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庆饱有个梦想，想再去南铺里蹲上几年。能在南铺里养老送终，他说，“那可就舒坦了。” “南铺里，十天有一顿肉吃，馒头又白又大……”
“南铺里不给我重活儿，我身子骨不好，不让我下盐滩……”
他一数叨起南铺里的日子，听的人就腻味了。逗引王庆饱唠唠小抓鬏，他们愿意――
“庆饿，”他身板儿干瘦，面相滑稽，不招呼“庆饱”，招呼“庆饿”，人们就觉得好玩儿。庆饱不在乎。
――“庆饿，那晚真是小抓鬏爸爸喊人了？人家可都说是�王要睡小抓鬏的，你给抢了先。”
“庆饿，小抓鬏肚皮子是不是跟她脸蛋儿一样滑溜？”
“庆饿，你那东西跟小抓鬏搭搁成事儿没有？”
“庆饿，小抓鬏见红了没有？”
“庆饿，小抓鬏下的崽子是不是你的种？人家可有人说她那崽子像�王，不像你这尿脬样儿。”
“庆饿，......”
......
这么一言一语的，汉子们觉着挺过嘴瘾。末了儿，庆饱还是要把话题扯到南铺里的饭食上：
“南铺里给肉吃，南铺里馒头又白又大......”
二
庆饱妈没长相，瘦小，五官生得离奇，生下的庆饱，就越发没人样儿了。年轻月小时，庆饱是小老头模样，大把的年纪了，瞅着又是奇怪的娃娃脑袋，后脑勺歪歪扁扁，花答答几根硬头发飘在紫亮的头盖顶上，眉毛也是一塌糊涂，前额、颧骨毛茸茸一片，找不出边际来，右嘴角呢，支棱出长长一颗虎牙，压在下嘴唇上，看着就咬牙切齿的劲头，整个嘴成了歪嘴子。这么一副小脸盘儿，乍看，有怪笑，细瞅还是，挺吓人。庄上，谁家孩子夜里哭闹，当妈说“再哭，再哭把庆饱招来！”孩子吓得一个冷战，哭声止了，闭上眼睛了，头乖乖扎进妈怀里了。
庆饱爸是个痨病，早年就没了，剩下娘俩，日子过得苦。别家孩子上学的上学，挣工分儿的挣工分儿，自家儿子呢，个头虽也大了点儿，总没长大成人的迹象。当妈的就暗自伤心了――这儿子，怕是个废物。她不图庆饱脑袋瓜多灵巧了，只盼他一天天多懂起事理来。
庆饱十五岁上，妈妈让他跟人到镇上去逛大集，认识些世面啊。下半晌，别家都回来了，还不见庆饱。当妈的急呀，在村口望到日头偏西，站到两腿打战。她想顺大马路往前迎一迎，就见斜岔过来的庄稼道上有个人晃荡晃荡地走。那不就是儿子么。当妈的乐哭了。她问庆饱，你从大道去的咋儿顺小道回来呢？庆饱告诉妈，小道上有送春粪的马车，我就问车把式，这条道我能回家不？车把式回话说能啊能啊，就让我上车了。
庆饱妈逢人就说，我家庆饱赶大集，大道小道都会走啦。
那阵子，当妈的面上挂着喜兴，没事儿就领庆饱到大街上溜达。
三
一九七六年七月的一天，这天真邪性。大街当腰，老槐树上的树洞里一个劲儿地往外爬小白蛇，嘀里搭拉挂满树膀子，像落架的黄瓜秧。树下，老井台的石板缝里也有这样的蛇钻出来，小白肚皮儿，末手指头粗细，没长过尺半的。有人挑水来，一看，扔下扁担就往回跑，“了不得啦！了不得啦……”可劲喊。歇晌的人惊醒了，出出溜溜出当院，脚跟脚朝老槐树这边赶。
老槐树下，后跑来的往前挤，挤不动的就蹦高往里瞧。还不断条儿地有人围上来，脚步风风火的。上前看见这里的阵势，就蔫儿在那里，眼睛互相说话，都不吱声。井台上，那些小白蛇老老实实的，扬扬脑袋，有的仨俩盘缠在一起拧成大疙瘩，有的呢，正从井口往上爬。
