品获奖,尤其是《秋天里的梦》出版后,让你家喻户晓。F市笔会正是以你的名义开的。”
      这会唐尤明相信了。“瞬间的温柔”的确了解他很多。或许她既是小说爱好者,同时也是一个网迷。“你多大了?”
      “你想知道我的年龄?我比我妈小20岁。”
      唐尤明扑哧一声笑了。“当然,肯定比你妈小。”
      “呵呵,所有的男人都要问女人岁数,作家也不例外。”
      唐尤明被呛得噎在那儿,半天才说:“你还是个学生。”
      “是的,大二,我开除学校了。”
      “为什么?”
      “因为钱太多。”
      “钱太多怎么会离开,钱是人用的,反倒害了你。”
      “读书为了赚钱,我有用不完的钱,为什么还要读书?说到害,我崇尚开心和自由。”
      唐尤明头脑里跳出“纨绔子弟”四个字。“就为了这个?”
      “不,还有报复。”
      “报复谁?牺牲自己报复别人,不等于拿别人的刀在自己身上割肉吗?”
      “不谈这个。”画面上的“瞬间的温柔”一脸怒气。“小说里写的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吗?不然没那么生动。”“瞬间的温柔”突然转了话题,脸上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唐尤明正想回答,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他的小说《秋天里的梦》。“我指的这本书里的内容。”
      唐尤明镇定片刻:“小说不能照抄生活。”
      “这算是回答?白诚之该杀,现实中的你会对他下杀手吗?”
      “也许。”
      “也许做,也许没胆量做,也许抛弃自己所爱的人背井离乡。”
      “这是个很难说清的问题。”
      “好吧。我想见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想让你在书上签名。”
      “当然可以,明天吧。”
      “为什么是明天?我指今晚。明天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还可能因为吸毒被强制教养。你知道的,F市是毒品的集散地,年轻人吸毒是一种时髦,身边最信得过的人突然会被警察逮住,说是贩毒不会有人吃惊,许多富人的钱来路不正。呵呵,你为什么不答话?你是不是在利用笔会往南边贩毒?呵,我知道,你想我在引诱你,我只和看得顺眼的男人上床。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真有胆量杀死白诚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放过你。呵呵。”
      “瞬间的温柔”说着先关掉了视频,在对话框里打出当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说了声“886”,便下线了。
      
      2
      
       F市夜色很美。美丽的城市就坐落在云峰山下。宣传部长在下午的欢迎会上着重介绍过云峰山。其实,对F市,不论人文还是自然景观,唐尤明比那位宣传部长要了解得多。云峰山两峰像笔架,俗称“笔架山”。云峰山与叠水河是一峻一缓,这边是“叠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那边是“云峰似笋,无须人工天生成”。云峰山是山上有山,岩上出岩,其山势陡峭险峻,直刺苍穹。明代游圣徐霞客曾喻之:“似太华之苍龙脊”。不过云峰山最险峻的要算是3000级石阶,山顶的500阶最是险要。攀登时,须手抓铁链,心凝成结,不得有私心杂念。唐尤明清楚记得,那年他和莫艺洁去过。他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经过惊恐万状气喘吁吁的攀登后,在铁链上锁上了同心锁。但是就在他们锁上同心锁的半年后,唐尤明被发配到云峰山伐木场劳动锻炼。
