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南方来说,四月是暴雨的季节,七月是暴日的季节。总的来说,四月与七月对于每一个热爱温情的南方人来说,都是异常残忍的季节。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我叫七月。
我是四月的姐姐。我出生在那一年的七月,两年后的四月母亲生下来了四月。我刚出生的那一年是没有名字的。男本位的父亲一直期待有个儿子,于是就懒得给我起名字,一直等到四月出生,父亲又差点因为超生的事情被停了职,父亲才慌忙打消了再生一个试试看的念头,看着两个不争气的女儿,随手翻翻日历就给我们起了四月与七月的名字。
母亲一边手弯抱一个,我和四月依偎在母亲丰满温暖的胸部。父亲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斜站着,屈起一条腿支在墙上,头微仰着,眼神散漫,嘴角微笑。有大把的阳光从屋顶的天窗漏下来,淋漓在父亲错落有致的立体感很强的脸庞上,有着分明的阴影,从自己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个人难免就是落寞的。不知道是因为生了两个女孩让父亲没有了归宿感的缘故还是父亲与生俱来就是属于艺术的,父亲在我们小的时候,突然放弃了工商所的公职,留长了他的黑发做起了流浪的摄影师,漂泊在水草野花,天涯海角。
流浪的人是从来缺少家庭责任感的。
母亲永远都是懦弱而沉默的女人,在父亲远走的那一天开始,母亲就一手操劳起这个家,只是,只是有时母亲倚在父亲离开的那扇门前,默默地流泪。
母亲经营着一家草席的手织品收购和倒卖的小店。这个小镇因为土地的贫瘠,所以人们只有编织草席来弥补生活。是父亲张罗着开了这家店铺,同样是父亲抛弃了它,因为它与艺术无关,但是它与生活却是息息相关。端坐在旷阔的院子里,看着不远的商铺忙碌得如一个码头,母亲单薄的身体承载着上百斤一捆的草席,颠簸着将其抛上将开往北方的大卡车。商铺活动着各形各色大江南北的男人。吆喝声混合着烟草汗水此起彼伏。
我和四月一直都没有想到,那帮男人没有一个不欺负母亲。在挂满泪水和疲劳的脸上,他们还是能够根据最原始的本性看出母亲具有不同寻常的美丽。由于繁忙,厕所就在两个商铺之间的夹道放一个大水缸形的马桶,母亲方便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假装尿急跑进去,然后假装出不知道已经有人在方便的神情转身离开,当然这个转身动作是出奇地慢以便他们能够贪婪地窥视到母亲的隐秘,甚至有人转身后还会转过来淫荡地说上一句,嫂子您在上厕所也提前打声招呼嘛。
那时,我们年少不更事,我们不知道母亲所受的屈辱。
母亲从来不说。也无从说起。
是啊,那些琐琐碎碎的事情该是怎样消磨掉一个人的生命和尊严啊。
二
父亲离家流浪的那一年二十四岁。一个人在二十四岁才选择艺术,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事实上父亲是一个天才和疯子的混合物。不过这是后话。
开始的时候,不管父亲流浪有多远(听说父亲都去过新疆和中亚国家的一些边界),父亲在相隔三四个月之后还是会回来一趟。当上摄影家的父亲突然显得很年轻,虽然表情更加落拓,头发和胡子更加凌乱,但是因为远离了柴米油盐的缘故,人可能会衰老得慢一些。父亲的作品也开始渐渐地被一些书商和出版商所关注。父亲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更加坚定的借口,不,实际上是很恰当的理由,我们不能拖累父亲作为天才的生活。
但是,父亲还是爱我们的,不是吗?要不怎么会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甜美的葡萄干和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带着烟尘的浓重气息。要不怎么会相隔三四个月不辞辛苦地回来看我们。要不,怎么会将我和四月放在肩膀上,任我们用小手拨弄他的头发。
只是,父亲,你知道母亲在你离开之后压抑的哭泣吗?尽管你回来的时候,母亲是那么灿烂地微笑,灿烂地劈柴煮饭。从农村走出来只有高中文化的母亲有着太多的善良和包容。
然而父亲还是远远地抛弃了我们。在四月出事之后。
四月出事的那一天是星期天。四月刚刚过了两岁的生日。
