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像梨园河街这样狭窄、肮脏,有着坑坑洼洼路面的街道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季里,整个街道经常沉浸在一片嘈杂庸碌的气氛中。细心的人可以发现梨园河街上依然保留有一个旧戏台,只是旧戏台被一道木篱笆与梨园河街隔开了,现在篱笆墙内是个简陋的街道小工厂。在小工厂里干活的人,都是来自以刁蛮粗俗著称的梨园河街女人,人们经常可以看见她们蓬头垢面地围着堆积如山的玻璃瓶子忙碌,经过她们精心清洗的瓶子,会按不同用途干干净净地卖到食品厂灌装汽水或是卖到酒厂灌装白酒。现在,文达就在这个小厂里干活,不过他和那些庸俗的女工不同,他有想法,梦想着有一天能走出这条庸俗的小街道。
文达每天早上去工厂。有天,文达走到街道小厂的后门,突然发现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几近腐烂,木缝里已经生出了青苔。文达掏出钥匙拧开木门,眼前依然是堆积如山的瓶子,他绕过瓶山没见一个人。当时已是早上八点,他也知道那些散漫的女工就要来了,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们睡起懒觉来就跟死猪一样。
后来,文达爬上一个水泥砌的高台,正好可以看见几条商业街交汇处的那个广场,一个交通警察如中流砥柱般在指挥交通,文达学做了几个指挥交通的手势,心想能做个交警也不错呀。
那天,文达刚从高台上跳下来,就看见玉娥朝他匆匆跑来,玉娥手指上挑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文达不喜欢玉娥,他刚想绕到瓶山后面躲起来,就被玉娥喊住了,我舅舅回来探家了,这是他从部队驻地带回来的糕点,你尝尝吧。玉娥的喊声引起了刚到的几个女工的注意,有个女工手里一边使劲摇晃着一个灌满水的瓶子,一边朝文达挤眉弄眼。文达有些讨厌那个女工近似卖弄的眼神,就把怒火撒在了玉娥身上。他一掌打掉玉娥手里的糕点盒说,你就知道吃,接着又压低声音说,别来缠我,我已经和月娟好上啦。玉娥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马上激愤地摇着头,喉咙里很快就响起一串“呜呜”的声音。在玉娥的哭声里,文达叹口气,他从地上捡起糕点盒盯着玉娥的脸说,你怎么这么爱哭?再哭我就用胶布封住你的嘴巴。玉娥立刻止住了哭,恼怒地盯着文达,撒腿就朝会计室跑去,由于慌乱她在途中踢翻了好几只瓶子,其中一只瓶子正好滚到了文达脚下,被他一脚踢飞了。
文达就出生在这条混乱得充满生机的梨园河街上。
文达是不甘心在小厂里干一辈子的,他的理想简单而现实,就是找一份体面的职业,实现他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愿望。然而生活的现实很快就让文达明白了,他没有走出梨园河街的能力和条件,就像梨园河里那些没有棱角的石头一样,它们只能呆在河里被水不停地冲刷,直到面目全非。很快文达就对自己的前途丧失了信心,他怨恨自己出生在小市民荟萃的梨园河街上,并在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一段沉闷失望的日子过后,文达开始镇定下来了,不过他每天都显得很倦怠,和谁都不愿多说一句话,埋头混迹于一群粗俗的女工中间,日复一日地刷洗瓶子。
有天,文达正在刷洗瓶子,梨园河街上的女孩月娟来找他了。月娟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女工们的兴趣,她们几乎一同扭过脸目光灼热地盯着月娟,文达的脸立刻红了,连眼光都不敢跟月娟对视。
在梨园河街上,文达一直都很欣赏月娟,因为她是街上唯一秀丽文静的女孩。月娟一直都在迷恋绘画,她经常端坐在她家临河的窗前,望着沉默寡言而又大智若愚的梨园河,在画板上绘出十几种不同风光的梨园河。
随着年龄的增长,文达渐渐对女性有了某种憧憬,他很快就暗恋上了月娟,经常在梦中和月娟发生一些过分亲昵的行为,他为此曾感到有些羞愧,也想放弃在梦中对月娟的伤害,并试图用玉娥来替换月娟,但换来换去,最后留在他梦里的总是月娟。