      约见地叫“魁阁”。原先算是郊区,现在成了市中心。魁阁建于明代,形为八角楼,建筑风格颇有民族特色。楼内雕刻细腻,彩绘精美。当年荒芜冷落,是个僻静去处。唐尤明记得,在那里,他第一次战战兢兢向莫艺洁吐露心声,第一次昏厥般吻了莫艺洁柔软的嘴唇。现在唐尤明又到魁阁,去见一个网上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孩。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历来反对网恋,因为网恋不真实,两个不真实的人用不真实的方法捕捉对方真实的感情,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被真实地伤害。夜里10点打的到魁阁约会,是不是网恋?这一问把自己问糊涂了。
       令唐尤明最不可思议的是,“瞬间的温柔”为什么要约他到魁阁?她是“80后”现代派,没有“玉腕枕香腮”的古典,一上网便以“你想要我吗”开道,这样的女孩生活在虚幻里,却少有浪漫的情调;无所作为,却疯狂地追星。他们与人约会要不在咖啡厅,要不在舞池里蹦迪,把一夜情当作骄傲的资本。他们追逐的是瞬间的感情,就像“瞬间的温柔”一样。相约于魁阁,理由仅仅是要他这位不怎么出名的作家为她的书签名,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过唐尤明觉得自己有点像深入虎穴的卧底,紧张却又兴奋。他知道他不是去给一名读者签名,也不是被情所动,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有些蹊跷,而他,一个侦探小说作家正是来揭穿这道谜底的。
      魁阁情侣相拥。和以前不同的是,没人会因为害羞而躲避他人。20年前唐尤明之所以选择这里,却因为魁阁是个僻静的场所。唐尤明围着魁阁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年和莫艺洁相拥的石条凳。石条凳淹没在一片榆树林里,千万条根须犹如苍劲的龙爪,在茂密的树叶簇拥下,形成了一道屏障。
      这是他和莫艺洁相约之处,也是“瞬间的温柔”今晚指定的地点。
      唐尤明坐在石凳上,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早到了20分钟。那年他也早到了。那天下午有课,做完小跳中跳,他们走向把杆,莫艺洁温柔地睨视了他一眼,正是这一眼,让唐尤明下定了决心。音乐缓缓响起,在排练大厅的苍穹上萦绕,导师随着乐曲击打着节拍。唐尤明在镜子上望着莫艺洁,哈上了一口气,写上“7∶30,魁阁”。莫艺洁显然是看到了,在镜子上写了同样的字眼。
      唐尤明先到的,他选定了位置,走进庭院,细心地琢磨着摩崖石刻。其实唐尤明不太懂繁体字,他只是担心莫艺洁一时找不着他担惊受怕。他们的爱慕在一个眼神、一丝表情、一个微小的动作之间,他们心领神会,他要用这种方式确定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爱。脚步很轻,那是舞蹈演员特有的脚步,唐尤明能感受到。他猛地转身,莫艺洁低头捻衣角羞赧地站在他的面前。
      
      魁阁那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轻声的喘息,那种声音类似于做爱时高潮的宣泄,只是瞬间,一切归于平静。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再起,这会在榆林外,在唐尤明石板凳附近。一对情人模样的人走过来,往里探探身子,片刻又穿过林子,往对面石凳走去。唐尤明再看时间,已经过了10分钟。
      
