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吴彩霞离开了我,塌方了,她被压在戈壁滩乱石里。 我记得,戈壁滩还有残雪,那是整个冬天覆盖着的厚厚的雪花,可是,冬天过去了,初春来到了,只是,大地解冻了,我们连队趁这个时候开始铺路,十字镐打进戈壁里,还有冰碴子。我们就挖来戈壁滩的石子铺路,相当于现在的机耕路。
我和吴彩霞一个小组,实际上就是两个人合抬一个抬笆子,现在见不到了,那是垦荒时候用的一种很古老的工具。两根木扛子连着红柳条编成的笆子,上边堆放着石子,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走,要配合得很默契才成,我俩都是瞒着爹娘报名参军的。她比我大一岁。十八岁的姑娘一枝花呀,她漂亮得让我羡慕:鹅蛋脸、白皮肤、卷头发。我累得有时候懒得吭声了,可她,整天笑呵呵的,她到的地方都撒下她的笑声。
我说彩霞姐,你有啥高兴的事藏在肚子里哦。她说,一定要有高兴的事才高兴呀?你这妮子,净往歪处想。那时我还不知道啥叫恋爱,我看出连队刘指导员对她有意思,可她对谁都是那么开朗地笑。
刘指导员对她说:彩霞同志,注意安全哦,戈壁滩常常可能发生塌方,她开玩笑似地笑了一阵,说,我恨不得消失在戈壁滩里,又突然长出一片绿洲,开满花朵,让你们吓一跳。
我心里跳起来,倒是担心看到了绿洲。彩霞嫌绿洲出现得太慢,她说,我都等不及了,慢死慢吞地躲着不出来。我说,指导员,我向你提个意见。指导员说,想不到你也会提意见。我说,你偏心,你只关照彩霞,好像没我了。
我是有意说说指导员,我看着他那憨厚的样子就想笑。他说彩霞同志是你的组长。我说反正你偏心。指导员挠挠头,说,我今后注意,行了吧?
太阳照得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升腾着白茫茫的热气。我的两个肩膀像要脱下来那样,又酸又疼。我感到要融化了。傍晚的时候,大地渐渐冷却下来,我望着挨近地平线的一轮太阳,像是挥舞着无数条彩绸带子。我知道快收工了。
彩霞说:再抬最后一趟。抬笆子上已经捡满了石子,我说我真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她说最后一趟,多抬些。她拎着筐子去附近捡石子了。她说,你歇一口气。戈壁滩镀了一层霞光,好像变成了神话的世界,我站在那儿,发呆,我看着地上的鹅卵石,似乎我在缩小,缩小,要跟它们一样。
那年,我十七岁,在村里,该有婆家了。我躲开了那条道儿,走到这里,我开始铺自己的路。我不知道我们铺的路通向哪里。它就是一抬笆一抬笆的石子铺起来。现在,那条路没了。都是柏油路了,平平坦坦的柏油路,可我能看出我们铺出的路的影子。
那天傍晚,太阳等候什么似的,落得很慢很慢,我没料到那一抬笆石子我和彩霞再也抬不起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四下里很静,能听见十字镐撞击戈壁滩的声音,很刺耳,声音不响,能想象出镐尖在石头上撞击出的火花。
我喊彩霞。接着又喊,又喊,喊得我觉出不对头了。我奔向她去的方向。我期望她蹲在哪个坑里跟我藏猫猫。
奔出百把米,我在一个坑里发现了彩霞,那个坑里的石头都铺在路上了。坑壁变了形。乱石里,露出彩霞的一只胳膊,她穿着军装,可我熟悉那只手,手里捏着一束小花,花朵比米粒稍大些。她的手保持着举起的样子,似乎不愿花朵压进乱石里。
我合不拢嘴了,我哭起来。什么人什么声,我都没看见,没听见,我呆站着。彩霞鼻子、嘴巴都在流血,挖出来,她一动不动了。那天,西边的彩霞确实很美丽。埋了她,天已经黑下来。我已经哭不出声了。
后来,我嫁给了指导员。我还想,本该彩霞和他在一起。彩霞的爹娘来了信。我没敢告诉二老,我每月寄给二老一部分钱。彩霞活着的时候,每月都寄。二老一直以为彩霞活着。过了好几年,我还是告诉了二老。我在信里说:彩霞被追认为烈士。
我不知道是否追认她为烈士――她应该是烈士吧。我去她的坟墓,堆积的石头缝里,长出了许多的小花,我过去一直没注意戈壁滩的小花,它在冬天的尾声里开花。等到大地泛绿了,它就消失了,好像雪消失在戈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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