那天,月娟指着文达身旁的一辆三轮车说,我能借用一下吗?最好你能帮我,我不会骑这种车。文达显得腼腆而慌乱,他避开月娟的眼光,一声不吭骑上三轮车就走。那天,文达猫腰蹬着三轮车在坑洼不平的梨园河街上疾行,一直咣咣当当地响到月娟的画店才停下。
月娟的画店在梨园河街口,店面不大,但里面充满了艺术气息,和梨园河街上那种庸俗截然相反。后来,文达蹬着三轮车返回小厂,他刚进厂门脑袋就被玉娥敲了一下,他本想责怪几句就算了,没想到玉娥却抢先吵了起来,你真不要脸,那骚货一来,你魂就跑了。文达发现那些正在忙碌的女工都停止了手里的活,窃窃私语地盯着他和玉娥。文达的脸立刻红了,他推开玉娥说,你别乱说,小心我剪掉你的舌头。文达刚说完,那些女工就咯咯笑个不停,为了避开那些耳朵灵敏的女工,文达把玉娥拽到了瓶山后面。玉娥用力甩开文达的手说,你装什么蒜,咱俩的关系谁看不出来?文达故意装糊涂,你不要乱想,咱俩关系很正常,你是会计,我是工人。玉娥立刻恼了,嘴唇也颤抖起来,我知道你瞧不起梨园河街,还有那个骚货也瞧不起,可是你们有能耐别在这住呀。文达推开玉娥,干活去了。
文达为自己被玉娥缠住感到非常痛苦,谁都知道梨园河街上的女孩大多蛮不讲理,擅长死缠硬磨,而玉娥又是她们中的杰出代表。文达喜欢文静柔弱的那种女孩,在梨园河街上,只有月娟符合文达的要求,月娟是梨园河街上唯一近似淑女的女孩,她几乎不和街上那些粗俗的男孩交往,她在街上出现时总是习惯低着头,习惯一个人沿着街边房檐下走。有时她和文达迎面相遇时,也不抬一下眼皮,而文达却老用眼角去瞟她,文达发现月娟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眼光,因为就在文达和月娟擦肩而过时,文达发现月娟的脸总是忽红忽白。
后来,文达和月娟能好上完全是出于一次偶尔的机会。
在一个炎热的夏夜里,文达倚在床头看书,被窗外的蛙鸣闹得心烦,就干脆爬上窗台,跳进梨园河里。文达正在顺水漂游,突然从临河的窗口扔出一只吊桶,一头扎进河里,咕咚咚地响了一阵,又提上去了。文达看见月娟的身影在窗口一闪,就传来哗哗的倒水声,出于好奇和某种冲动,文达悄悄游到月娟家的后窗下。
那天晚上,文达在月娟家的后窗下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按捺不住焦躁不安的情绪,攀附着浸在河水里的青石墙基往上爬,很快就偷看到了月娟在洗浴中的美妙情景。文达看见月娟站在一个褐色的大木盆里,用水瓢往头上浇水,她的头发在水中自由飘逸,雪白的身子像花样在水中盛开。由于激动,文达的脑子变得杂乱而无序,不由地“啊”了一声,响声惊呆了月娟,也吓傻了文达。文达就那样大张着嘴和月娟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像中弹样跌入水中不见了。
一连几天,文达都不敢在街上露面,即使偶然上街他也要用一张旧报纸盖住头顶,但最后他还是撞上了月娟。那一刻,文达深感羞愧,额头上不由自主地冒出许多汗来,他把旧报纸从头上取下来,发现汗水把报纸都泅湿了。当时,月娟双眉紧锁,她轻声对文达说,咱谈朋友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文达愣愣地站在街上,手中的旧报纸也掉了,他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甚至怀疑起这事的真实性来,不过文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爱情是个古怪的东西,根本就无法循规蹈矩,在许多情况下,爱情都是在猝不及防或莫名其妙中产生的。
事情的发展远没有文达想的那么简单,文达和月娟的事很快就遭到了月娟母亲的反对。
