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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彝良笔记|彝良天气预报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5-15 04:40:12 点击:

      作者简介:杨昭,男,彝族,昭通学院中文系教师。在《滇池》《边疆文学》《大家》《红岩》《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刊发表过少量作品,曾获首届云南青年诗歌大赛优秀奖、2007年度《滇池》文学奖、第二届高黎贡文学节年度作家奖等奖项。
      之一:近距离
      1
      作为我们院子里著名的好男人之一,那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淘好米蒸上饭,又洗了菜,切好,等着饭熟了以后炒菜。
      时间是2012年9月7日上午11点左右。
      还需二十分钟饭才能蒸熟。家里只有一个微波炉,蒸着饭就没法炒菜,我就去书房里,在笔记本电脑上继续读远藤周作的《深河》。远藤的文字具有直指人心的力量,常常令我有自己心底的隐秘被他窥破、洞穿的惊心之感,其作品中博大、悲悯的情怀和近乎残酷的自省精神,每每唤起我对生命的挚爱之情与严肃沉思。
      读到美津子和大津在索恩河边重逢的情节时,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闷响,与此同时房子摇晃起来,阳台上挂着的几只金属晾衣架惊惶地彼此相撞,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响声。盆栽里君子兰的叶片在急遽地晃动,仿佛几只惊恐的小手想在空中抓住点什么。
      地震了!
      感觉像是晕车了,头很昏,还有点恶心。我跳起来,拉着老伴往卫生间里跑去。老伴问我要不要跑下楼去,我说来不及了,大震跑不了,小震没必要跑。为了让她安心,我抓起一个锑盆罩在她的头上。
      嘴上安慰着老伴,心底的恐惧却正在膨胀。感觉这次晃动强烈得堪与汶川大地震时的震感相比,只是持续的时间要短一些。震中在哪里?会造成伤亡吗?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在网上看到过的汶川大地震的那些令人崩溃的图片。
      昭通在战栗,要是一直这么震下去,说不准天花板就会坍塌下来。我脑海里突然跳出了孔圣人的名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又想起了一位老师的谆谆教导:“生命不在于运动,而在于运气。”
      大地总算是震累了,楼房安静下来,人却乱作一团,院子里、街道上闹哄哄的,女人们的声音最大,最夸张。
      我又回到书房,在笔记本电脑上找到《深河》里引用过的《以赛亚书》中的那段文字:
      他无佳形美容,
      我们看见他的时候,
      也无美貌使我们羡慕他。
      他被藐视,被人厌弃,
      多受痛苦,常经忧患。
      他被藐视,
      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
      我们也不尊重他。
      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
      背负我们的痛苦。
      “多受痛苦,常经忧患”,这就是生命最真实的际遇,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阵身与心的极度软弱。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会吁求“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
      第二轮地震波又袭来了,没有上一次那么强烈,我和老伴都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该干什么照样干什么。
      可是,我心理的警戒水位,又暗暗地上涨了一大截,甚至都没法沉住气接着往下读《深河》了,我就去厨房里准备炒菜。
      老伴说别做饭了,做好了也吃不下,等一下我们下楼去摊子上吃凉粉算了。
      她刚刚从癌症中死里逃生,不久前在云南省肿瘤医院做的手术。
      我骗她说这么短的时间就来了余震,是好事情,说明大地的能量被释放得差不多了,震级只会一次比一次减弱。
      她就跟我讲起了那个“2012年世界末日”的著名传闻,讲起了世界各地层出不穷的怪异现象,然后就紧盯着我,仿佛世界末日会不会在最近到来,完全取决于我的点头或者摇头。
      我们正准备下楼去吃凉粉时,大地又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窗户轰响,家具格格有声。我们又跑进了卫生间,感到有些站立不稳,两个生命需要彼此搀扶。
      这一轮地震的震感比前两次强烈了许多,我不能再用“余震比上一次地震要弱得多,有余震说明越来越安全了”的说法来自欺欺人。在我有限的地震常识里,完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震得越来越厉害的现象。
      楼下有人在奔跑、惊叫,听起来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老伴说我们赶紧跑吧。我说别跑,等震完了再说。
      看看窗外的阳光,似乎明媚得有些反常,有些不怀好意。
      很快就接到了消息灵通的朋友打来的电话,说震中在彝良县洛泽河镇,震级第一次里氏5.7级,第二次里氏5.6级;震源深度第一次14公里,第二次10公里,已有人员伤亡的报告。
      震中距我们所在的位置约33公里。
      2
      近距离,我指的不是从震中彝良县洛泽河镇到我所在的昭阳区这区区33公里。
      我指的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我疲惫地活着,潦草地活着,灰溜溜地活着,但我还是想一直活下去。
      感谢上帝让我活着。
      我要为怕死辩护。
      3
      无论人类精选了多少好词好句来美化自己,其存在的真相却是既珍贵无比,同时又脆弱无比的。
      现有的知识告诉我们,所有动物与植物都拥有一具躯体,而只有人类,才在拥有躯体的同时,还拥有心灵。
      从某个角度来看,地震既是大地的晃动,又是人的身体的晃动,更是人的精神世界的晃动。
      怕死就是一种在特殊的境遇中产生的精神的晃动。
      而怕死恰恰就是对宇宙间最宝贵的人的生命的价值的一种觉悟。
      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我甚至要说:怕死就是一种热爱生命的特殊显现形式,而热爱生命则是一种可歌可泣的壮举。
      因此我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怕死。如果谁也像我这样承认怕死,我会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我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4
      活着的权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够退守的最后底线。
      应该允许人怕死,必须保证让人活着。.
      为了某种事物而抛弃生命,完全属于个人的自愿选择,而不应该成为对人人都适用的强制性要求。
      我认为强迫或者号召人们为某种事物去死,是一种邪恶,是在犯反人类的罪行。
      比如大跃进时,号召交出最后的口粮支援世界革命而让千千万万的农民饿死;又比如文革时的武斗,号召千千万万年轻的生命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去死;再比如奥姆真理教,号召信徒们为了一个恶棍领袖而纷纷自杀。   一切威胁到生命的人祸,都必须坚决地加以反抗,容忍、退让和服从只会助长魔鬼的嚣张气焰。
      那么该如何面对像彝良地震这类天灾呢?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敬天,并且亲人。
      5
      敬天,指的是尊重天道,顺应自然规律,与我们置身于其中的大自然相爱。
      在劝解一些想跟老婆闹离婚的朋友时,我常常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好女人是被男人疼爱出来的!”
      在调解人类与大自然日益恶化的关系时,我同样要这样说:
      “美丽的大自然是被人类爱出来的!”
