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玻璃茶几上印着茶渍。斑斑驳驳。好几天没有擦了。 小薇将一壶滚水小心地倒入茶杯。茶叶在细小的瀑布下翻滚、变色,微苦的清香便在沉默的空气中漾开。 “小薇,你进房间去读书吧。”爸爸说。
爸爸在一星期内老了那么多。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袋周围弥漫着一圈晦涩的黑,皱瘪的皮肤无精打采地挂在脸上,将骨头的轮廓勾勒得触目惊心。
小薇对爸爸点一点头,转身对坐在沙发上的爷爷、大伯和二伯说:“那我去读书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哎。”
小薇走进房间,慢慢地关上门。大人们的对话,持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小薇这孩子真懂事。”苍老的声音,是爷爷的。
“嗯。”大伯说。
“快中考了吧。唉。”二伯的喘息很好辨认。
“所以这种话就不要让她听了。”爸爸的口吻带着苦涩,“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你又说这种丧气话了!”
“医生都没有把话说死,你怎么先自暴自弃了……”
后边的话,小薇没有听下去。她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过耳机戴上。英语朗诵的声音立刻充斥了耳膜。再闭上眼睛,就仿佛被一个安全的茧裹住,与世隔绝。
马上就要考试了,不读书可不行。目标可是一中啊。
小薇强打精神做了几道题,也不知道时间流去多久。直至不算大的敲门声响起,她才很快地摘下耳机。
爷爷在门外说:“小薇,我们回去了。”
“我送你们。”小薇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学习吧。”
但小薇坚持把他们送到了楼下。
“小薇真懂事。”大伯勉强笑着,“好好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
小薇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去。
好久没见到这些亲人了。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到自己家来吧。多么讽刺,非要等到了这种时候……
小薇回到家。爸爸已经重新颓坐在沙发里了。他仍对小薇说:“去读书吧。”
“嗯。”
再一次走进卧室时,小薇看了看隔壁房间的门。仍旧森然紧闭着。妈妈还不知道,爷爷他们已经走了吧。
2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与爷爷他们完全断绝了往来呢?
小薇不清楚。小薇只知道,打从她出生的时候起,“爷爷那边”就已经是仿佛禁区一般的存在了。
小薇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城市的这一头,而爸爸那边的所有亲戚,都在城市的另一头。
从这一头到另一头,就算搭乘经常堵车的公交,也不过就是一小时行程。可是在小薇十四年的生命里,那样的一小时,却一只手就可以数完。
没有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其实也正常,小薇的同学们有许多也是这样的。但无论如何,彼此间的走动也不可能无限趋近于零吧。小薇的同学们都会在周末全家出动,去爷爷奶奶那儿做客,逢年过节阖家团圆,更是不在话下。
可是小薇家不是那样,妈妈不允许她去拜访爷爷奶奶,不允许她与大伯二伯他们来往。用这样的方式,将小薇硬生生地从一个大家族里割裂出来。
妈妈对爷爷奶奶怀有很深很深的仇恨。
对,仇恨。每当回想起妈妈谈及爷爷奶奶的反感,小薇就坚信自己没有用错词。那股怨气甚至恨屋及乌,蔓延到了大伯与二伯及他们的家庭上。最终的结果,就是小薇被剥夺了与他们来往的权利。在平常,这还没有什么。可是一到过节,那些传统观念中必须阖家团圆的节日,像中秋、清明、端午、春节……小薇的家里,便不可避免地要上演战争。
“我不会去你爸妈家。”妈妈曾这样一字一句地警告爸爸,“要去,你们去。”
于是爸爸抱起小薇,搭上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小薇就见到了爷爷奶奶,见到了堂哥、堂妹……
小薇会想,为什么妈妈不来呢?
大家都在一起,多快乐啊。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多热闹啊。如果妈妈来了,就更热闹更快乐了不是吗?
小薇在回家后对妈妈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后果是挨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
那以后,妈妈非但自己不愿意去“爷爷那边”,也不让小薇去了。
如果可以,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是不希望爸爸去的吧。但是爸爸愤怒而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我要去。他们是我的父母,不管你有多少偏见,我都要去。”
“你去可以,但是别想带小薇去!”那时妈妈的声音变得尖厉,“小薇是我的孩子!我说不让她去就不让她去!”
“小薇也是我爸妈的孙女!”