四月感冒引起的高烧来势凶猛,听母亲说四月小嘴唇都变得煞白了,我看着全身抽搐的妹妹只有放声大哭,因为生意繁忙,母亲常常是把我们放在院子的一个大摇篮中,只是偶尔得空远远地回头看看,那时候,世风还没有现在这么颓败,所有没有人会拐卖我们。我的哭声终于惊动了周围邻居,有人帮忙叫来了母亲,母亲手忙脚乱地抱起四月往卫生院跑。
星期天的卫生院没有正常上班,再说那个年代乡镇医院其实也没什么有水平的医生,只有几个实习生在值班,几个实习生私下嘀咕了一下,看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决定抓住这个实际操作的机会,于是就轮流说服母亲让她们来打针,其实是让母亲交出四月的生命让她们实验。可怜我的四月,当那个女孩在四月粉红的小屁股上摸索着位置颤抖着双手扎下那根针的同时,四月尖锐的哭声刺破了下午的天空,紧接着一股鲜血随拔出的针头喷射而出,沾满了四月的衣裳,母亲吓得煞白的脸,以及那干净的水泥地板……
那个下午,风吹乱了耶稣的头发,遮住了耶稣了眼睛,错过了拯救一个人间生命的机会,四月就在这个起风的下午将这个世界染成了红色。
四月残废了。因为那根针错扎在了四月左腿的神经上。
母亲抱着四月整整哭了三天。父亲从遥远的中亚赶了回来。
看着缠满纱布的四月,父亲蹲在门槛前喑哑地流泪。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我原以为父亲是没有泪水的。那时,我只记得家里好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开灯,有烟火和尘埃在风中不停地飞舞。
父亲说,要不就送给别人养吧。
母亲沉默着。
一直到父亲再一次离开的时候,母亲才说了一句,还是我来养吧。
母亲用了一个“我”。
父亲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谁都知道,只要在这个家,这个劫难这一生谁也逃不了。
三
四月开始懂事。也开始明白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母亲让我等四月大一点再一起上学。我懂事地点点头。我长得像父亲,也遗传了父亲高高的身姿。我六岁那一年已经有一米二的个子了。而四月还是那么小小的。那么可怜。
母亲的生意更忙了,不,应该是母亲更加卖命于生意了。因为生活中又多出一份沉重的开支,四月的药费。尽管知道求医无望,但是母亲还是宁愿信其有买来各种江湖郎中的偏方。童年的家长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漫长的黑暗。
在四月五岁那一年,我开始背着四月上学了,也开始我和四月共同的成长历程。
会有很多小孩跟在我们后面喊瘸子瘸子。会有人不断指指戳戳。会有人学着四月的样子走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不顾一切冲上去,我愤怒我发疯我神经我崩溃。代价是我遍体鳞伤。四月在不远处痛哭,姐姐,不要,不要。
七月,何苦呢。我的孩子。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抚摸着我的伤口怜爱地说。
母亲就是这样习惯了忍声吞气。商铺那帮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欺负母亲,四月成这个样子之后那帮人更加变本加厉了。
可是,我不。我绝不。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懂得不能靠力气去和这个人群拼命了。我有我的办法。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能承受生命之轻。
四
在升入四年级那一年,我因为出色的舞蹈被评上了市优秀少先队员,并成功当上了学校的少先大队队长,那个年代,在学校这是个不小的官。当我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的时候,我只是感觉那天风很大,母亲帮我梳好的辫子突然被风吹散,我的长发在风中起舞,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了,从我书包里不断被塞进的情书就可以知道,这个学校里有很多顽皮的坏孩子已经按耐不住蠢蠢欲动了。没有人知道我在迷乱的头发后轻轻地微笑。