      与大自然亲密相爱,要怀着初恋般纯洁、温柔、美好的情感,而绝不能抱有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嫖客似的心理。
      生在21世纪这个残汤剩水的时代,连吃饭、喝牛奶、服用胶囊药都要冒着生命危险,世界越来越像一个毒性泛滥的巨型垃圾场,以至于当读到唐诗、宋词中所描绘出来的美轮美奂的自然风光时,我常常会怀疑李白、杜甫、王维他们一伙是不是串通好了集体对我们这些后代的读者撒谎。
      赤裸裸的欲望使我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以至于慈善雷人陈光标公开贩卖起了采自香格里拉的干净的空气,五块钱一罐。
      赤裸裸的欲望使我们身边的河流臭不可闻。昭通市昭阳区的利济河、昭鲁河,几十年前曾经清澈见底,游鱼成群,那时候的许多人都嫌自来水味道不好,愿意跑大老远的路去挑清冽甘甜的河水来喝,现在却一看到那两条河流、一闻到它们的臭味就想呕吐。
      赤裸裸的欲望使我们的树木被砍光,山体里的矿脉被掏空,自然生态系统伤痕累累、脆弱不堪,一下大雨,动辄就会发生滑坡和泥石流……
      木头原本是树,活生生的树,蓬勃生长的生命。
      现实的欲望、需要,让树不再是树,不再是生命,而成了材料和各种器物,成了五花八门的用途。
      生命的际遇就像树,树的命运就是丧失作为树的尊严与自由,变成木头,变成木料、木器,去承受作为木头该当承受的一切:
      砍、雕、凿、镂、烧、劈、锯、刨……
      臭水沟原本是溪流,活泼好动、天真透明的溪流。她孕育或者容纳、滋润着生命,在她的怀抱里,鱼虾很快乐。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种生命,她有她自己的流向,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规律。是贪欲奸污了她,往她的身体里灌注最脏、最毒的东西,让她生不如死,求告无门。
      青山、大地、家园……原本也都是生命。
      这绝不是咬文嚼字的游戏,这是常识,世世代代的老祖宗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我们再也不能欺祖了。
      敬天,还要求我们要学会“怕鬼”。
      不是怕那种在想象中描绘出来的面目狰狞、心怀叵测的东西,而是要害怕自己的行为丧失了人性,怕会遭到报应。不“怕鬼”的人的所作所为常常是极度自私、丧心病狂、缺乏底线、丝毫不为子孙后代着想的,他们只知道一味地掠取、破坏、污染,一味地追求GDP的飙升,却从来不考虑大自然总有一天会对他们的暴行进行报复!
      6
      亲人,指的是敬畏、善待、呵护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这条小命。
      在《雷平阳论纲》一文中,我曾经这样表达过对生命的思考:
      “一切伟大的作品,都必须毫无保留地向生命敞开。
      “令人悲痛欲绝的真相却是:一切生命,都是向着死亡而敞开的。
      “死亡是黑洞,是吞噬,是确定无疑;而生命却是不断丧失的过程。生命展开过程中的际遇是无常的,景观是不确定的。在死神冷笑着的盯梢之下,与时间的结构一致对称,生命的结构也是消逝性的。在这个消逝的过程中,人越来越悟出了生命的有限性,越来越懂得了对自身生命的珍视,越来越学会了策划、经营、管理自己的生命,越来越奢望着延年益寿,越来越祈盼着让自己所拥有的这一有限的生命能够过得富足。
      “有一点却被许多人忽略了:生命只有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人在度过生命时不仅面向死亡,而且也必须面向他人,与他人为伴,缔结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生命彼此间的尊重、护惜、促进、慰藉、救助、同情就是善;一切有损于生命的东西,不管它们被标榜得有多么冠冕堂皇,都是恶。生命在其展开并消逝的过程中,极容易背负上一种欠债:只知满足自己,而对他人需要我们做的一切不予满足。
      “向死而生,就需要觉悟到生命至尊至上的价值和意义,就需要对一切凌驾于生命之上、贬损生命的事物进行无情的破相,就需要抗争,把尊严、慰藉还给所有的生命。这是任何一个诗人、作家都必须坚守的道德底线。”
      苍茫宇宙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生命更宝贵的了。我说过我反对号召人们为某种主义、某个口号去轻掷生命;我说过是否要为了什么名堂去死,完全属于个人的自愿选择,别人没有资格去逼迫、号召或怂恿。
      因此像我这样的怕死鬼对英雄所怀有的崇敬,完全是从生命的最里面发出来的。
      那些在地震的废墟上刨水泥块和砖瓦把自己的手指甲都刨得掉落下来的人,那些在死亡压顶而来的时刻毅然将自己的身躯扑在孩子身上的人,那些昼夜都在抢救别人的生命自己却只能抽空蜷缩在路边的泥水里打个盹的人……在彝良震区的那些日子里我认真观察过他们,发现他们都不是变形金刚,都不是奥特曼,都不是蜘蛛侠,都不是孙悟空,他们自己同被压在碎砖破瓦下痛苦地呻吟着的灾民们一样,也都是一具具脆弱的血肉之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只是个孩子,唇上的胡髭颜色还很淡,有的人甚至还会在夜宿的军号吹响之后用被子捂住头偷偷地哭泣……每一个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他们自己的生命何尝不是这样?他们在抢险的时候,自己何尝没有每时每刻都冒着巨大的危险?
      愿他们在舍生取义的时候,听从的是自己内心的召唤,而不是谁的蛊惑、煽动。
      最该为天灾买单,最该前往震区去救助无辜的垂危者的生命的,是那些对大自然有亏欠的人。
      7
      每一次环境的灾难,无不折射出我们道德的巨大破损。
      最可怕的废墟,其实是我们精神上的废墟。
      丈量一下我们的所作所为,与那最可怕的报应的距离究竟还有多远!