“请老娘婆去！”谁喊了这一嗓子。音儿没落地，有脚步利落的后生就跑走了。
老娘婆不难请。老娘婆就是庆饱妈。这里管收生的叫“老娘婆”，谁家媳妇要生养了，都要接老娘婆过去。村上大半庄的人都是庆饱妈收拾下来的。没多大工夫，“老娘婆”――这个丑婆子赶来了，后面跟了庆饱。庆饱手里端个搪瓷盘儿，盘里一撮香，一个锡酒壶。老娘婆不含糊，定睛看井台上那些惊吓人的东西，就吩咐人在洗衣服的石槽上搭上门板，点上香火。她掸掸袄襟儿，就盘腿坐在门板前，一条明黄布由脑门儿束到后脑勺，扎起来，两手一合戳在下巴颏底下，小嘴儿就叨咕开了。叨咕的什么经呢，谁也听不端详，就觉着，这时的老娘婆的面相是有了仙气的。
老娘婆端起酒盅，“嗖“地将酒泼出去。这一泼，别的蛇没理会，单就有那么一条受不住了，悬起半条身子，晃荡荡打战。老娘婆两三步过去，手一捏它当腰，蛇直挺挺在她手里，像捏烧火棍。她放蛇到槐树南边――这里是个胡同口，能走一个人的胡同，两边墙上长着青苔。这条小蛇，吐吐信子，扬着头就飕飕地顺胡同走了。后面，一条跟上一条，就将胡同的路面挤满当了，刷刷刷，跟走水似的。它们去的是胡同南口的大妖坑，那里是蛇地。
老娘婆站在那里送它们，脸腊盏儿黄，一声不吭。等蛇都去了，蛇爬过的地面被扫得溜光光的，水洗的一样干净。
老娘婆说，“走，家走。”她是冲庆饱说的。庆饱跟在妈后头走了，不吭声。
四散的人里，仨俩的凑群儿小声说着话，说的是旧年头――一九六三年那场大水，发大水前，老槐树下就闹过这么一遭。“今儿这排场，老娘婆比她爸不含糊。”人们又记起了老娘婆爸爸坐在香案前退群蛇的情景，当时老娘婆站在爹身后，就像今天的庆饱。
这晚真热。人们围在当街很晚不回家睡，不全是因了热，还有心里的不踏实――那年群蛇现身是发了大水的。
庆饱娘俩这晚没出家门。大土炕上，庆饱睡东头，妈睡西头。蚊子像小飞机一样围着庆饱嗡嗡，一夜里庆饱身上没断汗水，睡不着。
“小蛇哪里出来的？”庆饱问。
“老井里的。”妈说。
“老槐树的树洞也通老井？”
“嗯。”
……
庆饱再问，妈就不搭腔了。
天放亮，天儿凉快些了，蚊子也吃饱了，飞够了，不闹了。庆饱呼噜噜睡着了。没多大工夫，庆饱醒了，给声音震醒的，轰隆隆……
庆饱睁开眼，房盖儿没有了，能看到天。妈亲，可把他吓坏了，屋顶盖掉下来了，到处是草房上下来的草把子。
“妈！妈呢？”庆饱可劲喊。
“庆饱哇，妈起不动了。是闹地震了吧……”老娘婆话音儿打着哆嗦。
庆饱打草把子里钻出来，他没伤筋骨。他眼神儿不好，但还是看见妈灰头土脸地在炕西头半坐着呢，大腿上压着粗檩条，檩条的一头扎进炕洞里去了。庆饱顶开檩条，妈大腿血呼啦啦的。他背起妈就往当街跑，“我妈腿坏啦，我妈腿不中用啦……”他把妈放在杏树下，抬眼看，家家破烂烂的房底子上，都忙着抠人呢。
要死人了。庆饱心想。
外人看看他们娘俩，没人过来，忙着抠人呢。庆饱哭了。
庆饱妈没哭，解下红兜兜扔给庆饱，说：“看你那骚裆，腌�邋遢的，快拿兜兜把那寒碜地方遮上。”庆饱是精光着身子的。
晚傍晌儿，当兵的来了，跑步进的村儿。跟着又有木槽梆的绿卡车开进来。妈被大卡车拉走了。又回来话儿，说妈坐飞机到沈阳接断腿去了。那几天庆饱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趴架子的草房顶上，毒日头下，看着天上时不时飞过的大肚子细尾巴的飞机。妈就是坐这种飞机走的。