[ 2 ] [ 3 ] [ 4 ] 四月也开始在画画方面显露出了父亲不同寻常的艺术遗传。
我想,生活就如一条暗流。
四月开始学会了自己走路。学校规定四年级开始上晚自习。由于四月后来去学绘画的缘故,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的两个班级。但是每天晚上下自习后我们都是互相等着,然后一起回家。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觉了。本来四月是和母亲一起睡的,小时候母亲不放心四月所以一直这样坚持。但是由于我俩回来都很晚,为了不惊动母亲,四月就过来和我一起睡。
四月一钻进被窝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姐姐。我抱抱你。四月呢喃着。
嗯。我拍了拍四月的脑袋。四月个子虽然比我矮了些,但这让四月看起来很小巧玲珑。流畅得像高山流水的小鼻子,大大的黑黑的如琥珀清冷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以致在眼睛下形成了浅灰的天然眼影,从来都是沉默地抿着的薄薄的双唇。我想我只是遗传了父亲的容貌,但四月遗传的是父亲清冷的气质。四月端坐着的时候,几乎是个相当迷人的女孩。四月学画的决定是母亲做的,不,应该说是按照父亲寄回来的信上所说的做的,父亲还不断寄回来很多画册和教材,父亲说,总会有一扇窗口是打开的。母亲遵命般将客厅腾出来给四月当成了画室。只是,我常常看见有大片大片的暗红在画布上流淌。四月的画开始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成熟和深刻。接近抽象的写意画。那时,我还不认识梵高莫里哀,而四月已经开始从临摹走上了创作。在全市少年画作大赛上取得了全市一等奖的骄人成绩。在颁奖那一天,我们很荣幸地又看到了父亲,不知道是父亲是凑巧碰上还是故意回来,只是在台下远远地望着我们以后就转身走了。
想着这些,我不由地一阵难过。不由地紧紧地将四月抱了过来。
我喜欢这种温暖。我们都是需要拥抱的孩子。
那是夏天,天气有点热,我和四月干脆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四月如一只小猫一样骨溜地钻到了我的怀里,我突然在那一时刻感觉洗尽烟尘后生命最原始的回归,就像在母亲子宫里一样,曲蜷着身子,安定,温暖,缠绵,四月用她的脑袋不断地拱着我,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姿势,折腾一会四月安静了下来,并打起轻轻的呼噜,暖暖的潮汐般的气息游离在我的皮肤有着痒痒的溪水长流的感觉。
姐姐,你知道吗,我也是这样抱着母亲睡觉的。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姐姐我害怕。四月在身体的间隙中声音游离。
傻妹妹。害怕什么啊。我忍不住地泪流满脸轻轻地说。你有没有想到,当你看到自己的亲人行走的时候突然不胜气力山崩一样倒下和地面激烈碰撞的时候你会不会撕心裂肺?你知道吗,我最害怕听到四月摔倒的声音,那沉闷的一声会让我瞬间否定整个世界。我也害怕,四月。四月十指深深地掐入我的后背,我曲起双腿紧紧地纠缠起四月,连同她奔腾如潮涌而出的哭泣。是谁说过,命运就是一条河,一点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翻船?那只是错扎一根针啊,只是一根针一根针。有人遭受劫难,有人赎还劫难。
从那天开始,四月就再也不回去和母亲睡觉了。我和四月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庭作业一起睡觉。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我们沉湎于这种拥抱这样身体的洗礼,不管在外面受到什么委屈什么烦恼,当我们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我们就如从天瀑上飞身而下,自由落体般,找到坠落的安宁和祥和。母亲有好几次经过我们的房间,看着我们拥睡的样子也只是轻轻说声,这孩子。
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四月还是我,抑或是我们?