      之二:震区杂记   一、赴彝良
      雨雾弥漫。尽管雨刮器卖力地左右开弓,车窗外仍然十米之外便不可视物。司机杨邦友紧盯着去年8月27日才建成通车的昭彝二级公路的路面,一言不发,也不接我们递给他的香烟。
      时间是2012年9月16日下午两点。
      半个多小时前接到昭通市文联吕亚平主席的电话,叫我收拾一下东西,跟他和几位作家到彝良震区去采访。我说我得跟我们单位的头头请个假,吕主席说:“我帮你请!”我便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去路口等他们的车。
      彝良我已去过好几次,每次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但这一次,是艰难的震区之旅。为了搞好采访工作,除了录音笔、相机、笔记本电脑外,我还特意带上了一件棉衣,以防在震区睡觉时找不到床和被子。我最苦恼的是,我们去彝良的那天距第一次地震已过了9天,最佳的采访时间已被错过,400多名各地记者云集彝良,可供挖掘的写作矿脉早就被他们掏空了。吕主席安慰我说:“不要紧,市文联的沈洋副主席地震过了两天就已经赶下去为写一部报告文学搜集素材了。我们这批人去,是以文学作品的方式反映这次地震,主要是写感受,不必往新闻的路子上靠。”
      我就稍稍放了点心。九天来,我一直都是靠网络来关注彝良震区的,现在我将亲自走进去,靠疼痛感来感受那里的一切。
      记忆的浓雾扑面而来,闭着眼,我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画出这一带的模样:二十多年前我初次来彝良时,走的是一条令人头晕和心痛的土路,车一驶过,腾起的尘雾便久久不肯散去。蛇形的路是在湍急的河流与河岸边壁立的山崖之间硬挤出来的,河床与山崖都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有些路段,对面一有车开来,司机往往就要为你让我一尺我还你八寸磨破嘴皮。那时候路边的房子大都是用水泥空心砖砌成的,屋顶上覆着青瓦或者油毛毡,上面积着厚厚的尘土。灰黑色墙壁上的玻璃窗仿佛从来就没有发出过明亮的光泽,像一只只大而无神的白痴的眼睛。汽车一路向北,驶下垭口,驶入峡谷后,景色才开始生动起来:绿色的洼地与森森白骨般的奇岩,墨绿色的丛林与水道深切的山谷,飞溅的小瀑布与云雾缭绕的峰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彝良逐渐露出了秀丽的本色。路边拎着小竹篮的女子和竹篮里鲜艳欲滴的樱桃,都是值得多看几眼的。彝良是世界天麻的原产地,小草坝的野生天麻品质最好,彝良朋友们的品质也是一流的,我吃过他们特意为我炒的天麻,像炒洋芋那样切成丝生炒……
      不知不觉间,车窗外的云雾消散了许多。
      不时可以看到路边蓝色的抗震救灾专用帐篷,以及帐篷边站着的失神的农民。吕主席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
      再往前,看到了成都军区驻滇部队某部在平整的地面上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迷彩色的帐篷一顶紧挨着一顶,整整齐齐,而帐篷外忙碌着的小战士们则满身泥水,一脸疲惫。他们的年龄都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不知多久没吃好睡好了?
      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了,绝大部分是运送救灾物资的,也有些是部队的军用工程车。有一种军用车我以前没见过,摄影家孙志中说那是悍马车,一辆要值两百万,什么样的地形都拦不住它!
      这些车辆强化了灾区特有的气氛。人命关天,只有人命才配关天。为了抗震救灾,政府和军队都不遗余力了。看得出来,经受过汶川大地震、玉树地震的考验,一切震后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各方面的表现都是非常出色的。
      而我们这伙只会写写字照照相的人跑到震区来,除了添乱外,还能为灾民们做点什么呢?
      二、彝良人陈衍强
      我们的车子顺利到达彝良县城。
      县城所在地角奎镇一如往昔,只有少部分房屋受到了轻度毁损,如墙体开裂(彝良人称这种现象为“拉丝”)、小块的水泥或石灰掉落。只是因为连日下雨的缘故,路面显得有些泥泞。我后来才想起:9月10深夜至11日凌晨,这里遭受过历史上最大的洪灾,整个县城曾浸泡在泥水里,淤泥厚达五六十公分。
      我们的运气真不错:由于有一批志愿者刚刚离去,一个名叫“白领公寓”的旅舍腾出了一些床位,彝良县文联的潘群女士就安排我们去住了下来,每个人都有一个床位。要是平时在旅途中看到“白领公寓”这样简陋的旅舍,我会扭头就走,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听说一两天前连卫生厅的厅长、副厅长都只能挤在县医院的一间病房里睡地铺呢。
      著名诗人、彝良县文联主席陈衍强执意要请我们吃饭,打电话来叫我们等他,我们就等着,不想就一直等到了晚上八点多。作为一个部门的领导,衍强必须参加一个有关抗震救灾工作的会议,他是在等得心急火燎之际偷偷跑出会场来请我们吃饭的,饭后还要去忙工作。
      饭吃得很匆忙,我好像有好些年没这么快速地吃过饭了。
      衍强是个真性情的诗人,对他的彝良同胞尤其是彝良的农民怀有至深至诚的感情。地震发生以来的这九天,他没有哪天能睡上四个小时的觉,眼眶黑得像是涂过浓浓的眼影。他一如既往地乱开着玩笑,从他的玩笑中却很容易听出深重的心事。
      衍强说这次地震唯一的好处就是拯救了一场婚姻。
      是这么回事情:
      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跟妻子闹矛盾,闹到了快要分手的地步。地震那天,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最亲近最值得牵挂的人是谁,就在第一时间给妻子发了条短信。
      妻子便从此忘了跟他赌气。
      三、到新闻中心报到
      晚饭后吕主席带领我们去彝良县新闻中心报道。
      新闻中心设在彝良县委办公大楼四楼的一间圆桌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在里面忙碌,有几个是我的熟人,他们匆匆跑过来跟我们握握手,又迅速地回到原位,专心致志地在电脑前忙活着,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在身上搭件衣服打一个盹。
      他们的纸杯里,放了太多的茶叶,烟灰缸里也积满了烟头。
      报完到,我们刚想离开,一个工作人员说请我们等几分钟,市委宣传部长想见见我们。正说着,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就是市委宣传部的孔部长。
      吕主席说明天我们打算进重灾区洛泽河镇去采访,希望能给我们的两部车子发放特别通行证。
