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爱人在旅行,他暂别了你, 你们的白昼和夜晚分离。 他带走了你明亮光影里一片绿, 像一个忧伤的短句, 旅途中短促的雨哨,
思念的手如清风把心频频敲叩。
……
――引自杨秀丽《别离》
一个雨夜,不经意间与一首名为《别离》的诗邂逅,诗人很陌生,但诗句却很熟悉,像是已经在我心里流淌了25年。是的,我的爱人在旅行,他暂别了我,我们的白昼和夜晚分离……
一
1982年7月20日,我的爱人李树文去了西安,他去探望我生病的父亲。那天,我要和他一起去的,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临行前我单位有事,树文只好一个人上路了。走的那天,他特别依依不舍,抱着我亲了又亲,又抱着一岁的女儿佳佳亲了又亲。我笑着推他,快走快走,再不走,要赶不上火车了。树文说,要好几天看不到你们娘俩,我会想你们的。我笑,你还是警察呢,怎么搞得这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树文不说话,又紧紧地抱着我们娘俩亲了又亲。
25年来,树文的最后一次拥抱至今仍让我回肠荡气,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每天都紧紧地缠绕着我,让我窒息,让我泪流满面,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后悔。早知道他去了不再回来,我无论如何要跟他一起去西安的……
我的女儿佳佳,她父亲走的时候才一岁多,但她对父亲一点也不陌生。从小,我就拿着她父亲的照片,一遍遍地给她讲树文的故事,讲到后面,我们娘俩抱在一起哭。现在,我的佳佳26岁啦,她不仅遗传了树文俊朗的眉眼,秉承了他父亲正直善良的性格,还接替她父亲做了一名警察。每当我拿着她父亲的照片默默流泪的时候,佳佳就会揽住我的肩,默默地替我擦去眼泪。佳佳抱着我不说话,她知道我的思绪又飞到了25年前……
1982年7月24日晚上,树文警队的队长给我家打电话,说队里有要紧事,要立刻找到树文。我就把西安父母家的电话给了队长。半个小时后,树文打电话过来说,队里有重要任务,他乘明天早上8时07分的飞机回来,应该10点多就能抵达上海。我说我带女儿去机场接你好吗?他笑了,说,不要接,你单位事儿多,带着女儿挤公交车也不方便。明天警队有车来接我,我直接去单位。明天肯定要加班,唉,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看到你们。顿了一顿,又轻声说,怪想你们的,想得发慌。
我被他莫名的惆怅感染了,禁不住红了眼圈。第二天,我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那时,他已在弥留之际。他看到了我,眼睛亮了亮,又用目光朝我身后看了看,我知道他在找女儿。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一串泪珠滑过他的脸。我抱着他的头,贴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他的唇却越来越冷……
三天后,我苏醒了,吵着要见树文,很多人来劝我,说树文去了,要我节哀。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只知道树文在西安,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由于悲伤过度,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有个报社记者叫小杨,她每天来医院看我。她说,嫂子,你不能再这样伤心下去了,你替孩子想想,你要为孩子活下去。
我说,树文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二
小杨说,李大哥在飞机上遇到了劫机,他是个英雄,他救了飞机上所有的人。
小杨说,我和李大哥是在机场遇到的。李大哥是去年的“东方卫士”,我曾经做过他的专访。这次在机场偶遇,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我很想知道刑警队最近又有哪些可以采访的素材,所以跟李大哥的邻座换了位子,一路上和他聊了很多。李大哥还把你们母女俩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谈到你们,他满脸都是幸福的笑。他不好意思地说,离家才几天,就想家想得厉害。
我说,自从我们谈恋爱起,树文就总是说,今生今世,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他说他甘愿做一个风筝,不管飞到哪里,他的线总是攥在我手中,只要我一拉,他就来到我身边……
小杨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接着说,上午8时07分,我们乘坐的2505航班伊尔18B-220客机准时从西安咸阳机场起飞。10点钟时,2505航班已经飞到了无锡上空。穿过云层,我看到了蓝蓝的太湖水。我知道上海已近在眼前了,再过10分钟,我们就能抵达虹桥机场了。李大哥似乎比我还急切,不停地向下张望着,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有5个20多岁的歹徒手里拿着匕首跳了出来。其中两人猛地拉开驾驶舱门,闯进驾驶室,举刀对着5名机组人员恶狠狠地喊:“不许动!刀上有氰化钾,背后有烈性炸药。现在你们把飞机给我往台湾开,否则就干掉你们!”另外3个人也亮出刀子、炸药和雷管,把前舱的乘客和乘务员全部赶到后舱监视起来。只听到他们哇啦哇啦叫着:“飞机已被我们劫持了,要飞到台湾去。你们统统呆在后舱,不准上前,谁要乱说乱动,就同归于尽。”还有一个歹徒大叫着:“我们已在离发动机最近的厕所里投入了炸药,如果你们不让我们把飞机顺顺利利地开到台湾去,我们立刻炸毁发动机,让飞机瘫痪,大家同归于尽”。