有天,文达正在街上的杂货店门前搬运旧汽水瓶子时,月娟的母亲突然怒气冲冲地跑来了,她拦住文达,双眼猛一瞪说,我警告你,不许再缠月娟。月娟学了十几年的画,根本不会找你这种男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刷瓶子的穷鬼! 文达明显缺乏应付这种突发局面的经验,一时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表情。后来,文达缓过神来,立刻掂起一个装汽水瓶子的塑料箱,想躲到杂货店里去,却被月娟的母亲拽住了衣角。月娟母亲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说,你必须给我保证,以后不找月娟了!文达环视一下四周,发现店门口已经围观了不少人,几次想躲到杂货店里去,都被月娟母亲拦住了。最后还是店主看不过去,用蒲扇拍着月娟母亲的肩说,不要在这里吵,你的意思说明白就行了,让人家回去想想嘛。文达这才脱身躲进杂货店里。月娟母亲站在杂货店门外,从胳膊上扯下袖套,用力抽打着自己的裤腿喊,你天生就是洗瓶子的命!想找我们家月娟,除非我死了!文达的心像被蜇了一下,不由地感到疼痛,他咬牙切齿地对着一只空瓶子说,我非找个好工作气气你。
[ 2 ] [ 3 ] 那段时间文达的情绪非常低落,他知道只有改变了目前糟糕的处境,月娟母亲才有可能赞同他和月娟恋爱,可改变处境谈何容易。有天文达正在街上低头走路,看见前面一个小孩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正从前面的拱形桥上沿着台阶跳下来,最后就跳到了文达的怀里。小孩递给文达一张纸条,文达展开一看,是月娟写给他的,约他划船去河边画画。文达立刻跑到河边,河里有一条街道小厂的木船。文达蹲在河边,费力地解开木栓上的船绳,把闲弃已久的小船冲洗干净。他刚跳上去,玉娥就跑来了,她沿着河边追问文达,你要去哪里?文达赶紧用竹篙点着河岸,小船晃晃悠悠地顺水而下,不一会儿就把玉娥甩掉了。
大约十分钟后,文达将小船停靠在了月娟和他约定的河边,等侯在这里的月娟,拎着裙角跳到船上,一下没站稳,被早有准备的文达一下拉住了手。月娟的手纤小而光滑,只是手腕上有几道醒目的血痕,文达握住月娟的手问,是你妈抓的?月娟抽出她那只优雅温柔的手,催促文达说,快走,我妈撵来了。文达一下慌了,赶紧胡乱撑船,结果船在河里打开了转转。很快,文达看见月娟母亲朝河边跑来,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掉进河里,月娟马上站起来帮助文达撑船。月娟母亲被激怒了,她边跑边舞着手,嘴里吐出一串凄厉的尖叫声,由于慌不择路,她在草地上滑了一跤,等她爬了起来,船已经绕过河湾不见了。
当船划行到一处河滩时,月娟被这的风景迷住了,她在画这片河滩时,文达就坐在她身旁。那天刚画完河滩,月娟就放下画笔,满脸通红地和文达相拥在蜂蝶飞舞的船上,文达吻住月娟的樱桃小嘴,突然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很快,文达和月娟相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条梨园河街,于是许多人,主要是一些妇女开始集聚在街上议论,她们的态度大多是赞同。月娟的母亲对月娟的事被街人议论纷纷显然不满,当她往街边阴沟里泼脏水时,她的动作和表情都带有明显的怒火。
很快梨园河街就像往年一样进入了雨季,持续不断的雨水,浇灭了许多人心头的怨气,其中也包括月娟的母亲,她似乎对文达友好了许多。
文达走到月娟的画店门口,店门锁着,也不知道月娟去哪了。他举着伞不知不觉就朝月娟家走去,直到听见月娟温柔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月娟家门口。文达一向惧怕到月娟家,当然现在情况已经出现了转机,最近月娟母亲已经明显改变了对文达的看法。
那天,文达是第一次走进月娟家,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紧张,让他没想到的是月娟母亲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这让文达紧张的心情放松了许多。文达走进月娟家里,地上很潮湿,屋里墙角几乎都泅湿了,许多地方还落下了墙灰。文达穿上雨衣,把瓦刀别在腰上,攀上树,在爬到接近屋顶时,敏捷地跳到了屋顶上,用瓦刀撬掉那些残破的旧瓦,换上用竹篮吊上来的新瓦。