      孔部长立刻叫人拿来了特别通行证,又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采访证,说有了这个牌牌,你们去洛泽河大酒店吃早点、吃饭都不要钱,彝良人民是很记你们的恩情的。   孔部长叮嘱我们明天去洛泽河镇时一定要注意安全,他说地震把一些路段边的土石震松了,再加上这些天来一直在下雨,很容易出现山体滑坡,鸡蛋大的石头都能把人打死。你们去的时候一路上都要注意观察,快速通过,该停就停,该跑就跑,不要在地震废墟上久留。摄影家在拍照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其他同志就要替他观察周围的动静。如情况不好,干脆就回来算了……
      四、昭通作家沈洋
      沈洋是昭通市文联的副主席,著名作家。最近几天他一直窝在彝良县医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为写一部长篇报告文学收集素材。我们走进那间小屋时他正在电脑前打字,有个小伙子(姚成勇)则蜷缩在椅子上睡觉,身边有半桶没吃完的方便面。
      沈副主席见了我们很高兴,逐一跟我们握手,然后就在电脑上放一首题为《拉紧我的手》的歌给我们听。这首歌的词作者是沈副主席,曲作者是云南作曲界大名鼎鼎的李鹏。听完歌,沈副主席便把身子转向我们,开始款款道来:
      我是9月10号那天晚上到彝良的,当晚六点半到彝良县医院,看见有武警站岗,气氛森严,就觉得真的是进了灾区。彝良县为我在一家小旅社开了一小间房,小到刚好可以放下一张床,用水也不方便,卫生间也没有。当时整个城都找不到旅舍,地震一发生,两个星级宾馆洛泽河酒店和彝良大酒店就被政府全部订了,没有对外营业的余地了。像我住的那个小房间都算是享受好的待遇了,从外面来了七千多人,住宿成了大麻烦,外省医疗队全部都住在县医院后面一栋还没装修的楼里,铺了三百床地铺。
      我刚来彝良的时候,领导也没有明确说让我干啥子工作,大致上就是让我跟几个搞电视的80后小年轻人一起泛泛地搞点宣传报道。市卫生局张局长叫我先休息,第二天早上再电话联系,但是当晚9点左右又打电话说赶紧进来进来,我们要说一下工作安排。我就来了,就进了我们现在在的这间办公室。张局长把在开会的杨副市长杨桂红叫了下来,说了下工作意图,说这一段时间医疗卫生这块的宣传力度弱了。这很正常,地震后的开头三天工作重心在抢险上,宣传报道主要瞄准的是武警、消防、公安干警、民兵应急分队。现在的新闻报道,更多的是一些面上的东西:领导来了,记者些噼噼啪啪跟着乱跑一阵,然后在报纸上发一则小短讯,在电视上发一个小消息,配一个画面,完了,万事大吉了,但是画面背后没有故事。所以杨副市长专门召集了宣传口的会议,说要加强宣传,就喊我们下彝良来了。
      正好就是那晚上发泥石流,我起来,看见人群胡乱往山上跑。听见房东在打电话说水库爆了。我要走,房东说最好不要走,尤其是不要往下面走,后来我想既然是来救灾的,要是表现得像个婆娘样缩手缩脚的也不恰当,就打着伞,背着相机,去了两个安置点:职中和示范小学,都是一个操场搭了若干的帐篷,人呢都在朝高处集中,估计是听说水库爆了,毛稗田水库爆了,实际上么是误传。后来么,我照片拍得差不多了,又采访了些学生、老师、农民,采访完了就开始往下走,觉得水库还是没有爆。走拢县医院,当时还认不得县医院在哪里,认不得路,只听说严重得很,到门口看了那阵势倒确实有点凶:尽管水已经消下去了很多,但是看了感觉水势比金沙江还骇人,门口的小米溪河涨大水,铺天盖地的。好在领导些还是有前瞻性,半夜开始下(雨),一两点开始涨水,医院里一点过就开始撤,背的背,抬的抬,移到上面以后,歇一会儿,我没有看见洪峰,只听说当时吼吼吼地,那个水开始涨,不是慢慢漫上来的,完全是摧枯拉朽要把世界灭掉的凶样子。水漫上了台阶,一楼都差点被淹了,救护车摆在院子里,全部被淹了,盐津的两部救护车都被淹烂了,发动不起来,只好拖去修理。天亮以后下来一看,哎呀,场面乱麻麻的,清的清,铲的铲,门口那些树桩桩、摩托,被冲得到处都是,到处都冲翻了堆着。我一进来又开始采访,一个志愿者嘭的一声一跤摔倒,抽搐起来,这个人有癫痫病史,搞得很紧张,就像战地医院那种感觉。大家都忙着施救,多少个护士按住,脚还在蹬得噼里啪啦的。后来我问,说是疲劳过度引发的。从9月7日地震以来,多少志愿者,彝良的外地的,根本就没有睡过觉,太疲劳了!
      10号那天晚上我到彝良后,郑明主席(云南省文联主席)打电话给我,他也没想到我到了彝良,问我们这边对彝良地震有什么构想,我说我刚刚到现场,先看看情况再说。他说就这样定了:如果是别个地州呢我就重新派人,昭通呢就不再外派了,主要就交给你来完成,一个月之内你给我完成一部20万到30万字的报告文学!既然是领导交给的任务,我也不好推辞,就回答说只有尽最大努力去做了。
      接下任务后我还是有点紧张,报告文学有点难写,而且……11号早晨正在写刚才你们听过的这首歌,吕翼(昭通市文联副主席)打电话,说黄尧主席(云南省作协主席)安排写两万字的报告文学,在《云南日报》分两版登出,叫我13号两点钟以前要把第一部分的一万字交给《云南日报》,压力山大,本来采访对象还不够多,加上要怎么写,怎么结构都要花时间考虑,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完稿,实在够呛!这期间黄尧主席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强调要怎么写,说你今天晚上不要睡觉了,关键时刻要拉得出来,而且要写好,不然别人一说起来,就会说你们还是昭通作家群,连个报告文学都写不好你们在整些啥子!早上我把这首歌的歌词写好,然后就整理了下笔记,把本子上的内容录入电脑,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下午6、7点钟了还没开始动笔写报告文学。那晚到13号下午两点钟我一直在写,困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歪在这里睡了不到一个钟头。第二天早上10点钟第一稿拉完,又过了一遍。12点钟多一点传给黄尧主席,他叫我传给《云南日报》,《云南日报》说先拿给黄尧看一下。下午我看邮箱里《云南日报》的王宁说没收到,我就给她打电话,她说黄主席下午四点钟才把稿子给她,她说来不及了。《云南日报》两点钟以后全部都要清盘,所有该上的文章,该画的版全部都要整完。稿子这么仓促,毕竟是很严肃的话题,要先认真审审。报纸跟文学杂志不一样,这篇报告文学只好推迟发表了。