这年王庆饱二十六岁了，在妈眼里，他还不如半大孩子省心。
四
大队发下油毡来，家家搭起了蝈蝈笼似的抗震棚。庆饱家东院是小抓鬏家。小抓鬏父女两个，父亲没眼睛。小抓鬏那年二十二岁。小抓鬏叫青萍，脑后梳着那年月很时髦的一对儿小抓鬏，人家都愿意叫她“小抓鬏”。青萍脸蛋儿光亮得像月亮，脸皮细薄得能透出嫩肉，怕冻，冬天里就冻出紫块儿，春天薄皮脱下来――她每年都新换一张粉嫩的脸皮儿。男人们都眼馋她。青萍家搭了两个抗震棚，爹睡东边那个，闺女就睡西头。她家的窝棚离庆饱这边二十几步，家家房屋倒塌的，院子间没了遮挡。
[ 2 ] [ 3 ] 妈不在家，庆饱早早就钻到窝棚里。钻进窝棚，他不是要早早困觉，他观西洋景――庆饱在东面的油毡开了个鸭子蛋大的窟窿，能看见小抓鬏吹灯睡觉，看她蹲到黄瓜架下哗啦啦尿尿；�王像贼猫似的猫着腰从他窝棚前蹑过去，径直钻进小抓鬏的窝棚里，这个也挺着看。他知晓�王身后女人多，但没听过小抓鬏跟他还有这么档子事儿。
�王是民兵连长，那年月，民兵连长是个硬差使。
庆饱憋不住，总想把看到的事在人面前抖落抖落。最后他没敢，嚷嚷出去，他怕看不到这样撩心的好戏了。起先，他从里往外看，后来就沉不住了，蹑脚到小抓鬏的窝棚跟前，屏住气听动静。那响动让他心要往外蹦，血像翻开水似的往脑门子上撞。
他挺纳闷儿，�王能让小抓鬏浪成那德行？这光景，小抓鬏的脸是啥样子？回自家窝棚，庆饱的心像猫抓。
�王走后，小抓鬏是要到黄瓜架下哗哗尿一泡尿的。那泡尿完了，庆饱才能躺下。
这晚，庆饱照样凑到小抓鬏窝棚前，他屏住大气。里面传出让他解瘾的浪荡声。这次，好大时辰里面也不动真格的，却传出“小抓鬏”悲悲切切的抽泣。小抓鬏说肚子里有�王的种了。庆饱听着兴奋，脚跟儿一软，身子倒在窝棚上，把窝棚压得直忽闪。
庆饱惹事了――�王已站在他跟前，大裤头斜挎在肚子上，那脸像熟南瓜一样不自在。
这件事庆饱害怕了。
隔天，�王拿了两件棉衣裳到他窝棚来了。
“大灾时期，四类分子都集中看管了。不该说的，话出嘴要咂摸咂摸，外村开始抓人了。”
“�王”丢下这话，走了。走前甩下一张纸条――这东西能到抗灾指挥部领五斤大米或白面。
�王那话听得庆饱脸一红一白。末了，他还是心宽了。“�样儿，我是庄上唯一攥着你的大�的人，怕你？呸！不介你给我送衣裳？”不管他！庆饱开始端详衣服。一件军大氅，一件是胸口印着“首钢”字样的棉制服。棉制服轧着竖条针脚，藏蓝色，他先上身儿试这件短的。太大了，厚实硬挺，人也是干小些，穿上身儿，身子在棉套子里晃荡，肚子蹭不着袄里子。这东西冬天穿出去，还不从下往上钻风？他这么想着，就把袄襟往侧边一叠，差点围到后腰去。他找来羊缰绳，羊早死了，当腰绳使呗。“嘿嘿，寒冬腊月，这东西能顶用。”他手插进兜里，想走两步，却从衣兜里摩挲出一张票子，天大的票子，十元的大团结。可把他乐死了。听过救灾衣里有装钱的，都是块八角，没听过有这大数目的。
庆饱拿上大票子，花六毛钱打一斤烧酒。没菜呀，就想起小抓鬏尿尿的那架黄瓜。他倒背着手走过去了。小抓鬏钻到黄瓜架里亲手给他摘三根黄瓜，从酱缸里捞给他一碗香喷喷的大瓣儿酱。