五
我终于等待来了一次机会。
我说过我在学校有一帮坏孩子追随。几乎每一个学校都会有一班这样的孩子,他们不以学习为荣,相反他们捣乱恶作剧追女孩子,并会为之沾沾自喜,而实际上在那个年代那个年龄男女之间会发生什么要发生什么怎么发生他们却是几乎都不大懂,但不妨碍他们作为雄性与生俱来的骄傲和霸气。我作为学校最耀眼的一个女孩当之无愧地成为他们朝拜的对象。
其中有一个男孩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岁月就是这样,它会帮你挑剔,因为它承载不了那么多的重量,于生命本身也是无能为力的。
只是记得他叫喜,长得很凶,常常带着一条尖长的钢管来上课。他读书很晚也因为父母离婚父亲经常酗酒导致他性格的暴戾。而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人,常看见他身边前呼后拥着大把的小喽�。我看重的正是他这一点,义气。他和他哥们打赌能约会我到操场上乒乓桌上聊一聊,而我顺水推船给足了他的面子,在这之后,我向他提出了两个“愿望”。
第一,帮我打听当初给四月扎错针的是哪个畜牲。
第二,帮我找到那个畜牲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在哪读书。
喜如接受圣旨般,不出两天,事情已经被他办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个扎错针的畜牲叫阿秀,当初扎错针之后她们异口同声说那根针是我母亲推进去的,而在这个异常落后愚昧的地方,这是强势人的社会,医院终于找到了推卸责任的借口,并将一切证据当夜销毁掉。从此她们逍遥法外,自由自在。
但是她们忘记了一句古话: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总会有人比你更聪明,更有心计。
阿秀的女儿在我这所学校三年级读书。
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站在高大的琵琶树下,我两眼定定地看着喜。喜在我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躲闪着眼睛,我暗自窃笑,原来也不过是个纯情少年。
你说。只要我喜办得到一定给你办了。喜挺直了他的身子。
我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
为什么只在她脸上划一道。干脆把她小胳膊拧了痛快。喜听我一番私语,更加激情高昂,热血沸腾。
不用,你给我想办法遵照我的意思办了就好。办好有赏。记住只能在她的脸上划上一道,点子你自己想,不要让我姑奶奶失望。我口气坚定沉着地低声说完,然后背起书包扬长而去。其实,喜办的事情我放心。但喜永远不明白拧掉一条胳膊和在脸上划上一道的区别,前者可能连自己都沦陷进去,后者却是区区一小事但一样能够置人于死地。这就是我和喜的区别,他不懂,他不懂其实生活只要有一点点的忽略都会导致翻船,同样作为一个女孩子的我,知道容貌对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影响,脸上那一道伤疤是足够让那个女孩受尽一生的坎坷而波折的。
果然,一天后我就接到喜的纸条:恭喜,她挂彩了,不差毫厘。
作为答谢,我在喜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喜嘴上浓重的烟草味足足让我回家躲在厨房里呕吐了一个小时而后再刷了一个小时的牙乃至牙根都被刷出了血。
喜说,七月我保证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我在碰了他嘴唇一下之后强忍着恶心对他说,我和你两不相欠了。希望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我知道我的冷漠以及它的杀伤力。喜不会再来找我,也不敢。喜不会把秘密说出去,我也不害怕他把秘密说出去,母债女还,天经地义,我只是给她们母女一个小小的提醒,恶有恶报,她们欠我们的远远抵不过这一道伤疤,绝不能划等号。
那个时候我的仇恨就是这么深。心计就是这么狠。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悄悄告诉了四月,四月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压抑地哭泣,四月的哭声和哭相都像极了父亲,父亲的印象在我记忆中日渐模糊,唯这一点我牢牢记住了。
良久,四月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姐姐,我会不会害了你。
我无语。
从这开始,我们就走进了一个轮回了。不是吗,一环扣一环,谁也走不出来,只有生命的暗流冲破命运的出口奔腾而出,席卷着我们回到同一出口,然后命运之门才会关闭,一切才会尘埃落定,陷入沉寂,最后会一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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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可能这个小镇再也没有人像我和四月这样读书了。我和四月疯狂地跳级,我们从小学用不到九年的时间就升入了高三,我们想尽快地考上一个遥远的大学离开这个地方。这是我和四月私下约定的。四月已经成了当地出众的小天才画家,加上四月特殊的身份,方圆几十公里几乎无人不晓四月。四月曾经在市里举办过一次个人画展。画展的主题一点也不避讳,叫《残废的四月》,都是一些色彩流淌,斑驳陆离的意象画,我承认,我一直都没有走进过四月的内心,我害怕去知道那一颗心灵,我害怕自己承受不起,而四月也很少和我提起她在想什么,四月很少走动,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画架前认真地画画,安静的午后,往往只有四月笔尖划过画纸的刷刷声和我和母亲的轻盈走过,有阳光混合着颜料的色彩在房间变幻迷离,我们喜欢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时光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母亲曾经对我和四月说,我这一生最欣慰的事情就是你们都很争气。