飞机里安静极了,谁也不敢出声。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种恐怖的空中灾难会降临到我的头上。正在我浑身发抖的时候,坐在我邻座的李大哥轻轻摁了摁我的手,他似乎在安慰我,叫我不必太害怕。我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出奇地冷静,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歹徒的一举一动,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犬,在伺机寻找解除灾难解救大家的机会。看着他的神情,我的心顿时定了下来。我凭直觉感受到,只要像李大哥这样优秀的公安民警在这里,是不会容忍歹徒的阴谋得逞的。
机舱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乘客们惊恐的喘气声。这时候,机长说话了,他对那5名歹徒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有什么要求,可以谈判可以商量,但千万不能炸飞机。飞机一炸,机上所有的人,包括你们,都会没命的。
事后我才知道,机长一面在和歹徒周旋,一面已经悄悄地向地面指挥部发出了“有人劫机”的警报,而上海民航公安处、上海警备师驻守虹桥机场的部队、上海边防检查站等部门都已按照预案开始了行动,一张抓捕劫机犯的网正在悄悄铺开。
这些,我们当时是不可能知道的,歹徒们也不可能知道,他们还在嚣张地叫着,少嗦,叫你往台湾方向开,听到没有,再不掉头我们就炸机了。
机长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我不愿意飞到台湾去,我这里没有飞往台湾的导航图,盲目地飞,是很危险的。
机长一面说着,一面驾驶着飞机作大幅度的颠簸、晃动,他想让歹徒们站立不稳,好寻找制服他们的机会。可能因为年轻,这几名歹徒身体素质很不错,尽管飞机晃动得很厉害,但他们还是稳稳地站着,手里的匕首丝毫也没有松懈。机长没办法,只能驾驶着飞机在无锡和上海之间的上空来回盘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穷凶极恶的歹徒看见飞机迟迟没有按自己的想法飞往台湾的意思,忍不住焦躁起来,他们狂叫着,快飞台湾!快飞台湾!再不飞,我们要杀人啦!说着,一名歹徒提刀向机长旁边的副驾驶的胳膊刺去,副驾驶本能地举手一挡,利刃顿时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受到鲜血刺激的歹徒,像是闻到血腥味的困兽一般,兽性大发,他们手起刀落,将机舱里的其他3名机组人员也一一刺伤,还丧心病狂地大叫:你们之中谁是共产党员?我第一个把他杀了。
为了避免机组人员和旅客受到更大的伤害,机长说:你们不要再伤人啦,我同意飞台湾,但是飞机上油不够,必须在广州落地加油。
5名歹徒商议了一回,表示同意,但同时提出3个条件:一是在广州降落后不准开机舱门;二是除加油车外,不准任何人和车辆靠近飞机;三是加油后马上飞往台湾。
机长一口答应,连说可以可以。其实在与这5名歹徒一个多小时的交涉中,从他们的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中,机长已经猜测到这些毛头小伙子可能出生于陕西省的农村或乡镇,大概没有出过远门,也许根本不知道上海、广州、香港这些大城市是什么样子,搞不清城市和城市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他盘算着如何稳住这些家伙,把飞机降落到虹桥机场,而地面上各部门早已严阵以待了。想到地面上的增援,机长平添了几分勇气和力量。
12时30分,油箱的警灯亮了,机长知道油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多还能飞40分钟。先前,他已两次掠过上海的上空,第三次飞到外滩黄浦江上空时,机长对守在驾驶舱内的两名歹徒说,你们看呐,香港到了。
窗外,高楼林立,一派繁华的大都市景象。两名歹徒探头望望,将信将疑。
机长说,我现在准备要降落了,机舱里人太多,会影响我的操作,为了安全起见,请你们配合一下,让机舱里的人员都出去。
两名歹徒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由一名歹徒押着其他机组人员到后舱与旅客集中,另一名歹徒仍然持匕首站在机长身后。离开驾驶室前,避开歹徒的注意,机长向机组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到后舱见机行事。
因为精神不佳,我是断断续续分几次听完小杨讲述的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小杨说,有些是她亲眼目睹的,有些是她事后采访得知的。我说,过程确实很惊心动魄,机长也确实很机智勇敢,可是这一切与树文的瓜葛在哪里?