……
一年有几次节庆,这样的争吵就会循环几次。小薇记得最严重的一回,爸爸妈妈甚至动手打架了。
茶几被整个掀翻,茶具碎了一地。妈妈披头散发地抓住爸爸的胳膊,尽管力气没有他大,还是摆出了拼命般的架势。而爸爸一面抵抗着妈妈的歇斯底里,一面又不得不注意着,别将她弄伤……
“我不去爷爷那边了。”后来小薇这样哭着对妈妈说,“你和爸爸不要吵架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薇真的不再去“那边”了。
不再去不代表不想去。每当爸爸提出带小薇走亲戚时,小薇的眼里总会掠过一丝亮光,然后又摇摇头,熄灭了。
虽然也有几次瞒着妈妈偷偷去的经验,但是“东窗事发”后家里的惨烈,让小薇不敢再有那样的念头。
虽然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他们也曾私下探望过小薇,但是妈妈知道后的剧烈反应,使得那样的联络越来越少。
爸爸说:“你妈妈把我的亲人都得罪光了。”
爸爸说:“我有时觉得她是个疯子。”
爸爸的表情那么悲哀,但他从未想过和妈妈分开。一转眼小薇已经长大。十几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3
爸爸入院了。肝癌已经到了末期。那个不抽烟不喝酒坚持锻炼的爸爸,那个每半年检查一次身体的爸爸,忽然,就要离开了。
医院,学校,家。不在同一条线上。小薇就每天放了学,背着书包坐上老远的车,去医院看爸爸。
爸爸更老了。更瘦了。爸爸才刚刚四十出头啊。小薇看得心一阵阵疼。
这种,仿佛每见一次,爸爸就模糊一分的感觉。
妈妈在医院照顾爸爸,她的样子并不比爸爸好多少。妈妈一向是注意仪容的人。只要不扯上“爷爷那边”的问题,她甚至是端庄的、贤淑的。偶尔,小薇看着自己的母亲,会产生恍若隔世的感觉。 妈妈对爸爸的伺候无微不至。小薇想过要帮爸爸做些事情,却没有多余的插手空隙。小薇只能坐下来,陪爸爸说一会儿话。
爸爸总是问关于学习的事情。似乎除了那之外,就想不到别的可说。又似乎在借着说学习,回避更多痛苦的话题。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低气压盘踞,经久不散,为“死气沉沉”一词作着形象而残酷的注解。
爸爸最后总会对小薇说:“别呆在这儿了,回去做作业吧。”
妈妈则会补充一句:“别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专心考上一中就行。”妈妈的目标总是比爸爸更加明确。
“你不能输给别人。”这是妈妈对小薇的要求。她所谓的“别人”,是小薇成绩优异的堂哥、堂妹。他们都是可爱的人。事实上,小薇从未在“爷爷那边”感受过哪怕一丝不友善的气息。爷爷奶奶、大伯一家、二伯一家,在小薇有限的与他们接触的记忆里,气氛总是和乐融融的。
那些接触也是很久前的事了。与“不能接触”的时间比起来,九牛一毛。现在的小薇再见到他们,竟不知道该怎样相处。
因为爸爸的病,小薇见到了好多久违的亲戚。“爷爷那边”的人,走马灯似的出现在病房内。并且不是一次两次,是与小薇和妈妈一样,每天都来,来看看爸爸,陪他说说话。
小薇见到了堂哥堂妹,彼此打了个招呼,就不知道下面怎样继续。
或许是因为爸爸的病情越发严重,一向严厉的妈妈,也收敛了她的固执。她不反对爸爸与爷爷他们见面了。只是每当爷爷他们到来时,她必然要离开病房。偶尔撞见,就低着头一晃而过。
小薇看得出来,爷爷他们同样不满妈妈的“独裁”。但是小薇也看得见,他们总是主动,甚至是讨好一般地,尝试与妈妈沟通。
因为,在小薇还能去爷爷家过节过年的时候,他们总是要问小薇:“妈妈今年也不过来吗?让她一起过来吧。”
如果不是爸爸得了绝症,这一整个家族的人,能有这样会聚一堂的机会吗?
小薇看看日渐衰弱的爸爸,想着,忍着,不让泪水决堤。
4
小薇问过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去爷爷那边?”