也许,正如父亲所想的那样,总有一扇窗是打开的。
四月办个人画展的那一天父亲回来了,似乎父亲和四月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但是对于这一切我一无所知,母亲也是,我不了解父亲就如我不了解四月一样。父亲归来的同时带来一群很知名的艺术人士,很快,报纸就以天才父亲和天才女儿为题材大力发挥,四月那段时间很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父亲和很多大人物在一起,同样不知道父亲回来主要目的是什么,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四月成功了。几乎一夜之间。
四月的画展结束之后,父亲和四月一起回到小镇,然后父亲提议我们全家照张照片。
那天午后阳光是从来没有的惨淡,但是我们依然很灿烂地站在一起,以各自的微笑完整着这张全家福。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全家福。而这张全家福却一直存在在父亲流浪的相机里,只是有一次母亲忍不住问四月,父亲有没有将那张照片寄回来过。四月从画布背后伸出身子,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随后母亲将目光转向我,还不等我摇头,母亲的目光已经暗淡下去了。如外面沉沉的夜色。我们不习惯开灯。不管天有多黑。
临近高考的时候,四月病倒了。
发现四月病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四月滚烫的身体将我从恶梦中拉了回来,四月看见我醒来,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姐姐,没事,我只是害怕。
你究竟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我害怕广州美术学院不录取我。四月小声得无比忧伤。
怎么可能。我这才明白这段时间四月的郁郁的神情原来是担心着这个。
我听见有人说,学校不会录取像我这样子的人。
是谁?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我突然变得异常愤怒。
姐姐。即使没有人跟我说,我也害怕。
我知道四月一直梦想广州美术学院。我知道这是四月的梦也是四月的生命。四月,脆弱,敏感,多虑,我想这种性格在那根针扎下的同时也深深地烙进了四月的灵魂。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该用什么来拯救你,四月?
四月在我怀中的温度急剧上升,汗水大把大把地流淌,姐姐,我冷,我冷……
抱着颤抖的四月,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就想去吻她,吻她,让她忘记一切,当我的嘴唇截住她的嘴唇瞬间,四月紧紧地咂住了我,舌头迅速地游弋了进来,四月的手绕过我的肩膀,用力地按压在我的乳房,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身体下面如电击般传了上来。
姐姐。谢谢你。四月的声音从被子里飘了出来,异常空灵。
我如置身于深谷,听见的是山崖反射回来的自己的回音,全身冰冷。
七
四月的病很快就好了起来。考试期间情形也很稳定。
高考后我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我喜欢演电影,演尽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那戏里戏外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自己。
姐姐。四月看着我的志愿神情异常地冷清。我心虚地躲闪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我向往雪。那一晚,四月第一次背对着我睡觉。我转辗难眠,但四月却是轻轻地均匀地呼吸。
我突然感觉到恐惧。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感觉感到陌生,好像在我身上附着的是两个人。