小杨叹了口气说,嫂子,今天您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您,把李大哥的事讲给您听。
小杨走后,我一个人静静回想着小杨描述的这个场景,我试图还原树文当时所处的环境,我仿佛听见了树文胸膛里激越的心跳声,我仿佛看到了树文血管里随时准备喷涌而出的热血。我的爱人我知道,以他的正直和善良,以他的职业素养,他决不会让歹徒的阴谋得逞的,他也决不会让无辜的百姓受害的。天性使然。也许,后面的情节不用小杨复述,我都能知道我的爱人在这危机时刻都做了些什么。
三
第二天,小杨又来医院看我,同来的男子大约四十来岁,身板挺直,神情坚毅,看着我的眼睛里似乎有几分歉意。小杨说,嫂子,这是机长,他来看看您。机长握住我的手说,我代表全体机组人员向李树文同志表示感谢,向您表示慰问!
我无语,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杨接着把那天的事往下讲――
已经身受重伤的副驾驶到后舱,大声对旅客说,飞机快没油了,歹徒手里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武器,只有几把匕首,现在只有拼了,大家一起拼呀!
副驾驶的话音还没落下,只见我座位旁边的李大哥一跃而起,挥起手中的汽水瓶向一名歹徒的头上砸去。早已对这些歹徒恨之入骨的乘客们也纷纷拿起拖把、伞、玻璃杯朝这些歹徒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并呼喊着拥往前舱。
歹徒们猝不及防,一名歹徒见势不妙,一边向厕所跑,一边朝同伙喊道:“快!快!快引爆!”离厕所最近的一名歹徒手忙脚乱地点燃了他们事先放在厕所里的炸药。
一阵混乱之中,只见李大哥快速拨开人群,几步蹿到厕所,张开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两名歹徒,俯身向炸药扑去。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厕所爆炸了,厕所上方被炸开了一个长约80厘米、宽约50厘米的大洞。幸运的是,爆炸并未波及发动机。但李大哥和被他制住的两名歹徒都被炸晕了过去。还有一名歹徒,爆炸时企图帮同伙解脱李大哥的臂弯,也被炸昏在地。
我和其他乘客抱起李大哥,马上抢救,可是……李大哥伤得很重。
后舱里的另外一名歹徒眼见同伙失利,困兽犹斗,挥舞着匕首企图将旅客堵截在后舱。旅客们愤怒了,操起家伙就把他打倒在地。
最后一名歹徒原本持匕首守在机长身后,眼见行动失败,跑出驾驶室,在门外取出火柴,企图点燃一支雷管,再次引爆。引航员和另一名机组人员眼明手快,当即把他打昏在地。
歹徒全部被制服了,大家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着陆了。
12时54分,我们的航班带着爆炸后的创伤终于平安抵达虹桥机场。剩下的事报上也登了,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公安民警和武警战士迅速包围了我们的飞机,4名劫机歹徒全部生擒。除了李大哥和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名歹徒,飞机上没有其他人死亡。
我心中大恸,当时爆炸时明明有3名歹徒和树文一起昏了过去,为什么他们能醒来,而树文却永远醒不过来了呢?为什么不再醒来的人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树文这么年轻,这么优秀,他还可以做几十年的警察呢!