文达在换瓦时,月娟母亲就在屋檐下小声埋怨月娟,我都老了,本来指望你找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你自己把事情搞乱了,真是气死我了。月娟母亲叹口气,停了一会,又说,文达这孩子是不错,可惜没个好职业,你们以后怎么过日子呀。文达从月娟母亲的话里听出了惊喜的内容,她已经默许了文达和月娟的关系。可是,很快文达又有些烦躁不安,他突然想起了玉娥,玉娥纠缠文达的理由就是文达曾经拥抱过她。文达就晕头晕脑地吻过玉娥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可玉娥就是揪住不放,所以一想起这事文达就心虚,就有些不由自主地紧张,无法完成他平日熟练的动作。开始文达只是手有点哆嗦,后来连腿也哆嗦起来了,文达就用手摁住腿,结果他的手和腿就一起哆嗦起来了。文达觉得手里的瓦刀很重,手臂也更加沉重,他多次不满地盯着瓦刀嘀咕,最后竟然踩滑脚下的瓦片,那些刚码好的瓦片纷纷像鱼鳞样从房顶脱落,文达也从屋顶滑了下来,先是落在紧临房屋搭建的简易厨房的棚顶上,最后才摔在地上,若不是棚顶的缓冲作用,也许文达就摔傻了。
雨季持续了半年,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蛙声从早晨鼓噪到夜晚,让文达烦透了。有天,文达看见厂里看门的小痞正弯腰吃力地蹬着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装满了旧瓶子,玉娥正嗑着葵花子坐在三轮车后面晃荡着双腿。后来,三轮车被厂门口的斜坡卡住了,小痞抬起屁股蹬了几下,还是上不去。玉娥扭过脸呼呼地往小痞脖子上吐瓜子皮,一副很恼火的样子,她在小痞背上猛拍一下,又拍一下,后来干脆在小痞屁股上踢了一脚,小痞才跳下来,费力地把三轮车推进了厂里。
那天,文达想绕过玉娥溜走,他刚走到厂门口拐角的那堵墙下,就被玉娥发现了,玉娥跑过来,一把拽住文达的胳膊,把他往她办公室里拽。这几天你跑哪去了,我怎么找不着你?文达在玉娥办公室里站定,觉得总这样躲着玉娥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事说透算了。文达一边整理衣袖一边说,你有话就快说,一会我要去月娟家,明天还要去。文达想故意激怒玉娥,最好和玉娥大吵一架,把他俩之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但玉娥不但没上钩,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一直用一种美滋滋的眼光扫描着文达,最后才说,我舅舅转业了。玉娥的话让文达有点摸不着头脑,文达说,你舅舅转业,跟我有什么关系?玉娥没像往常那样生气,而是很平静地拿起一只易拉罐饮料,砰地一声拽掉拉环,把饮料罐往文达面前一放,盯着文达,也不说话。如此一来文达懵了,也想起来了。
前几天,梨园河街上突然驶入一辆黑色轿车,格外引人瞩目,大家都在猜测那辆轿车会停在谁家门口。最后那辆轿车就停在了街边一小片空地上,一个下穿黄军裤,上穿蓝西服,西服口袋上还别着钢笔的人从车里钻了出来,目不斜视地横过街道,身上散发着让梨园河街人所崇拜的那种威严和仕宦的气息。那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那人走进了玉娥家,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玉娥的舅舅回来了。
看来玉娥的舅舅真是回来了,要不她的心情怎么会那么好呢。不知道为什么,文达的心里有点酸酸的,有些嫉妒,他怎么就没有一个那样做官的舅舅。文达显得很倦怠,他朝房外走时,玉娥突然摁开了墙上的吊扇开关,吊扇立刻呼呼旋转起来,把文达的头发吹得像草一样飘起来,玉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盯着文达的脸说,你想不想找个好工作?文达一把夺过梳子,边梳头发边说,你不是在说梦话吧?玉娥一脸正色,很严肃地说,我舅舅能帮你,他现在是局长,局长呀。我想让你到我舅舅单位工作,但是你必须和我好。文达说,我已经和月娟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玉娥鼻子一皱说,是我先和你好,月娟那个骚货还在我后面呢。