坐在自家窝棚前，庆饱面冲着小抓鬏，哧啦一盅小烧酒，嘎吱一口嫩黄瓜，眼却盯着小抓鬏，他在想小抓鬏的肚子和大奶，想着她身子胀鼓起来是啥样子，那身子里有�王下的种。
每晚，他就倒背手走过砖瓦堆去小抓鬏窝棚外转一圈儿，这让小抓鬏显得心慌意乱。
农历六月十三这天，在这里算个节令，吃包子。庆饱没有包子吃。
小抓鬏和她瞎爹正坐在饭桌旁吃包子，喝稀粥。瘫倒的乱石上蹲着庆饱，他跟瞎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小抓鬏瞧着爹，悄悄拣上几个包子裹在向日葵叶子里，轻轻走到庆饱跟前递给他。
包子当下酒菜，庆饱把昨儿剩下的半瓶烧酒灌进肚子。蚊子闻着了酒气，晕了头，围着他嗡嗡叫。他坐起来，抠抠肩膀头几个蚊子叮起的大包，眼贴在油毡窟窿往外瞄。外面是亮堂堂的月亮地，像白天，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算着�王多长时间没找小抓鬏了，想着小抓鬏浪浪的哼唧声，他就不明白为啥女人要出那响声。
外面又起声响了。庆饱蹿起来，从小窟窿望出去。黄瓜架旁蹲着小抓鬏，她两手夹在大腿根，胳膊肘揸向两边，腰板儿直挺着，屁股吊在碎花衬衫下面，在月亮地里，小抓鬏白白净净的大屁股正照着他这边。这女人蹲下来是这么大的屁股？像磨盘。
尿尿声收住了。小抓鬏四下张望，利落地站起来，边走边系着裤子钻进窝棚了。
又躺下来的庆饱仰面望着棚顶，白灿灿的大屁股还在他眼前晃，还有那尿水，哧哧地钻进土里时，夹着女人那个地方发出的声音，像打口哨，半响不响的。他摸着自个儿肚脐眼儿，就想着那尿水钻进脐眼儿了，顺着肚皮往下淌，热呼呼。他挥不去那泡尿给他提起的兴奋头。那揸开的大屁股，�王的大�跟它真般配呀。�王有福分呐，隔几天就抱一抱这个大屁股。
庆饱睡不着，翻过来侧过去的。后来，他蹑脚走到黄瓜架旁，他找到了那泡尿。细细端详。这尿，尿得真有劲儿，把土翻起一道沟。他伸出手指撩撩泛着月光的尿水，送近鼻子――这尿水跟自己的尿味道不一样。
端详完那泡尿，庆饱走到小抓鬏窝棚跟前。
――王庆饱那晚闯祸了。王庆饱那晚狗胆包天了。他偷偷钻进“小抓鬏”的窝棚里……
王庆饱被民兵五花大绑绑到抗震救灾指挥部，被倒背着胳膊吊在电线杆子上。
“王庆饱强奸了小抓鬏，人家小抓鬏爹不干了，寻死道活的，在电线杆子下用桑条抽那个该死的王庆饱呢。”这话一传开，全村都过来瞧热闹。庆饱耷拉着脑袋，浑身打哆嗦，脸吓得烧纸似的。
强奸妇女、破坏抗震救灾、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公判大会上，民兵和妇女代表轮流上台念发言声讨，最后上台声讨王庆饱的是小学校派上去的一个少先队中队长。
王庆饱被判入大狱七年。下了公判台，他被五花大绑押上大卡车，拉到南铺里去了，到南铺里下盐滩拉盐耙子。
庆饱妈腿伤养好后被送回家，她跟着报告团走了两个场子，后来不去了，撑不住了。见不着儿子，两年后她就死了，没能等上儿子七年。
五
这几天，村上有一个话题经常被人提起，说大狱里呆满了四年的二秋要回来了。