妈妈说:“你爷爷奶奶对我们不好。”
“你爷爷奶奶对我们不好。”妈妈用一条极重的罪名,颠覆了小薇关于那对慈祥老人的认识。在不被允许融入大家庭的日复一日中,妈妈零零星星地灌输给小薇无数片段。
妈妈说,她曾经和爸爸吵架。但是夫妻哪里有不吵架的呢?然而奶奶知道后,竟怂恿爸爸与她离婚。
妈妈说,爷爷奶奶一共有三个儿子,而爸爸因为排行最小,最不得宠,连带着她这个媳妇也饱受排挤。
妈妈说,当初爷爷奶奶甚至反对她与爸爸结婚……
小薇曾经苦笑地想:怎么没有人来把我们家的事情拍成电视剧呢?妈妈告诉她的那些勾心斗角、恩怨情仇,实在是极佳的家庭伦理剧题材呀。
妈妈每次说这些,都会咬牙切齿,悲愤交加。
如果这情景被爸爸撞见,他们之间免不了又将有一顿争吵。吵完了,爸爸会很认真地对小薇说:“你妈妈的话,你不要信。你妈妈这个人,太记仇了。”
同样的事情能从爸爸那里听到另一种解读版本。
爸爸说,妈妈是独生女,从小被惯坏了,需要人让,听不得意见。
爸爸说,妈妈的心眼太小了,一些无心的气话,总是耿耿于怀,记成了仇恨。
爸爸说,爷爷奶奶并不像妈妈所说的那样不讲道理……
……对于脑子里已经装了太多升学必备知识的小薇来说,这些实在是太难懂,也太令人缺乏兴趣。小薇不想研究那些模棱两可的过去,因为即使研究透了,她也无法说服妈妈。
虽然小薇被限制了去爷爷奶奶家的权利,但爸爸仍是去得勤快的。像是为了补偿妈妈与小薇不能去的遗憾,也因为,爸爸本就是个孝顺的儿子。
许多个节日,家里因为少了爸爸而显得有些冷清。有时候,妈妈会因此而抱紧小薇,恨恨地流泪。
“小薇要好好读书,不能输给任何人。”妈妈会这样说。
“妈妈就只有你了啊。”她这样说。
妈妈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爸爸会真的不在,她真的,就只有小薇了呢?
5
距离中考只有半个月时,爸爸的病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医生已经下达了最残酷的通牒:“请准备后事吧。”
尽管早就明白医院是个生与死川流不息的场合,但在知道爸爸终于还是逃不过病魔的审判时,小薇一时间瘫软在了地上。
想要大哭一场的悲恸,被一股极度不真实的错愕取代着。
爸爸、妈妈还有其他大人总对她说:“没事的。你不要多想。你好好准备考试。”
她却分明看见来病房探望爸爸的人多到了不正常。亲戚朋友,同事邻居,都来了。他们和爸爸说很长的话,有些失声哭了,有些不断带来表示心意的水果、煲汤甚至是慰问金……
爸爸的头发大片脱落,他做了化疗,做了“伽马刀”,中药西药都尝试过了,他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如同每次见到小薇,都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但是,终于,到了连一丝轻快都无法伪装的时刻了……
那个晚上,妈妈回家拿一些东西。小薇独自在病房里陪着爸爸,隔音效果很好的门关上,这空间就被一阵悄寂所统治。爸爸穿着已然显大的病号服,靠着调整病床而维持一个坐姿,他的面容已经憔悴得让小薇感到陌生了。也许是雪白的床单刺痛了眼睛,小薇终于把连日来辛苦维持的坚强崩溃在了这里。她趴在爸爸的床头嚎啕大哭,嚎啕大哭。
爸爸没有流泪。在前几天,他对许许多多的人流下过眼泪,惋惜的,感激的,歉疚的……而现在,他却是一脸的茫然与无奈,他轻轻拍着女儿瘦小的背,直至她抽抽搭搭地止住眼泪。
“真希望我能多撑一段时间。”爸爸沙着嗓子,“能撑到你考试结束,就好了。”
“爸爸,我怕……”小薇哽咽着,“我怕我考不上。”
“噢……考不上……那就考不上吧。”爸爸愣了愣,随即说,“人生并不是一两次考试能决定的。人生……谁能预料呢?”