      到现在为止,我完成的作品差不多有四万字的毛坯了。一万字已经成形,如果今天不遇到很多杂七杂八的采访,另外三万字也该成形了。郑明主席布置的那部20万字的报告文学,回去后我在这四万字的基础上完成。   忙就忙在每一个采访对象我都不忍心叫人家等着我,一会儿一个领导带一个人来说,哦,这个人值得采访,还没采访结束另一个领导又拉着一个人进来说哦,这个人是个典型。都是在抗震救灾中连熬了几夜的人,表现都很了不起,你怎么可能对他们马虎?医疗队的要撤走了,比如六盘水医疗队的,工作搞得很好,再不采访人家就要走了。医疗队的11个人,全部采访完后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但是每一个人都很热心都很配合,来到震区的这些人哪,他们的博爱之心真的是非常了得!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们。昨天晚上我正准备写,有个民营的博爱医院的院长打电话给我,说他那里有十几个外省来的志愿者今天一大早要走了,让我过去采访,我刚要走,这里的一些小护士跑得吼吼吼的,说是二门诊着火了,乱成一团糟。博爱医院来了辆摩托来接我,我说你先送我去火灾现场,完了再去博爱医院。去了又遇上堵车,消防车开来,路上堵得很严重。去了二门诊以后呢,嗨,谎报军情,假的!嘿嘿!所以我改稿子不断被打断,但是采访笔记本在不断变厚。成都有个小志愿者,小女孩,大学毕业,刚刚昨天上午在龙安镇搬房子,被一块石头砸下来,把头骨砸碎了,血流如注。当地村民和其他志愿者赶紧把她送到村卫生所,村医赶紧简单包扎处理了一下,赶紧转送镇医院。镇医院赶紧检查,缝了五针,院长赶紧开车送她进城,到龙井路上被堵断,哎呀,在灾区这种地方……幸好,那小姑娘也没有大碍,石头打在后脑勺上,幸好,命是保住了。今天,洛泽河这边滚石打死掉一个人。昨天,在那边采访完已经凌晨一点多,我突然想起我如果回这个办公室来,我又没得钥匙。我就跟博爱医院那边讲,我今晚上就在你们这边整理稿子。但是我拷的U盘又打不开,我就整理本子上的采访内容。到两点钟实在太困了,就歪在他们的病床上睡了三个小时。六点多回来开始整理电子文档。我去买了一双高统水靴,因为进医院来你根本穿不成旅游鞋,这么深的泥浆,这么深。
      吃么就是方便面,来这里以后基本上天天干方便面,节约时间。他们对我很关心,像今晚上给我拿来了这些方便面、矿泉水、饼干。这段时间基本上就是这样子的:工作到中午吃方便面,有两次吃炒饭,吃完又工作到下午四点多,我就背着笔记本回我那间小旅舍睡个把钟头。但是那个地方在街上,行人嘁嘁喳喳的很不安静,也很睡不着。到六点左右我又回到这里,吃吃饭,又开始工作。夜间两点多睡两个钟头,又起来工作,一直干到下午四点钟。像这样已经持续四天了。好在身体还算好,要不然么……今天早上,我已经准备改稿了,嗨,又要采访,有两个地点要去走走,杨副市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有几个从重灾区回来的警察要作为典型来宣传,要我给他们写先进事迹材料。一访谈,就到了下午。所以你们打电话来喊我去吃饭的时候,那三个警察都还在,我走不脱。这三个人很难写,交警,工作内容都一样,工作都很认真,但是都不会说,问他们在震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都只会说:哎哟,山上的石头在往下滚!访谈就很费时间,又不能瞎编。
      我来下面的情况大体上就是这个样子。
      辛苦么?嗨!这些年我每晚12点就睡,我还跟兄弟们说12点以后就不要再写东西了。
      但是你来到了灾区,爬去睡觉,你会觉得良心受到谴责,睡不安生。你看看央视那些记者报道的时候,全身都被雨淋湿了;那些护士,白大褂变成了黑大褂,一身的泥水,抬伤员、背病人,跟打仗没得区别……你还好意思睡觉?
      采访难得很!你问老百姓什么,他们只会说:好得很呀,政府给我们送吃的送穿的来,给我们搭帐篷,我们感谢得很!你问志愿者,他们只会说老百姓太可怜了,穷得很,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你去采访机关干部,他们说的也都差不多:情况很不好,我们的干部职工都在忘我工作……我都采访怕了。
      五、秀水沟
      彝良本是个旅游的好去处,县境内,北边的田黄河大大咧咧,横冲直闯,“三股水”瀑布大有可观;东边如液态碧玉般令人倾心的白水江,将沿岸的岩石冲刷淘洗得玲珑透空、千姿百态,还孕育出了一座使人恍惚不知今是何世的牛街古镇;西边的洛泽河自南向北一路奔流,地壳抬升,河谷剧跌,相对高差达1500多米。这里两岸悬崖峭壁,地形陡峻,有云南第二高瀑,约落差300米的洛泽河瀑布(俗称飙水岩)。
      从彝良县城到地震灾情最严重的洛泽河镇,我们逆流而上,沿着武警水电部队抢修出来的道路心惊肉跳地前行。感谢上帝,我们没有遇上危险!
      洛泽河后怕、激动的水因河道里前几天滚落了一些巨石而显得更加湍急,一副急于摆脱河床约束的样子。泥汤似的河面上,这里,那里,不时会斜斜地冒出一些树枝,标示着灾难最深重的区域。那些树枝向上伸着,好像溺水的人的抽筋的爪子。河岸边险峻的猫猫山,许多地方都像是被撕去了皮,草皮和树被冲进河里,新土裸露出来。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眼前猫猫山正疼得龇牙咧嘴,总是觉得那些千万年来一直站在高处、一直在冒充英雄的巨石此刻也正想着拔腿而逃。
      初秋的雨雾在渲染着一种气氛,走不了多远,就可以看到一辆被死神踩扁、跺烂了的汽车,不仅车壳被巨石砸瘪了,有的车子就连车轮也变成了椭圆形。快到秀水沟时,我们看到路边的几块巨石间露出了一些金属和人造革构成的怪异物体,走近一看,原来那是一辆摩托的残骸,旁边还遗留着一只永远也不会再被谁穿上的皮鞋。
      秀水沟是彝良县最大的铅锌矿的所在地,旁边的冯家湾则有一座小型水电站,这一带人口相对比较密集。矿区厂房全都坍塌了,屋顶整个地趴在地上,摇摇欲坠的水泥预制板由一些钢筋勉强吊住,似乎在旁边咳嗽一声就能将它们震落到地上。路边的泥水里杂乱地堆着一些从垮塌的房屋中拽出来的钢筋、机器的金属部件、轮胎之类的东西,几个头戴安全帽、身穿迷彩服、脚蹬橡胶鞋的人在忙活着,他们身后的红旗上印有“武警交通部队”的字样,不远处有几部工程车在清理着废墟。
      对岸的灾情显然更严重,到处都是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来的汽车一样大小的石头,残缺不全的楼房嵌在中间,如同几只小白兔被扔进了饿狼群里。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守在一座窄窄的铁制吊桥边,劝说我们不要过去。我们发烟给他们抽,并跟他俩聊了起来,知道他们是地震几个小时以后就从曲靖赶到这里来的民兵应急分队的救援人员,就请他俩跟我们合影留念。烟抽完,大家已亲热得如同兄弟,他俩犹犹豫豫地让我们过了吊桥。我们来到对岸,这里是矿区的家属生活区。几座砖混结构的楼房被从后面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撞垮,有一座楼房被滚石从中间劈成两半,斜立的楼面墙体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下来;在两三栋两层楼房之间,无端地多出了两块巨石,每一块的体积都比旁边的房子还要大;有一座房子之所以没有完全坍塌下来,仅只是因为四壁之间刚好滚进了一块比房子略小的岩石,正是它从里面稳稳地撑住了这座房屋的墙壁和天花板……   六、洛泽河镇街
      雨停了,脏兮兮的云的灰色天蓬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发亮,那是阳光试图穿过云隙,以一种追光灯的光束来强调和揭示一场灾难的后果。乌云立刻遮住太阳,一切又黯淡下去,明亮的时刻一瞬即逝,天空重新变得阴暗和沉重。
      房屋像是污秽的、晦暗的一堆堆废物,呈现为一种战栗着的姿势。洛泽河镇街上,没有哪一栋房子不被地震“拉丝”(彝良方言对墙体开裂的独特表述),我没有想到区区5.7级的地震能够造成如此惨烈的后果!