      唐尤明是天生的舞蹈家,他不仅身体素质好,爆发力也强;莫艺洁娇柔过度,但她却有极大的潜力。刚进团时,导师常常拿唐尤明教训莫艺洁。一次团里排一台舞蹈,其中一幕是《吉普赛双人舞》,导师为了克服莫艺洁的缺点,特地叫A组的唐尤明为莫艺洁伴舞。导师指着莫艺洁说:“你上台就不是莫艺洁,你是自由自在的吉普赛姑娘,你要跳得热情奔放,跳得疯狂。”导师说完打开了音乐,并使劲地跺脚击掌,增强节奏感。唐尤明觉得身子的脉搏都在膨胀,那撩人魂魄的乐曲搅得他像一匹好战的公马躁动不安。“出场!”他们射向排练厅,翩翩起舞。节奏在加快,气氛进入高潮,莫艺洁慢慢地落下,拖得唐尤明无所适从。导师开始吼叫,嗓门越过狂躁的乐曲。“跟上节奏,加大身体的摆动,张开五指,出胯,扣腕,奔放,奔放,停停停!”导师挥拳砸在播放机键钮上,音乐骤然止住。当人们离开排练厅时,莫艺洁却站在门口。“我想请你做舞伴。”她的目光在唐尤明脸上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审视莫艺洁,也是第一次发现她如此美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像一对明亮的珍珠。唐尤明心中怦然一动,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我怎么才不被节拍落下?”莫艺洁问。唐尤明目光掠过莫艺洁头顶,磕磕巴巴道:“你有意识地催赶节奏试试。”莫艺洁连续跳了几遍,唐尤明心猿意马地望着她。音乐一停,莫艺洁走到他面前问:“行吗?”“好多了。”唐尤明像丢了魂。“你陪我来一次。”唐尤明说:“别想动作,要找那种感觉。”莫艺洁跳得很卖力,唐尤明却找不到感觉。他感到按在莫艺洁身上的手有些异样,那薄薄汗衫下的肌肤异常细腻润滑。莫艺洁有些异样地望着唐尤明道:“我又没跳好?”唐尤明避开她的目光,“是我,是我没跳好。”莫艺洁脸色绯红。
      从此,莫艺洁常常投来一束束情意绵绵而又淡淡忧伤的目光,没有什么样的目光比这更能打动唐尤明的心了。他带着疑惑、恐慌、激奋、渴望注意起莫艺洁的活动,期待在排练厅、楼道上、水池边、食堂里遇见那张脸,那束目光,他费尽心机制造这样的机会,而每次他都能如愿以偿。他想莫艺洁是明白的。
      唐尤明心里蕴藏着的热情被温柔的目光点燃,像所有第一次恋爱的年轻人一样躁动不安。他经常做着那些古怪的梦,并且领略了梦中亢奋时带来的快感。他在云雾中跋涉,他告别了天真无邪的少年,步如入生痛苦与甜美交织着的天堂。
      于是他们有了魁阁之约。
      
      但是“瞬间的温柔”没来。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唐尤明显得有些不安。他再次审度约会的动机,先前的理由此刻看来变得荒唐可笑。为什么到这里来?仅仅是为一个网上结识才一小时的姑娘签名?而现在,他像一个傻瓜,被人狠狠地耍弄了一把。想想自己这个年龄还这般幼稚,不觉笑了起来。
      决定离开,反倒轻松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唐尤明离开了20年前坐过的石条凳,快步走出了榆树林,沿着魁阁走进过厅。
      忽然间,几条黑影围了上来,还没等唐尤明反应过来,他早已被牢牢擒住。
      
      3
      
      一切来得太突然,唐尤明毫无心理准备。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便一片漆黑,他被罩上了头套。他想挣扎,手臂生生作痛动弹不得。没人说话,只有“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和杂乱起伏的喘息。唐尤明心想,从观山门过来一路有人呀,这是绑架,为什么没人报警?他想叫喊,可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自己遇上歹徒了。从刚才被围的情形来看,这伙人好像不是临时起意,而且很专业。犯不着这样呀,我唐尤明身上最值钱的只有手机,人民币也不过千元,值得大动干戈吗?