小杨也忍不住大哭。她说,嫂子,李大哥是为我们死的,你知道吗?飞机着陆后,在驾驶员座位下与机舱地毯下,发现了450克尚未被引爆的“TNT”烈性炸药,如果不是李大哥当时制住了他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我们抱在一起痛哭,但再多的泪水也唤不回树文了……
四
心爱的人走了,活在世上的人要忍受多少痛苦的折磨?当时我万念俱灰,唯一的念头就是随树文一起去吧。后来是我的女儿佳佳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上。他们把女儿带到医院来,让我看。我的佳佳才一岁多,长着树文一样的眼睛,树文一样的眉毛,扬着惨白的小脸哭着要我抱。我抱着她哭了两天,终于决定要活下去,替树文把女儿养大。
女儿慢慢地长大,我们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和她一起看树文的照片,讲树文的故事。我给她讲激烈恐怖的空中劫机,也讲她小时候是怎样被她父亲细心地宠爱着。听着听着,女儿的眼睛湿了。她说,妈妈,在我心里,我似乎觉得爸爸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他好像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只是和我们暂时分开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于是,我们每天都要朝着虹桥机场的方向仰望,仔细地辨别哪一架航班是从西安飞回上海的。
女儿高中毕业的时候,想考警校,征求我意见,我不同意。我说,做警察太辛苦,风险太大。一向听话的女儿这次没有让步,她给我讲了很多想做警察的理由。我始终不松口。女儿说,妈妈,我的身上流的是爸爸的血,我始终觉得爸爸的眼睛在看着我,他要我继承他没有完成的事业。
女儿说着,捧出她爸爸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取出一枚硬币,恭恭敬敬地说,爸爸,女儿的命运想请您决定,您是不是赞成我做警察?
也许是天意,也许真的是树文在冥冥之中的支持,女儿终于还是做了警察。
做了警察的女儿像她父亲一样地敬业,像她父亲一样地刚正不阿。一次,她回家途中,车上遇到一个扒手在偷乘客的钱包,她当即就和扒手斗在了一起。扒手的两个同伙闻声围了上来,持匕首向佳佳刺来。尽管在警校里学了一些擒拿格斗,但佳佳怎么斗得过3个手持凶器的歹徒呢?那次,要不是她的同事闻讯起来救援,佳佳险些小命不保。
我又心疼又担心,嗔怪她不该如此鲁莽,佳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身上流的是爸爸的血,我总觉得爸爸一直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能让爸爸失望……
五
佳佳恋爱了,对象也是一名警察。她把男朋友带来给我看,小伙子叫林宇,英姿飒爽,颇有些树文当年的气质。我很满意。
他们婚后半年,我肺部感到不适,生病住院了。住院期间,我每晚都听到树文喊我的声音,25年了,他的容貌没有变,他的声音也没有变,他对我的情意也没有变。
化验报告出来了,女儿说一切正常,只是肺部有点小小的炎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吊几瓶点滴就没事啦。看着她微红的眼睛,我知道她撒谎,她在故意掩饰。我心中雪亮,明白是到了和树文重逢的时候了。
我等待着和树文重逢的那一天,内心坦然而宁静。闲来无事,我会轻轻吟诵一首名为《别离》的诗。诗是新得的,诗人叫杨秀丽,很陌生,但这些诗句却很熟悉,仿佛已在我心中流淌了25年。
……
你的爱人还在旅行,
他暂别了你,你们的白昼和夜晚分离。
你听到风声在他的衣袖间向你呼唤,
你看到海水在他的足髁为你低吟的唇形。
哦,为朝阳所闪耀,他的旅途有低微的涟漪。他在的地方你也在。日光的微笑,带去了你晨风里的第一次呼吸……
注:此文原题为“我的爱人在旅行”
发稿编辑/陆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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