爸爸用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小薇的头:“多关心妈妈。”
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拿你妈妈没办法。我也不指望她能和你爷爷他们改善关系……但是小薇你要记得,亲情是最重要的。哪怕在你失去一切时,你也不会失去它。小薇一定要记住……” 爸爸就这样对小薇说了很多话。爸爸的话语断断续续,时而昂扬,时而气若游丝,有好几次,小薇甚至惊恐地错觉爸爸会随着某一次停顿而停止呼吸。爸爸说啊说啊,小薇听着听着……
三天后,爸爸去世了。
6
关于爸爸的葬礼,小薇刻意将它收在记忆仓库的最角落。她甚至更愿意回忆与爸爸最后的共处。毕竟那时,爸爸还在的啊。而哭天抢地的葬礼上,爸爸已经是个看不到、听不到的安静的人了。
在火葬场抬头看见的天空很蓝很蓝。
装在盒子里的爸爸很轻很轻。
哪些人来了,哪些人哭了。
小薇都不记得了。
记得的只有,在夜幕越降越低时,陵园里爸爸的墓前只剩下她和妈妈时,两个人谁都没有走的意思。小薇第一次知道,妈妈的身体里储存着那么多的眼泪。
“妈妈,我们回去吧。”
最后还是小薇先开的口,她搀扶着似乎被抽掉骨头的妈妈,母女俩摇摇摆摆地走下一级级台阶,走出了陵园。
回去的车上,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车子摇晃不止,声嚣震耳,却无端让小薇感觉安全、安静。她一直握着妈妈的手。
“小薇,好好复习。”妈妈擦着满面的泪痕说,“要考上一中。为你爸爸争气。”
“那是爸爸希望的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与冲动,让小薇情不自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妈妈呆了呆,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小薇。
“当然是的。你爸爸一直最关心你的学习啊。”
“爸爸一直最关心的,是一家人的幸福快乐啊。”小薇迎着妈妈的目光,勇敢地说,“一中,我不保证能考上……但我一定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
“你……”妈妈有些激动,却又似乎没有多说话的力气,“就剩下我们了……要懂事啊……”
“不会就剩下我们的。“小薇又一次否定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啊。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
妈妈一个人无法处理爸爸的一切后事。她的亲戚、朋友都很少。因此尽管再不乐意,这些日子,她也被迫与爷爷、大伯他们打了许多交道。尽管在许多时候,那所谓的“交道”仅仅体现为他们给出意见,妈妈不咸不淡地点一下头。
“他们和我们没关系。之前你爸爸生病,不一样。”妈妈对小薇说,“妈妈有你就够了,小薇有妈妈也就够了。”
“那是爸爸希望的吗?”
小薇又一次问。
已经不再哭的妈妈,忽然用双手覆住脸,又一次泣不成声。而小薇像大人一样轻轻地抱住了妈妈。
死亡是永恒的,但仇恨不会是。
爸爸说:“亲情是最重要的,哪怕在你失去一切时,你也不会失去它。”
7
又到了一年的尾声,这是第一个没有爸爸的新年。
小薇没有考上一中,她上了一所普通的中学。像一切普通的少年那样,普通地生活、成长。
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小薇已经接到了许多电话。都是来自爷爷他们的。自从爸爸去世后,他们的关心就没有断过。他们对小薇说:“今年记得回家来过年。”
大年三十。小薇帮妈妈做完家里的所有卫生,然后给爸爸上了一炷香,穿上新衣服,对妈妈说:“我去爷爷家过年了。”
妈妈点点头,说:“去吧。小心些。”
“妈妈,一起去吧。”
妈妈还是摇摇头。妈妈也老了。眼袋、皱纹、白头发。不再是半年前那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模样,她对许多事感到了疲累。尽管每次爷爷那边的人打来电话,她总还是习惯让小薇去接听,可至少,她不再口口声声与谁“不共戴天”。
小薇固执地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一起去吧。”
“一起去吧。”
“爸爸会高兴的。”
妈妈不再坚持,她慢慢地踱回房里,去换出门要穿的衣服。小薇目送着妈妈,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看看挂在墙上的,爸爸的照片。
这是第一个没有爸爸一起过的新年。也将是第一个,连妈妈在内,一大家子人一起过的新年。小薇感到胸口透出了温度。自从爸爸走后一直空着一大块的心,在那一刻微微地传来了充盈。小薇愿意相信,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从妈妈拉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出家门的那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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