      匆匆的脚步声过后,唐尤明听到了汽车路过的声音,他判断已经到街面上了。接着他被塞进车里,引擎响了一下,车子动了起来。手被松开了,有人揭了他的头罩。他定睛看看,是一辆轿车,车窗紧闭着,身边坐着两个大汉,挤压得他动弹不得。
      “我没钱。”唐尤明道。
      没人回答。
      “你们弄错人了吧?”唐尤明继续说。
      车内“嗡嗡”的引擎声,窗外光色流动,沿街的店铺灯火通明,让唐尤明觉得在梦里一般。那是另一个世界,而他却远离这个世界,被一步步拖向地狱。
      “这是去哪里?”唐尤明横下一条心,倒也不害怕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一个声音在左边响起,温吞慢性,毫无色彩。
      “我一无所有,下午才到了F市,你们一定弄错人了。”
      “你给我住嘴。”右边响起了暴躁的呵斥。
      唐尤明没再说话,他想只要车子没往山里走,他就有获救的机会。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被耍了,起因必定是那个“瞬间的温柔”。有少数城市女孩专门与匪徒勾结,设下骗局,通过网络或色相勾引像他这样的中年人。他明知有骗局,却偏偏上了她的当。20年没踏进这个城市了,初来乍到,一下栽了,一种强烈的沮丧感袭向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F市变了。
      穿过长长的繁华的街道,车子终于放慢了速度,透过车窗往外看,却有许多警灯在闪烁。唐尤明心里有了底。再看,车子驶进一道大门,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公安局”。唐尤明踏实了,他们真的抓错人了。
      唐尤明被推下车,簇拥着爬上了五楼,送进一个单间,来人鱼贯而出,把唐尤明撂在那儿。唐尤明举目四望,房间不大,内侧置一固定的木板凳,对面一张条桌,桌子后面有两张座椅。唐尤明有到公安局体验生活的经历,这是一个标准的审讯室。他终于明白,“瞬间的温柔”是警察的线人,和警察合伙把他当嫖客抓了。
      唐尤明有无限的后悔,千不该万不该是不该和“瞬间的温柔”聊天,网络是陷阱,他小说里常写的。现在不管警察会对他怎么处理,他都没法和宋主编和孟幸生交代。深更半夜跑到魁阁与网上认识的女孩见面,结果被警察给当场抓了。你可以说女孩没来,但是想和女孩见面是事实,被警察抓了同样是事实,说得清楚吗?想到这里,唐尤明懊恼无比。他想警察会留置他12个小时,要到明天下午了,这样,什么事也包不住。他希望警察早早审讯,好让他有澄清事实的机会。
      门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匆匆而过的人个个表情严肃,没人注意到他。唐尤明觉得自己挺可怜,他像医院里躺着的病人,不论有多少想法,医生照旧按既定的治疗方案进行。现在是夜里12点,据说警察现在实行“猫鼠同步”工作制,挤压犯罪空间,每天晚上都有行动。
      唐尤明觉得过了很长时间,疲惫让他垂下了头。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瞬间的温柔”站在遥远的山顶朝他挥手,“你想要我吗?”那声音越过山涧,飘然而至。他奋力迈着步子,却挪动不了身子,从前在云峰山伐木场里劳动,每天都做着这样的梦,只不过对面向他招手的不是“瞬间的温柔”,而是心爱的莫艺洁。
      “笃笃笃”,有人敲门, 唐尤明猛然惊醒,他像是睡了很长时间,他看到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胖一瘦,年龄都在三十几岁。瘦的望了他一眼,问道:“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唐尤明摇摇头。
      “回答问题。”
      “不知道。”
      “不知道?说说昨天的活动。”
      “昨天?”唐尤明下意识地看看表,已经是凌晨2点了。“我们没有活动。”
      “回答问题。”
      “哦,是有活动。我们上午10点下的火车,F市宣传部派车接站,行程两小时直接到了月海宾馆,放下行李稍加洗漱,12点40分用午餐,下午2点30分F市宣传部在宾馆三楼多功能厅为我们举行欢迎仪式。仪式结束后开始研讨会,直到下午6点结束。然后在宾馆用餐。到晚上8点结束。这一切不仅可以从F市宣传部那里得到证实,领队宋主编和孟编辑也可以证明。”
      “完了?”
      “完了。”
      “你被抓的地点是魁阁,时间是深夜11点,魁阁离月海宾馆6公里,打的13.5元。这么晚了你到魁阁干什么?”
      “……”
      “说不出,还是不能说?”
      唐尤明的确说不出,也不能说。他说是和“瞬间的温柔”见面并且为他的书签名,实在不是个理由,但这似乎是问题的关键。“我在F市长大,20年前离开F市,这是我第一次回来。魁阁有我的记忆,我想我是旧梦重温吧。”唐尤明觉得自己还算机警,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而且可以证实。
      警察互望一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20年前为什么离开F市?”