      这一带的房子大都沿河建在陡峭的山崖下面,以前来这里时,常常能见到当地人在路边垒起土灶搭起棚子操办喜事或丧事的情景。在这些山区里,一家的事就是附近所有人家的事,用不着去请也用不着分配、安排,人们便会主动前来,各施所长,相互协作,有条有理地投入劳动中。人们用亲自动手,多做点事的实际行动来表达对新婚者的祝福或对逝者慎终追远的抚慰,感觉到一个村、一个镇上的所有人都是一家子。这一次,我又见到了土灶、大锅、红蓝条纹相间的塑料布雨棚,见到了切肉的男子和洗菜的女人。我知道由于政府及时给每位死者发放了一万元的安埋补助,这次地震中的81名逝者都已在9月10日前被安葬了,因此眼前的人们不太可能是在办丧事;办喜事就更不像了,谁会选择目前这种余震不断、人心惶惶的日子作为喜庆的吉日呢?后来我才了解到,这是老乡们在为解放军官兵和志愿者们做饭、煮粽子、煮青苞谷、煮洋芋。一个老乡对我说:他们不要我们的东西,我们就犟着做熟了送去,跟他们说煮都煮熟了,不赶紧吃掉就会坏掉,你们收也得收下不收也得收下!
      一队成都军区驻滇部队的防化兵在四处喷洒药水,以预防灾后极有可能发生的疫情。他们脸上罩着防毒面具,脚上穿着笨重的大皮鞋,一丝不苟地工作着。
      一只褐色的小猫垂着尾巴,万分孤独地从空无一人的一排房屋前走过,它的眼神多么惊惶、凄凉!
      七、洛泽河发电厂灾民安置点
      在这道峡谷里,难得找到像洛泽河发电厂家属生活区这么一大块相对开阔的地方。我目测了一下,这个院子的面积相当于一座足球场,只是因为地面不平整,走在院内需要不时地爬坡上坎,在此地踢足球便只能成为一种奢望。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搭起了蓝色的救灾专用帐篷,无家可归的灾民和伤病者就住在里面。跟我们同行的陈衍强不仅是诗坛名人,在灾民中也非常有名气。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乡指着他的背影对我说:“这个哥子我是认得的,他一得闲就钻进电视机里头,坐在主席台的第一排。”我说我们外地的电视机质量不行,看不到他钻进电视机里,老人说:“咋个不行?哥子,你要学会用遥控器!”
      成都军区第四十四野战医院医疗队设在一个很大的迷彩帐篷里,帐篷的一面没有搭篷布,一排整齐的小桌子上分别贴有“药房”、“外科”、“内科”、“治疗”、“炊事”等标识。每一个标识后面,任何时候都有一位坐姿端正的军医在值班,即使吃饭,也是由其他军医排队替他们把饭打来递给他们吃。他们的午饭吃的是干辣椒炒酸菜洋芋丝、南瓜汤,外加四五片回锅肉。
      野战医院医疗队对面是地方医疗队的帐篷。刚刚跟彝良县医院的曾万华副院长搭上话,还没开始采访就有病人找他,只好作罢;巧家疾控中心的肖支书左肩背一只皮包,右肩挎一个军用水壶,手里端着一个硬面抄笔记本,不时有人找他说上一阵,他就低头迅速地在本子上写上一段文字,看样子也没空接受采访;有几个女护士只是低着头而不肯讲话,牙齿白白地笑。
      许多志愿者在院子里忙碌,把他们带来的救援物质卸下车;一群来自河北蓝天救援队的志愿者则忙着将这里多余的物品搬上一辆车子,准备运往另一个需要它们的安置点。主动提供车子的司机来自汶川大地震的重灾区北川县,他的车子上写有“我是北川人”几个大字。这位汉子帅得有些过分,只是因为八天来不停地奔忙,衣服有些脏,脸上的胡髭乱糟糟的,神情十分疲惫。从他到达洛泽河镇的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每天深夜他都是蜷缩在自己的车子里打一个盹度过的,他说我们四川遭灾的时候各地的人都伸出了援助之手,现在该我们伸出手来了。我们是来救援的,不是来给灾区添麻烦的,我们不能跟灾民们抢帐篷住。一席话说得我脸上发烧,意识到自己正是他说的那种来给灾区人民添乱的家伙!
      9月7日的地震发生以后,附近的人们纷纷涌入这里来避震,这个院子便自动成为灾民的临时避震点。由于通往县城的唯一道路被震毁、阻断,救援队和医疗队只好绕道急行军,一时间难以赶到现场,灾民们自己便成为最早的救死扶伤的志愿者。有位名叫吴仕菊的灾民,因为一直忙于为死者穿寿衣、洗手脸,扶伤者来包扎,等到想起要给自己那个刚满一岁的婴儿喂奶时,却不知婴儿在忙乱中被谁抱去照顾了。离这座院子仅几十米远有个“吉利药店”,店主是一位名叫杨光敏的苗族女医生。地震刚一爆发,她便背着三箱药品来这里救治伤员,为数十名伤者清理伤口、缝针、包扎,一直到第一批医疗队绕道进入这里。
      那天中午,地震刚过去不久,距洛泽河镇最近的龙街乡政府便将蔬菜、水果、矿泉水、干粮等送到了这里。接着,设法徒步进入重灾区的首批救援人员和医护人员也赶来了这里,此地就从灾民临时避震点变成了固定的灾民安置点。次日凌晨两点,武警水电部队带着大批专业救援设备赶到,迅速地打通了生命线,这座院子更是成了这次地震中万众瞩目的焦点。这支水电部队救援经验非常丰富,汶川地震、玉树地震、舟曲泥石流的抢险任务都是由他们承担的。这支部队的陶政委坐在印有“野战工程作业照明系统:泛光灯箱”字样的军绿色铁箱上接受过我们的采访,他说像汶川地震中对付唐家山堰塞湖那次一样,有好多次我们都是接受温总理的亲自命令,我们的官兵都对人民有高度的责任感。这次彝良地震,我们部队的郑海波把婚期推迟了,庄兴杰更是连家属生小孩也没能回去……干我们这种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对不起自己的亲人,但我们对得起人民!