好在假期很短,高考成绩公布下来,我们都如愿以偿。我去了北京,四月去了广州,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连母亲都惊讶我们之间怎么做了一个这样的选择。不过,上大学终究是可喜的事情,于是,在那个八月,母亲第一次张罗着请来了所有的亲戚大摆酒席。买猪肉,剥猪毛,洗白菜,整个院子都被我们闹翻了。镇政府因为我们的高考成绩突出也酌情给我和四月一叠不算很薄的奖金。第一次拥有了那么多的关怀,我突然感觉活得很奢侈,幸福如春花般地绽放,当然最让我开心的是母亲的笑容,母亲在那几天一直笑呵呵的,让我感觉母亲年轻了好几岁。我以为生活从此就布满了阳光。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这一次总会是真的了吧,命运不会捉弄我们了吧,我们也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了吧。可是,事与愿违是怎么说来着?你越是期望抓住一种东西,那么越是说明你心中对抓住这个东西是没有把握的,事实上你也是抓不住的,甚至会越离越远。四月没有太多参与到我们的热闹中来,吃过饭之后往往就是躲进画室画画,或是在阳台发呆。我那时候几乎是兴奋过了头,加上压抑太久总算有了释放的机会。整个人如充气的气球,不断地想蹦起来远远地飘走,而四月也许是因为对未来充满不知的忧虑吧。
而后来去读大学的我甚至不知道四月常常回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那时我正在和一个叫程的男孩在恋爱。
程是我的师兄。一脸的笑是那么纯粹那么干净。
程说,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邪恶的化身。
我微笑。我想难道你是天使下凡不成?但是命运往往就是这样的不公平,为什么有的人就能天生荣华富贵?程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地道的北京富贵家庭,生活道路平坦顺利,一路阳光高歌,绿灯大开。我想既然生活给了我一个破碎的命运,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找回一个异常美满的家庭呢。而从来没有阴影从来不懂劫难的程无疑很符合我的理想。我不知道我以这样的心态和程交往是不是对他有点不公平。我需要纯洁,安静,阳光,一尘不染的感染和净化,因为我是一个有阴影的人,如果互相都有阴影,阴影的叠加只能加深。在程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我满第二十次的时候,我答应了程。
我答应了程做程的女朋友。但愿今生今世,一生一世。
而程只在乎我,我家庭的那一切对他来说很遥远,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是啊,有钱有势在这个社会生存有什么是需要砸破脑袋去忧虑的呢。
我学会了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对于四月的来信,对于四月向我诉说的她的茫然,对于四月向我倾诉的她想念我,我一概回复,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能不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能不能让大家都省点心。
我想我那段时间真的被爱情冲晕了头,脑袋进了水,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四月呢。
一直到母亲打电话过来说,七月你有空来看看四月吧。四月她……
感觉母亲在电话那头强烈地压抑着什么,但是我真切地感觉到母亲哭了。
我在瞬间惊醒过来。好像做了一个漫长漫长的梦。
八
当我推开四月宿舍房间的门时,看到的是四月异常冷清的脸。
这个傍晚,四月宿舍只有四月在,拥挤的宿舍人去楼空。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会这样的感觉,是对称着四月的冷漠吗。
四月。我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泪水跟着不听话地流了出来。宿舍如童年我们的家一样没有开灯,窗外有微弱的夕阳光芒渗射进来。三个月不见,四月又瘦了一圈的样子。
[ 1 ] [ 2 ] [ 4 ] 四月端着脸盘出去打水然后兑着热水瓶的热水,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然后将脚放了进去,看着四月吃力地用手托起无力弱小的左腿轻轻放进脸盘的瞬间,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了。姐姐。没事啦。半响,四月轻轻拍了拍我。
我蹲了下来,手指放进温水的瞬间我心也随着战栗。我一只手抚摸着四月的光洁流畅的右脚脚裸,一只手轻轻地握着左腿。由于被破坏掉的神经,血和营养的供应不上导致萎缩的脚趾头,皱皱地凑在一起,小腿只有小臂那么大小,细细的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的血色,我泪水忍不住地坠落,我轻轻地为四月洗着这两只不同命运却是同一灵魂的脚,我想起那遥远的童年,母亲把我们一起放在大木盆里,在温暖的冬日温和的阳光下用澡巾为我们擦背的情景。屋里很安静,只有泪滴接触水面轻微的爆破声,分不清是四月的泪还是我的泪。
四月伸出手臂来从脖子位置环抱住我。
我想你。我也想家。你们是不是都烦我了。
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姐姐。我保证很听话。很听话。
我只有紧紧地拥抱着我的四月。姐姐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一定会更加思念你。
那晚,我们早早就躺在床上睡觉了。尽管穿着睡衣但我依然找到了那熟悉的感觉,我感到那种久违的纯洁和宁静。四月告诉我她在学校很孤独,大学里并不是谁都会有理想,也并不是谁都为理想活着,相反,大学生活给许多人带来的是迷茫与放纵,显然这种氛围不符合四月。但是,总得适应不是吗?