      “纯粹是个人原因。”
      “你可以不回答。说说自己的简历。”胖警察道。
      “简历?我犯了什么罪?”唐尤明霍地站起道:“我是F市宣传部的客人,还是笔会作品的研讨对象,我到F市才几小时,就被你们莫名其妙地带到这里问这问那的。你们得先给我一个说法。”唐尤明厌烦地提高嗓门责问道。
      警察并不气恼,胖警察慢条斯理地打开工作包,望着他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道:“《秋天里的梦》,是你写的小说,如果说你实现了梦想,不算为过吧?”
      唐尤明觉得匪夷所思,从生活的真实突然走向虚幻,接着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警察手里怎么会有他的书?有了他的书说明警察抓他不是偶然了。警察说“实现了梦想”,这是什么意思?那只不过是一本小说,一个浓缩人生的故事,和梦想无关。正当唐尤明处于疑惑之中,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叫唐尤明,今年41岁,出生地唐山。大地震那年你全家不幸遇难,被民政部门安置到F市,继续你的舞蹈学习。18岁你从舞蹈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市歌舞团,21岁那年因为特殊原因被下放到云峰山伐木场劳动,同年离开F市到了南方。在南方,你打过工,做过企业文秘人员,搞过群众文化,当过报纸、杂志编辑,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爱情小说家,现在你迷上了侦探小说。《秋天里的梦》是你第一部侦探小说,也是你第一次署真名实姓。小说的主要情节来源于你的生活。也就是说,你的个人经历就是小说人物彭志铭的原型。”
      “既然你们全知道了,就应当知道我是无辜的。这一点宋主编可以证明。”唐尤明实在是搞不懂,警察了解他个人生活经历的用意。
      “不但宋主编,其他编辑,还有莫艺洁。”
      唐尤明头脑“嗡”的一声,浑身一下子软了。“莫艺洁怎么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和莫艺洁20年没联络,为什么把她扯进来?这都挨得上吗?”
      “莫艺洁是你小说里的女主角吧,在小说里她叫夏静;你,是小说里的彭志铭。你的情敌留尚诚在小说里叫白诚之。歌舞团的副团长把莫艺洁许配给了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留尚诚,为此,副团长转为团长。你和莫艺洁成了官场交易的牺牲品。可是好景不长,莫艺洁分娩后,留尚诚开始怀疑女孩不是他的亲生骨肉,经常虐待她们母女俩。不久留因为作风问题受到处分。一年后留尚诚下了海。那些年,莫艺洁和留尚诚关系一直不好,但是不到10年时间,留尚诚成了F市小有名气的富翁,家庭关系慢慢平静下来。莫艺洁女儿是否留尚诚所生,是这个家庭关系的症结。你不会忘记吧,在莫艺洁和留尚诚结婚的前一天,也就是你离开F市的前一个晚上,莫艺洁用一曲《小天鹅之死》这种特殊的方式向你告别。”
      唐尤明惊呆了。“当然不会忘记。”唐尤明动情道。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知道莫艺洁第二天就要结婚,他从云峰山伐木场逃了出来。秋夜的风有些凉意,零零落落飘下几片枯叶,二楼的排练厅开着门,莫艺洁惊诧地望着他。才半年时间,双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比原先结实,脸上长出了胡茬,像一个真正的伐木工人;莫艺洁却清瘦苍白,脸上布满了忧郁与憔悴。他们就这么站着,时空的概念荡然无存。不知过了多久,莫艺洁才缓缓脱去宽松的外套,露出洁白的紧身衣,空旷的排练厅里响起了《小天鹅之死》的舞曲。莫艺洁立起双足,身体波浪形起伏,关节似水般流动,她伸出脖子,摊开双臂,向苍天乞求,倾诉难以逃避的厄运。小天鹅对辽阔的天空充满着爱与希望,她在孤独无援中与多舛的命运拼搏,然而单薄的羽翼无法敌过强大的命运之神。乐曲从激愤转向缓弱,像是小天鹅临死前的低鸣。在即将沉寂的自然中,在最后逗留的时刻,小天鹅用尽最后的力气拍击着翅膀,带着美好的愿望,孤独地死去。他读懂了莫艺洁的意思,正如自己的遭遇,渺小、虚弱,他同样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就像一片树叶,一粒沙子。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他冲了上去,从地上抱起了瘫软的莫艺洁,在排练大厅里,完成了第一次做爱。
      “你想什么?”警察问道,“或者说你想和我们说些什么?”