庆饱常到二秋家门口走走，他想看看二秋回来没。看见二秋家紧闭的院门是老样子，二秋还没有回来。
“二秋老婆还真够意思，人走了，还留下房子给二秋。”庆饱自言自语着，倒背手朝村当腰老槐树下走去。
不一会儿，庆饱折回来了，急脚飞步地。老槐树下有消息，说二秋真的回来了，落脚镇上的美食斋，说那�王要请他当保镖。
庆饱回家锁好门，出了村，急匆匆奔镇子去了。
六
庆饱来到美食斋，已是正晌午的光景。
门市前，大小汽车排了不少。三三两两的人走进门厅，也有吃完要上车的，更多的小轿车直接开进后院了。
这院落有院门和厅门，不知哪个门进去才能找到二秋，庆饱就靠在能进后院的大门口――这里能看见后院里的动静，也能瞅见大厅出出进进的人。
日头影歪过晌午去了。大厅出来一帮子人，有�王，还有个人。――“是二秋！剥了皮我也认得他。”庆饱有些振奋，大步流星走过去。
“二秋。”
二秋板着脸瞧他。
“二秋，你出来了……我是庆饱……”这二秋，像不认识我了。庆饱心里有点不对滋味儿。
“有话等会儿说，没见这儿正送客呢？”�王阴着脸说。
“你们忙……先忙……等会儿说……一会儿说……”当着村长，开着酒店，这�王真是神气到天上了。庆饱心里骂咧，趔趄着闪到一边儿。
送走客人，二秋和�王说笑着从庆饱身边走过。
“二秋……”庆饱上前跟两步。
“你有事？”
庆饱冲二秋笑，笑得有些吃力。
“有事到后院儿茶炉室等着吧，我们还有事呢。”�王说。
“你们忙……你们忙……我上茶炉室……你们忙……”
绕到后院儿，庆饱找到了茶炉室。烧茶炉的庆饱认识，以前是小学校长，�王的远家舅舅。东一句西一句的，庆饱跟校长扯起闲嗑。美食斋有“大马子”，十里八村都有传言，自己现在就身在这个院子，该随处看见“大马子”们走动才对。不介呢，一个也瞄不到，怕躲在屋里呢。校长一定知道底细。庆饱要把话嗑唠扯到“马子”上去，今儿逮着机会，该捞点稀罕话儿回去。
[ 1 ] [ 3 ] “你嘴上得有把门儿的，谁跟你说这店里有‘马子’？”校长沉着脸，起身站到屋门口去了。
庆饱脸上像挨了一苍蝇拍子，热乎乎的，收住“马子”的事不提了。嘴不提心还想，想这院里有“马子”，在后面哪个屋里躲着呢。“马子”们也得拉屎尿尿，拉屎尿尿就得出屋，出屋就挡不住我看。王庆饱隔着窗户盯着院里。老头端着茶杯站在屋门口，一口一口咂着茶水。庆饱从后面端详，校长像个大干部，不像烧茶炉的。
院里，车越来越少了，眼下就一辆黑轿车停在当院，这车前后光秃秃，没牌子，庆饱认得这辆车，镇上人都认得。
车的主人出来了，踉踉跄跄，一个姑娘架着，后头跟着�王，再后面是二秋。
庆饱伸直脖子往窗外看。那人脸红得像猪肝。庆饱不理会校长的阻拦，他出去了，他要跟这人搭个话，这是个大好人，过年前，这人曾带一帮人给他送过大米和一桶油，还跟他握过手。他平生就握过那么一次手。现在，他觉得这人挨欺负了，他多体面啊，不是个含糊人，现在被欺负得不像样子了，自己遇见，不能躲，帮不上忙也不能躲，搭个话也好。紧赶慢赶，那人还是钻进车里了，但关不上门，庆饱堵着车门呢。
“嗨呦呦，是庆饱……是庆饱哇。”那人咧大嘴嚷嚷。
“是我。镇长你咋了，挨欺负了？”