四月告诉我她回了好几次家。自从我和四月离开家之后,经常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上门来骚扰母亲。四月说她好几次都碰上有一个很凶的男人老是赖在家不肯走,跟母亲搭腔,嘻皮笑脸的非常恶心,每次都是四月打电话叫来家乡一些同学才把他赶走。母亲一个人在家可见……四月泣不成声。
竟然有这样的畜牲。我突然感觉人的可怕。由人组成的社会的本性永远都是欺弱的。商铺前那些嬉皮笑脸的臭男人的脸容再一次穿越过岁月的屏障刺痛了我的眼神。
怪不得母亲在电话里声音……
姐姐。我想杀死他们。
四月突然抬起头来轻声对我说。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四月幽黑的眼睛在投进来的月光中异常锃亮。我连忙安慰她,这件事情让姐姐来想办法,你安心读书。
可是我不想让姐姐当坏人了。四月埋在我的怀中喃喃说道。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情景也是这样的话语也是这样可爱而美丽的四月,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尽管很沉重。
九
我决定回学校请个假并回家一趟。程连忙表示他有一个远房亲戚在我家乡所在市区身居要职,如果有必要他随时可以动用这个关系。不过我还是谢绝了。我决定先回家了解具体情况再说。
可就在我要动身回家的前一天。母亲打来了电话。
真如晴天霹雳。四月死了。
母亲在电话里吓得直哆嗦。电话是母亲语无伦次的述说和哭声。我慌乱地安慰着母亲并日夜兼程赶回到了家。
四月在美院和我见面次日就回了家,如当年的我,有计划有计谋地杀死了骚扰母亲的男人。四月在我家院子那两节台阶浇上了花生油,那个畜生男人深夜赖在我家,被母亲好不容易才将他赶了出来,紧接着他在院子的台阶上滑倒,并遭受了满地的玻璃,而不能动弹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四月将刀刺向了他的胸口。四月当晚喝了剧毒的农药。
我亲爱的四月。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四月。四月。
父亲比我早一步回到了这个家。第一次以这个家男人的身份将所有的事情在半天内办理得条理有序,服服帖帖,包括将四月送去火葬场,第一次在这个家尽到作为一个男人雷厉风行的作风以及责任。
我抱着这个被我叫作父亲的男人拼命捶打:你赔我四月,你赔我四月……
我哭累哭晕了过去,父亲背着我走在小镇的大道上,我们去火葬场收回四月的骨灰。父亲将骨灰递给在他背上的我。一如那遥远的童年,父亲和我一起去买棒棒糖,父亲把我放在肩膀上,棒棒糖在阳光下闪烁着白花花的光芒。我刚刚醒过来,我看见高大的烟囱,我看见轻盈的烟,我看见我的四月不断地上升,不断地上升,一直上升到美丽的天堂。
在走出火葬场的大门时,我看见了守大门的竟然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脸上有道深深的疤。脸容像极了当年将那根针刺进四月的狗养的实习生。我放声狂笑……父亲依然冷清着脸背着狂笑不停的我大步行走,我想我们将成为这个小镇一道永远不能磨灭的风景,不是吗?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着都是在复仇,为名为利为不平为不朽。
十
父亲在四月的美院展览厅展出了四月全部的作品。
我带着深色的墨镜在拥挤的人群中逐张观看。
在展厅的尽头,我看见了两张一样名字的作品。一张是四月的画。一张是父亲的摄影。名字都是《耶稣》,四月画上的耶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看不清面孔的混沌的世界,父亲作品上的耶稣是父亲自己,沧桑地站在戈壁上被风舞动着长发压挤身后的落阳。我说过,父亲和四月也许在保持着一种联系。
是的,四月的耶稣是永远不可琢磨的上帝。而父亲自己就是自己的耶稣。
我说过,命运和生命一样都是一个轮回。
在画展结束后一个星期,父亲在那苍凉的戈壁拍照然后孤身深入沙漠走失。听说那是一片注定死亡的沙漠。
我是在京城铺天盖地的报道中获知消息的。没有悲伤。无法悲伤。
(选自榕树下http://article.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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