      唐尤明从深沉的回忆中醒来,他望了眼警察说:“我一无所知。”
      “但是留尚诚死了。在你小说里的白诚之,十年以后,他被主人公彭志铭杀死。不同的是,留尚诚剥夺了你的爱和你与莫艺洁创作的获奖作品,20年 后的昨天夜晚,被杀死在魁阁。你在生活中制造了同样的结局。”胖警察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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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尤明仿佛听到了天空的爆裂,震耳欲聋。
      那么多年过去了,无所谓爱和恨,但是留尚诚被杀,还是让他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反应过来。他的确想杀死留尚诚,就在留尚诚结婚的那个夜晚,天下着大雨,他站在楼下,他不知道莫艺洁怎么会从窗口看见他的,那种瞬间的凝视让他放弃了杀人的念头。但是,在他《秋天里的梦》这部长篇小说里,实现了杀死留尚诚(白诚之)的愿望。
      “你在书里这样写道,”胖警察读道:“‘她随着白诚之依次敬酒,强装笑颜接受虚伪的祝贺,心里却是一片沙漠。她觉得自己是繁华都市里的陌生人,面对车水马龙更显孤独。酒巡到窗前,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控制着她的灵魂,那股力量来自窗外,她禁不住往外瞥了一眼,目光被吸引住了,萧瑟的秋雨中,在路口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彭志铭长长的身影和仇恨的目光。’唐尤明,在今晚对莫艺洁的询问中,她承认你当时有过杀死留尚诚的念头,是莫艺洁制止了你。”
      “是的,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在莫艺洁结婚的夜晚,离开了F市。”
      “这有待于调查。但是我们有个问题,你发表过很多小说,为什么到《秋天里的梦》才用真名?在小说里你暗示着什么?你一反常态起用真名有什么目的?”
      “没有,我觉得这部小说在我的生活中很重要,起用真名纯属很正常。”
      “莫艺洁家庭关系是一团糟的。女儿20岁,两年前从母亲那里知道你的故事,和父亲留尚诚关系恶化,她一直在找你,她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没有杀死留尚诚,娶她妈为妻。”
      “莫艺洁认为她是我的女儿?”唐尤明心惊胆战却又兴奋异常。
      “是的,她叫莫斐,今晚我们谈过。她到过南方,在《秋天里的梦》出版后,才从小说里证实了母亲的话。她搜遍网络,没发现你的私人博客。只是前几天,才查询到你刚建起的QQ。在F市,她买了10000册《秋天里的梦》,不但带动了这本书在F市的销量,还成为一条家喻户晓的新闻。这一切,在我们询问莫艺洁时同样得到了证实,她承认莫斐是你的女儿。”
      唐尤明半天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在F市他还有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儿。他突然想起了那双眼睛,难道刚认识的“瞬间的温柔”就是莫斐?是他20年前排练厅里留下的孩子?的确,唐尤明一直用笔名写作,直到《秋天里的梦》。20年过去了,是是非非烟消云散,他觉得过去的一切放得下以后,才起用真名。小说的影响超出他的想象。孟幸生说之所以把研讨会放在F市,因为这里销量最大。现在看来,过去的一切并没有结束,在20年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个夜晚,留尚诚被杀,他被抓,并且多出一个女儿莫斐。过了好些时间,唐尤明才有气无力地问道:“这么说,你们认为我像小说里写的,杀死了留尚诚?”
