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娘叫蓝花花。叫蓝花花时的疯娘不仅不疯,而且还是村里村外的大美人儿。每年夏天,村子里都要举行一个庙会,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都往我们这个村子里跑,其实他们是来看蓝花花的。
就在那年的夏天,村长敲开了蓝花花她爹的门。门外面站着赤身裸体的李六,嘴里还堵着一块衣服角儿,身后跟着衣衫不整的蓝花花。村长上前跟她爹耳语了几句,她爹扑上去照李六就是一拳。李六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蓝花花上前扶住了他。蓝花花拽住爹的手,说,爹,别听他们瞎说,我啥事没有――我们在草垛里看场呢。
看场就是看地里的庄稼,夏忙的时候,怕有人偷东西。她爹掴了她一巴掌,骂道,你给我进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蓝花花的肚子大了起来。她爹用鞭子抽她,作孽啊!蓝花花用手护住肚子,任鞭子抽在身上。
第二年割麦子时,蓝花花生了个男孩。蓝花花还没有看到孩子,她爹就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放在花篮里,准备送到山外。蓝花花抓住爹和篮子不放,她爹踹了她一脚,说,还嫌不丢人呢。然后就愤愤地到山外去了。
不久,人们在田间地头见到蓝花花时,发现她精神恍惚了,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啥。
蓝花花成了蓝疯子,村童们都叫她疯娘。疯娘经常衣衫不整地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她爹要拉她回去,疯娘却只顾着往前跑。成了疯子的蓝花花,成天追着小孩跑,总要去摸摸从她身边经过的小孩的脑袋。小孩害怕,就拼命地躲。疯娘便在后面拼命地追。追着追着,小孩就回过头来大喊,疯娘疯娘,草垛里看场。疯娘听了,也不生气,还嘿嘿地笑。久而久之,小孩们也就不怕她了。有时还主动去掐疯娘一把。疯娘不喊疼,让他们掐。
疯娘爱跟小孩们玩游戏。疯娘扮成娘,让小孩子们叫她娘。谁叫她娘,她就给谁一颗糖,或零钱什么的。这时,疯娘她爹就老远地骂,都疯成啥样了,还偷家里东西。
疯娘最喜欢二蛋。二蛋是个孤儿。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村子里的小孩都爱欺负二蛋,让二蛋跪下来给他们一个一个当马骑。疯娘看见了,就冲上前去把骑在上面的孩子拉下来。孩子们不怕,还要骑,疯娘就要打他们。孩子们说,没娘的孩子,你管什么管?疯娘直着腰,说,谁说他没有娘?我就是他娘。
疯娘每次给孩子们做好吃的,把家里的锅和油什么的都拿到屋后的菜地里。她爹管不了,就任她折腾去。孩子们每次闹着,说,再不换个花样,我们就不叫你娘了。疯娘一听,就一天换个花样。疯娘说,你们去河边拣些菜叶,我给你们做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孩子们抬头看看疯娘,说,你每天都说做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可每次都那么难吃。疯娘说,这回不一样,你们把菜捡好,我真正做一次天下最好吃的。
孩子们就纷纷跑到河边捡菜。河靠近菜地,很陡,村子里用水、洗菜什么的都在这条河里。孩子们捡着捡着,突然有人喊,二蛋,二蛋。原来二蛋落在水里挣扎呢。二蛋是为了捡河中的那一叶菜才跌进去的。孩子们吓坏了,只知道哭。等二蛋不再挣扎了,才有孩子说,快回去喊疯娘。
疯娘听到孩子们的话,撂开锅铲,飞快地跑到河边。疯娘边跑边喊,二蛋,二蛋,你在哪?孩子们指了指河水中央。疯娘大叫道,二蛋,我的二蛋,娘来了。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跳进河里的疯娘猛地挣扎了两下,没有了声音――疯娘不会游泳。
疯娘和二蛋被村里人打捞起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村子里的人把疯娘和二蛋并肩放在一起。村里人说,二蛋还真有点像疯娘。疯娘入葬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这在我们村子里还是第一次。送疯娘灵柩那天,村里男女老少一路唱着:
五谷里的田苗子,
惟有高粱高。
十一省的女儿啊,
惟有那蓝花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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