“你看看，你们都给我听听，”镇长指着�王他们，“你们都好好听听，庆饱评理了不是？庆饱，他们欺负我……你（指着葛经理），还有你（指着旁边抱住他的姑娘），还有二秋……二秋你个王八蛋，刚从南铺里回来你就欺负我。庆饱，好样的……真真好样的，仗义，讲究！拿酒，拿肉，给庆饱拿酒拿肉，记……我账。”
庆饱不知道怎么答腔了，傻站着。二秋抓住庆饱衣裳把他掖到一旁，关上车门。二秋满身的酒气，庆饱不敢不随。
�王开动车。镇长头伸出车窗回头喊：“二秋，大管家，拿酒拿肘子，拿好酒，拿东坡肘子。庆饱，跟他们要，想吃啥要啥，记我账，记我账……”
七
庆饱心在突突跳，他终于看到了“马子”。
庆饱没有走，他跟着二秋进了一个房间。二秋像不知道他跟着一样，进屋就倒在床上。二秋一伸脖子就吐了，吐完就仰在床上，仰一会儿又吐，嘴里喊；“大校！大校！”
喊“大校”就有人进来了，是个姑娘，高高大大的。大校，庆饱觉得这名字好玩儿。大校不客气，像在自己家里，拿庆饱当“小使”，让他打扫二秋吐的饭菜酒水，擦地板。庆饱不在乎，任摆布，觉得受大校摆布挺舒坦，干得就欢实。
庆饱觉得今天没白来，搞定了三件事情：看到了美食斋的“马子”――眼前的大校和跟镇长上车的那个都该是“马子”；第二件，是见识了“马子”们为啥不出去拉尿――原来茅房都盖在房里了，刚才他扔打扫的东西就倒在茅房里，�王的茅坑真干净，没屎尿味儿；第三件最打紧，他见到了二秋。
二秋刚从南铺里出来，身边就有大校伺候着，神气死了。
大校坐在床沿上，二秋迷糊糊斜靠在大校怀里，大校拍打着二秋的腮帮子，二秋的脸就往大校怀里扎。庆饱眼神儿不好。他坐在墙根儿的凳子上，伸长脖子，扒着小眼睛看风景。大校的大“妈妈”真大，大“妈妈”把白裙子压出兜兜了，鼓囊囊顶在二秋鼻子上。这“妈妈”比小抓鬏的“妈妈”大老鼻子了。
庆饱心里舒坦，舒坦得受不了，两只手搓出热汗来。
“你去外屋客室坐吧。” 是大校说自己呢。
庆饱收起脖子答应：“哎……哎……”
太阳偏西了，庆饱没有走的意思。门开了，是大校。庆饱坐直身子。大校说：
“二秋哥说明天回家，你有事，等回家跟他说吧。”
“中，中。”
庆饱答应着，屁股离了沙发，“没啥事，就想跟他唠唠嗑。”
“等明天再唠吧，二秋哥还迷糊着呢。”
“中，明天唠。”
见庆饱还傻在那里，大校说：“还有事吗？”
“肘子……镇长说的肘子……”庆饱支吾道。
“镇长什么肘子？”
“你问你二秋哥，他晓得，他听见了。”
“给他拿东坡肘子，拿酒。记镇长账上。”是二秋的声音。
“二秋你醒了？”庆饱要往里面走。大校拦住：
“跟我走，到院里等。”
在院里，庆饱接过酒、菜，见是三瓶酒两个肘子，嘿嘿笑。
“拜拜！”大校冲他招手。庆饱抬手也想做点儿动作，抓挠几下，还是罢了。我也该说“拜拜”，就是说不利索。王庆饱心说。
八
带回的肘子，里头连着骨头，外头包着亮皮儿，嚼在嘴里松嫩黏嘴。庆饱没尝过这么香的猪肘子。吃喝完，庆饱抹着肚子躺下来。这酒，合着肘子肉进肚里，真瓷实，他想一半天儿是消耗不完的。二秋在家时，是吃不上这种肘子的。现在他神兜兜了，吃肘子，喝酒，不算啥了，连那么精神的女人也搂上了，家门口都没进就搂上了。不知道二秋明天能不能回来。他想着那大校，那个大胸脯，把裙子压出兜兜的大胸脯。这光景，二秋肯定摸着那个大胸脯睡呢。他想起了小抓鬏，想起小抓鬏滑溜溜的肚皮，十六年前，他是摸过那肚皮的......