      瘦警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过一会他从记录纸上抬起头:“我们不能排除。”
      “天大的笑话,要杀留尚诚为什么等到今天?20年,足以淡忘很多东西。”
      “但是你还是把淡忘了的经历变成了小说,说明你耿耿于怀。”瘦警察道。
      “20年里我没有他们的一点消息。杀人又不是丢弃一颗烟蒂,我怎么知道留尚诚会到魁阁?”
      “但你却去了。”
      “我是去约――”
      “谁?”
      “我不知道。”唐尤明无奈说出了晚上和“瞬间的温柔”聊天的全过程。两警察会心一笑。胖警察说:“莫斐知道你要到F市,昨晚和你相约魁阁,就是要让你回忆20年前和她妈妈的第一个吻。我们刚查完你们的聊天记录,证实了你的口供。”
      胖警察说完,看了他一眼。唐尤明想起“瞬间的温柔”指定相约的地点,明白了一切。他沮丧地道:“既然知道我去魁阁的目的,我就没事了吧?”
      “不,留尚诚的死因不是仇杀。”话声刚落,两名警察走了出去。
      唐尤明再一次陷入迷茫之中。不是仇杀跟我有什么关系?从魁阁被警察带到公安局5个多小时,证实了他无罪,可正当他松了一口气,警察却告诉他被杀的人尽管20年前和他有过节,但他的死和他无关。和他无关为什么还关着他?要是宋主编和孟编辑知道他的失踪,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想到这里,唐尤明心里冒起一股恨意,他想大叫,却想起了“瞬间的温柔”。在忽然看到她的头像时,心里被狠狠地蛰了一下,他们似曾相识,特别是眼睛,很久以前就印在他的心坎上了。现在想起,那眼睛很像莫艺洁,而脸型却像自己。“你想要我吗?”这是“瞬间的温柔”的第一句话,只是被先入为主地理解偏了。他又有了一个女儿,真像胖警官说的那样值得庆幸。可警察为什么还关着他?他想见莫斐,那个“瞬间的温柔”。正想着,他看见有人往窗前走过,是宋主编。他怎么会在这里?情急中唐尤明大声叫:“老宋,我在这儿。”唐尤明起身冲出去,门外闪出一名警察,一把把他推了回来。
      宋主编显然是听到了,他迟疑了片刻,扭头往屋里睨视了一眼,忧心忡忡夹杂着恐惧,转而惊慌地跑了。
      唐尤明一屁股瘫坐在板凳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两名警察回来。从神情里唐尤明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等他的是祸还是福。直到现在,他才领教了警察的沉着与冷静。两名三十来岁的警察,言语简约,举止老到。他想起公安局体验生活的那种肤浅,今天的遭遇,是几个月的体验都不能比拟的。正因为如此,他开始信任眼前两名警察了。他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你们把宋主编怎么了?”
      “他只是协助我们调查。”
      “和宋主编有什么关系?”
      “你们团队18个人,我们传讯了4个,他们都在夜里离开了宾馆。”
       “为什么?”唐尤明的心又一次被悬了起来。他心中一直有一个谜团,他们到F市才几个小时,警察却把二十多年的情况都摸清楚了,这似乎不太可能,这说明调查很早就开始了。这一切不仅仅因为留尚诚的死。这样一想,唐尤明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一定很迷惑。到现在案件基本明了,我想我们应当向你做出合理的解释。”胖警察职业地说道。“我们不是凶案队的,我们是缉毒警,一开始没向你说清楚,因为你是杀害留尚诚的重要嫌疑对象之一。这么说,也许你明白一点了。围绕着留尚诚相关人员的调查,三个月前就开始了。留尚诚一直做着边境贸易,公司规模不大,但利润丰厚。他出入境外的赌场、妓院,一掷千金。我们从境外合作组织那里搞到了证据,根据留尚诚公司的实力,根本无法维持消费。你们知道,这条旅游线被称为‘黑白’两道。其中白的就是毒品。从F市到火车站有武警的三道卡,被道上称为‘鬼门关’,过了三道卡,将毒品带往南方的成功率在80%,这样的成功率值得所有毒品贩子铤而走险。因此,毒品犯就在免检对象身上打主意。比如F市宣传部邀请你们开研讨会,有车接送,这是免检的,他们钻的就是类似的空子。”
      “你们怀疑团队里有毒品贩子?”