      八、锅圈岩小学
      在我们乌蒙山区,人们习惯在炉灶口上支一个环状的铁制或陶制的圆圈,再将锅放在圈上。这个圈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便于空气流通,使火苗能够从圈子的低处窜出来舔锅底和锅沿。我们把这个位于炉灶口与锅底之间的圆环称作“锅圈”。   “锅圈岩”这个地名取得很形象:环顾洛泽河峡谷四周围拢过来俯首看热闹的众多山峰,其环抱之状、高低错落之势,可不就正是一个巨型的锅圈?
      锅圈岩的千仞绝壁之上,原有一些僰人悬棺。僰人三千多年前就生活在云贵川交界处,据说这个民族的人们能够在悬崖峭壁间飞来飞去,攀援高处险处时身轻如燕,如履平地。四百多年前这个民族突然神秘地集体失踪了,怎么失踪的,史籍里毫无记载。
      在僰人曾经生活过的锅圈岩,现在有一所小学,它就在洛泽河电厂生活区背后的半山岩上,几分钟就可以走到。
      作为一个老教书匠,我很牵挂遭受过地震摧残的小学校,我想上去看看。
      顺着后山坡的小路绕上去,登上数十级石砌台阶后就到了锅圈岩小学。进了校门有一个小小的水泥地操场,操场的三分之一用一块红蓝相间的塑料布搭起了一个遮雨棚,棚子里放着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电饭煲、沙发、衣柜、纸箱等物,全都是震后从危房里搬出来的。遮雨棚的旁边支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里面有床铺。操场边的围墙上用红色和黑色油漆画了个戴着大棉帽的人的头像,画得鬼头鬼脑的,难看得要死,我猜画的是雷锋叔叔。
      校长在下面的灾民安置点当志愿者,他的妻子见了我们,以为是“领导来检查指导”,急忙掏出手机想叫丈夫回来“汇报工作”。我们一行人中真正的领导、市文联的吕亚平主席忙说:“不消啦,我们不是领导,我们有的人是老师,有的人曾经教过书,对学校有感情,所以上来随便看看。”
      锅圈岩小学的校园由三台地构成:最低的第一台是操场,第二台是办公室、食堂和教师宿舍,最高处的第三台地才是教室。校舍和教室受损的情况比较严重,墙壁被震裂,教师宿舍和办公室那座楼的钢筋水泥楼梯都被震得垮塌了大半边,旁边的厕所则完全倒塌了。校长的妻子叮嘱我们不要进教室去,我们便只在门口往几间教室里看了看,看到孩子们的书包都还在抽屉里,书和文具也都还摆在课桌上,地上有一些掉落的书本和文具。“我们学校一共有272个学生娃儿,12个老师,另外还有4个代课老师。地震的时候一样都不管不顾了,先指挥学生娃儿跑出去到操场上集合,一遍又一遍地数人数,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娃儿伤亡,老师才打电话喊家长来领学生娃儿。”校长的妻子说。
      “谢谢!谢谢!”曾教过书、当过我们昭通师专中文系领导的吕亚平主席连声感谢道,“你们做得太好了!”
      “上面说是9月19号要复学,震成这种样子,间间都是危房,也不晓得该咋个复学。”校长的妻子说。
      “你也是老师?”我听她说话,觉得她很熟悉学校工作,就问道。
      “不是,我是家属。”
      九、洛泽河发电厂职工孟端平
      救灾帐篷之间的狭窄草地已被践踏得凌乱不堪。下了好几天的雨,到处都是稀泥、污水。一只脚好不容易踏到了一小块稍微干燥或者不太滑的地方,另一只脚却只好迟疑不定地翘着,要狠狠心才能踏下去。
      地震发生以来,不知有多少双脚从这里踩踏过。那些惊魂甫定的脚,那些心急火燎的脚,那些义无反顾的脚……
      “杨哥!”有人喊了一声。
      抬头一看,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正急匆匆地朝我走来。
      他是我的好朋友孟端星的弟弟孟端平。我想起来了,孟端平就在洛泽河发电厂工作。
      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说我是来采访的吧,地震都已过去了整整9天,这算是采的哪门子访?再说我又不是记者。
      我递了根烟给他,又给他点上了火,这才找到了相对合适的回答:
      “市文联组织我们下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孟端平邀我到他的宿舍去吃饭,“我去找点酒来,我哥两个喝一杯。”他说。
      我说我吃过饭了,如果你有空我们就在这里说一会儿话吧。
      他说现在倒是暂时没得啥子事情。
      话说着,孟端平拉了拉我的身子。原来是我们站的地方,不远处有座楼的顶层被震得与其它楼层错位了一尺多宽,向外突出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他想把我拉得离那座楼稍微远一点。
      在孟端平之前,我曾经钻进帐篷,试着跟几个老乡谈谈话。大体上他们都会先清清嗓子,正襟危坐地说上几句听起来很有政策水平的废话,就是不肯跟陌生人讲点普通人的日常话语。这也难怪,在我们之前,四五百位来自各地的记者一遍又一遍地将话筒或者录音笔伸到他们面前来,用摄像机或者数码相机的镜头死死地盯着他们,问的又差不多都是些千篇一律的问题,他们早就烦了,或者说早就被折磨得形成了被访谈的条件反射。采访孟端平跟采访他们不同,他对我有亲近感,根本就意识不到他正在被我采访。
      我:端平,好些当地的老乡一地震就拖儿带崽跑到外地去投亲靠友,你倒好,跑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杨哥,地震之前我就一直在下面,没有回去过。没得办法,要上班,走不脱,一地震了更不能走。
      我:地震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孟:嗯呐,当时我刚刚从机房里头出来,就走到那棵树边上,突然就天旋地转的,到处在轰隆轰隆地响。我一下子没有站稳,差点就跌了一跤,骇了一大跳,赶紧就抱着那棵树,心头想:糟了,血压出问题了,怕是中风了!要是一跤跌下去,这条命就难抢救过来了。我以前见过有个老人中风,一个多钟头就死掉了,就怪他当时跌了一跤。马上我就听到有人在喊:×他妈哟!地震了!我才晓得真的是地震了,不是我的血压出了问题。我平时血压好不生生的,从来就没有出过问题,晓不得当时咋个就想到是血压高了。
      我:幸好你当时下班了,要不然在机房里面更危险。
      孟:不是,杨哥,我们的机房是修在山肚子里头的,安全得很。最危险就是在崖子底下、山坡上、老房子里头。我当时就走到这里,这里是我们洛泽河镇最平坦最开阔的地方,离崖子远,我身边又没得高房子,我就站在原地没有跑。心头想着等震完了要整啥子看看情况再说。我看到好些人惊哭惊喊的,从楼上跑下来,跑到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我:你当时害怕不害怕?