一想小抓鬏，庆饱就想起了南铺里的日子，想起白花花的馒头，十天一顿的白肉。南铺里没有东坡肘子，但有白肉。家里没有，在家地里种啥吃啥。
二秋胖了，白了，也有派头。南铺里把二秋养白胖了。南铺里现在兴许也有肘子吃了，明天看见二秋，该问问。
九
二秋真的回家了，傍黑前，庆饱第三次转到二秋家时看见他家窗户亮了。
“昨天咋喝那多？吐好几回，是我给你打扫的。”
二秋坐在凳子上，胳膊肘高高地戳在板柜上面，手里的烟一会儿送到嘴里，一会儿抬过头顶。
“你受累了，庆饱。昨儿是镇长给我接风，多喝了几盅。”二秋掸掸身上的烟灰，看一眼坐在炕沿上的庆饱。“庆饱，这几年日子咋样？”
“混个饱，就种几亩地，收啥吃啥，没钱买肉吃了，混个饱。”庆饱两腿耷拉在炕沿下，微微晃动着。
二秋喔了一声继续抽烟。
“大狱里还给白馒头吃？”庆饱问起关心的事情。
“馒头？还不天天吃那几样：面条、大米饭、馒头。见了就腻味。”
“肉呢，还月月有肉不？”
“一星期两回。”
“一星期能吃两顿肉？”庆饱掰指头算，“要这么着，一月最少吃八、九顿肉？”他显然很兴奋。“住的咋样，有了病还管不管。”
二秋站起来了。“我要走了，去�王家里坐坐，看看他老娘，�王还有事情要说。庆饱，你还有事么？”
“没事，找你呆会儿就行了。�王也回来了？”
“嗯，一块儿开车回来的。” 二秋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庆饱。“拿着，割点儿肉吃。”
“别介，还给我钱？”嘴上说着，手已将钱捏过去。
十
回到家，热了大半个肘子，庆饱喝下半斤酒，想喝晕乎早早睡。睡不着呀，光晕乎，睡不着，在炕上来回折饼，老想着二秋的样子。二秋变了，不爱搭理人了。但二秋给了自己五十块钱，比以前大方了。他哪来的钱呢？伸手就摸出一张大票子，准是�王给的。�王给二秋女人，还给他钱，二秋从南铺里回来长出息了。
庆饱怎么也睡不着呀。起来！起来吃肘子。
十一
�王家的门被叫开了。“是庆饱？”
�王拦住庆饱说：“有事儿明天说吧，都半夜了。”话没利落，“嗷”地一声倒在门洞里。
家里人跑出来了，二秋也跑出来了。�王倒在地上吭哧两声，怎么叫也不出声了。
二秋一把逮住庆饱。庆饱扔下手里的刀嚷嚷：“我不跑，二秋我不跑。”二秋一脚把他踹趴下。
庆饱“哎哟”一声，问压在他身上的二秋：“二秋，你说我能在南铺里待几年？”
二秋脚踩住他脑袋，把手给背到后面，喊人拿绳子来。庆饱叫道：
“轻点儿，二秋你轻点儿……”
（选自左岸会馆http://www.省略/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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