      “不是怀疑。”胖警官见唐尤明想开口说话,摆了摆手说,“你不用问,明天自然就知道了。”
      “你们昨晚抓了莫斐?”
      “不,莫斐并没有参与毒品交易。她的确是想到魁阁见你。但是情报告诉我们,留尚诚在魁阁进行毒品交易,莫斐的突然出现,让我们感到意外,因为她一直和留尚诚关系不好,巧合使得我们怀疑留尚诚和莫斐的关系是个假象。于是把她当作了嫌疑人。”
      “你们怀疑我是毒品贩子,并且杀害了留尚诚?”
      “开始是的。我们注意你,也是在莫斐大量购买《秋天里的梦》以后。我们通过歌舞团的导师了解了你和莫艺洁那段经历。但是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们:如果你和留尚诚有不共戴天之仇,就不可能和他进行毒品交易。只是你在深夜10点多突然离开宾馆并且打的到魁阁,恰巧留尚诚在那里被杀――”
      “我有个问题,留尚诚为什么被杀?”唐尤明看到胖警官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接着说,“也许我不该问。”
      “你的确不该问 。”
      “我还要呆多久?”
      “哦,你可以走了。”
      唐尤明站起,腿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身子,走到门边又转过头来:“宋主编呢?”
      胖警察看着唐尤明没有回答。
      回到宾馆已经是清晨5点,大伙挤在报到的房间里,看到唐尤明回来一个个神采奕奕。无数的问候唐尤明一句也听不见。“还有谁没回来?”他无精打采地问。
      没人回答。
      唐尤明默默回到了房间。
      宋主编早上8点才回来。他一直阴着脸,什么问题也不解释。接下去的旅程唐尤明基本没参加,他想见女儿和莫艺洁。20年他没有结婚,经历了这场变故,尘封的感情如同火焰喷发出来,他希望回到过去。
      莫艺洁没来。来宾馆的只有莫斐,她的确像当年的莫艺洁。莫斐的第一句话就是:“老爸,你想要我吗?”然后围着唐尤明转了一圈道:“哦呀,难怪我妈爱上你,老爸真帅!”说完,莫斐愣了一会,突然扑到唐尤明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唐尤明紧紧地抱着莫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离开F市的那天,只有孟幸生没能回来。莫艺洁母女没跟唐尤明到南方,莫斐说:如果当初唐尤明杀死留尚诚,她就跟定他了。她表示要重新回到大学,完成学业。
      火车上,唐尤明和宋主编住同间软卧。宋主编告诉唐尤明,孟幸生也是无奈。他在这一带当过兵,写过文章,转业后分别干过五家出版社,先前他利用机会从F市贩运过毒品,这次研讨会是他安排的。警察说,不久前,境外毒贩子绑架了他的女儿,作为释放条件,要他利用这次机会杀掉已经暴露的留尚诚。孟幸生本想控制住留尚诚,向他说明情况,等女儿获救后再说,没想到留尚诚十分敏感,先掏出手枪,孟幸生只得下了手。警察判断,境外的毒贩子对孟幸生和留尚诚下了相同的指令,不论杀死哪一方或全部都死,都能保住他们这条贩毒线。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孟幸生杀人后在观山门前被抓,过程和你的一样。
      唐尤明想起了魁阁里杂乱的脚步和肉搏的喘气,明白了原委。“孟幸生怎么样?”
      宋主编叹了一口气道:“他怕是回不来了。可惜他女儿不知道怎么样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呀,让人拿住,就得听使唤。”过了好些时间,宋主编才说:“这个故事太离奇了,接着《秋天里的梦》再写一本书吧。”
      唐尤明一脸苦笑,没有回答。
      发稿编辑/浦建明
      篇名书法/钱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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