      孟:说不害怕么纯粹就是在哄人!但是比你害怕的人还有的是,那些女的,那些娃儿,那些老人,那些很没得文化的农民,一想到他们比你还害怕,你就不敢害怕了。   我:硬撑着?
      孟:嗯呐。
      我:然后呢?
      孟:然后么就看见大砣大砣的岩石飞下来,我们院坝里头的房子吃醉酒样的站不稳,砖头啦水泥板啦,掉得噼里啪啦的。杨哥你瞧,我们对面的那座悬崖峭壁上,那些电杆,那几座电线塔,那么粗的钢筋、角钢、水泥桩子,你瞧瞧被砸成什么样子!你瞧瞧旁边的水泥厂,垮成了什么样子!
      我:你当时觉得这场地震有几级?
      孟:八级!
      我:八级?
      孟:觉得跟汶川地震那回差不多。噢,后来又想了一下,震的时间没有汶川地震那么长,我就想至少有七级吧。
      我:第一次地震震完以后你在整啥子?
      孟:我们大伙都觉得肯定还会有余震,就一直在这院坝里坐着、站着,大伙都在议论,都在乱猜死了多少人。有人说跑出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就遭众人骂,说这种时候了,捡条小命回来纯粹是老天照顾你,你还想搂着金银财宝去阎王殿报道?后来跑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人都来了。山后面的锅圈岩小学的学生也跑下来了,说学校的房子震塌了,但是没得人伤亡,大伙就松了口气。再后来就有伤员被背下来,大伙就忙着帮他们包扎。我又不懂救护,又怕血,只能尽量帮他们背人、抬人、扶人。后面来的人说街子上的房子垮得很厉害,还说是死了人。神都还没有回过来,又来了第二回地震、第三回地震。震得最凶险的是第四回,比第一回地震厉害多了,我们亲眼看着卡车那么大的岩石噗通噗通地一坨接一坨砸到河里面,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地动山摇。平时还觉得这个也不如意那个也不如意,还想着买房子,修房子,现在好了,你去买嘛,修嘛,买来修来好让大地震震垮!众人都在哀叹:完了完了!老天要收人了……
      十、彝良人李发强
      李发强是一位优秀的青年小说家和诗人,出版有小说集《一路往北》,他的短篇小说《矿工的女儿》曾经获得过中国作协和中国煤矿文联举办的第六届全国煤矿系统文学乌金奖。他的笔名是彝良的一个地名:朝天马。
      他也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因为工作成绩出众,地震的前几天才通过考试担任了距彝良县城很近的新场中学的校长。地震那天,李发强安排好了学校的开学工作后,向县教育局请了假,带妻子去昭通市医院看病。妻子的病有些麻烦,他打算先带她去昭通看看,再转到昆明去住院治疗。
      他们乘坐的客车快要到昭通时就发生了地震,司机说:“咦,×他个鬼,我还以为方向盘不听话了,原来是地震了!”
      当时李发强不知道震中就在他的家乡彝良县。得知详情后,他把妻子留在医院,自己一个人赶回了学校。“我是个老师,地震了,我应该跟我的学生在一起。”李发强说。
      新场中学的校园内被安排搭建了两百多顶帐篷,安置了两千多名灾民住在里面。9月10夜里那场历史上最大的洪峰袭来时,新场中学操场上的灾民安置点也被淹了。为了让所有灾民都能够睡在干燥的地方,他伤透了脑筋。我在彝良县政府门口遇上他时,他的气色很难看,像是刚刚患过一场大病。
      我把李发强带到我移住的“雅洁旅社”四楼的房间去,我想听听一位中学校长在震后是怎样带领老师们战胜困难的,但他讲的全是别人做的事:
      杨老师,我被教育局安排写教育这一块的情况报告,听到、见到了很多师生感人的故事。比如说政府在我们学校设了安置点,提供了食品材料,由学校出炊事员做饭,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顿顿都主动到食堂去帮厨,变着花样做菜;我们的老师都成了志愿者,放着自己的家里的事不管,整天都在安置点忙碌。安置点的事情很多、很琐碎,身体好的人都扛不住,但是我们学校有位老教师,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做过手术,还坚持来做安置点的志愿者;有两位女教师顿顿开车去昭通那边买一车质量很好的盒饭回来,强行塞给救灾的解放军战士吃,都是她们自己出的钱。因为怕盒饭冷了,就把自己身上的很好的衣服脱下来盖在盒饭上保温。我知道了这个线索,因为要写这方面的文章,就去找那个部队的政治部主任问一些细节,那个政治部主任目瞪口呆,他以为顿顿送盒饭的人是某个加工盒饭的餐馆里的服务员,以为盒饭是饭店老板出钱让小工送来的,根本想不到这两个“小工”是人民教师,他很感动;最值得说的是我们的学生,这些孩子一夜之间就懂了事,很多人纷纷返回学校来做志愿者,这方面的故事太多太多了,一下子说不完。我作为一个教师,看到这些自己还需要受到照顾的孩子跑来很辛苦地照顾别人,我很感动,我太爱他们了……说到志愿者我跟杨老师讲一件事情:有个昆明工学院的大学生,向学校请了假自己买车票坐车下来,把他在昆工募捐到的钱物送来。办完钱物移交手续后我留他在学校里的安置点吃了顿饭,吃完饭后他硬是要留下饭钱,说他是志愿者,不是来占灾区的便宜的。杨老师,我接触过的那些志愿者,人家那种精神境界,那种无私,那种辛劳……唉,我都说不下去了……
      十一、大群白鹭在洛泽河上空流连
      白鹭栖息在洛泽河畔青翠的树上,像巨大的白色的花朵;当它们惊起的时候,就充满眷恋之情地贴近河水盘旋,久久不肯离去,像渴望回家的游子,像亡灵。
      今天是2012年10月4日,距彝良地震夺去了81条生命后不到一个月,在彝良县龙海乡又发生了山体滑坡,18名小学生和1名农民长眠地下。
      那群在洛泽河上空久久盘旋的白鹭,应当是100只。
      我终于老泪纵横。
      【责任编辑 杨恩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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