玉娥凝视文达的目光流露出少见的柔情,文达避开玉娥的目光,叹口气自言自语说,我想不起来了,我真想不起来我是先和谁好,也许是你,也许就是月娟。玉娥说只要你以后不找月娟,你和月娟的事我就既往不咎了。你赶快写个简历给我,没简历我舅舅咋给你安排工作?一听到安排工作,文达的脑子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那一段时间,文达陷入了深思,他想了很久,还仔细分析了他的处境,他要坚持和月娟好,就要刷一辈子旧瓶子,而且最后还不一定能娶到月娟;要和玉娥好,就可以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打官腔,那种美妙的生活实在是比刷瓶子舒服多了。文达对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种对爱情一点都不专一的想法,并不感到吃惊,他对自己的思想了如指掌,他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内心留存已久的强烈欲望,它由来已久,文达是个崇尚前途高于爱情的男人。不管这次能不能实现,也许最后要失败,文达都决心一试。
[ 1 ] [ 3 ] 现在文达已拿定主意,他打算利用玉娥找个好工作,等安排好工作再蹬掉玉娥,继续和月娟好,这样就锦上添花了。文达不打算把他的这种想法透露给月娟,因为女孩在对待爱情这个问题上明显缺少计谋,他怕月娟坏了他的好事和前途。
后来,玉娥果然把文达的简历送到了她舅舅手里,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惹怒玉娥,文达已经取消了和月娟的约会。他编造了许多让月娟可以相信的理由,不过每次编造那些并不存在的理由时,文达都会感到全身在隐隐作疼。文达叹口气说,我真是悲叹我的前途和爱情是那样的互不相容。
一个炎热的中午,玉娥离开了工厂,她临离开时顺手破天荒地戴了一顶白色的太阳帽,帽沿遮住了脸部。玉娥打算去找文达,却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街口,到了月娟画店的门口,还隐约听见文达的声音从月娟的画店里传出。玉娥用手捂住耳朵,文达的声音仍然持续不断,她怒气冲冲地走进玉娟的画店里。开始月娟以为是某位顾客来了,当她走向柜台时才发现是玉娥。
玉娥猛地踢了一脚柜台说,文达呢?月娟白了玉娥一眼说,你跑店里来干什么?画店很小,几乎没有可供人躲藏的地方,玉娥目光警惕地搜索着画店里的一切,甚至掀开墙上的画板,也没有发现文达。满脸疑惑的玉娥最后干脆跑到柜台后面去找,也没有发现。在月娟的画店里,玉娥不太方便撒野,于是她板下脸说,文达来过没有?我要找他,我舅舅要给他安排工作,他也和我重新和好了。月娟根本不相信玉娥的话,玉娥没有生气,她换了一种温和的口吻说,文达真的和我好了,我要骗你,我就是这个,玉娥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小狗的意思,然后问月娟,这下信了吧?月娟避开玉娥凑过来的脸,沉默了一会,嘴角明显地哆嗦了,眼睛也黯淡了,她靠着柜台,漠然地迎着玉娥的目光说,大声说,我就是不相信你!
对于玉娥和月娟的这次交谈,文达一点都不知道,本来月娟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女孩。
那段时间,文达的日子过得十分焦急,他要躲着月娟频繁和玉娥约会,还要抽时间和月娟见面,月娟对文达多次无故取消约会已明显表现出了不满,并对文达有些冷淡了,但她始终没有提文达和玉娥的事。文达感到很满意,等他有了工作,就甩掉玉娥和月娟好,到时再解释清楚。文达提心吊胆地度日如年,他扳指算了一下,已经两个多星期了。
终于有一天,玉娥告诉文达,她舅舅要见他了。那天,文达一大早就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去了玉娥舅舅的单位。一路上文达都在感叹,真是时来运转了,以后就是不和玉娥好了,也要好好感谢她。到了玉娥舅舅单位,人家说玉娥舅舅不是局长,是办公室主任,玉娥舅舅见了文达也是热情,说街坊邻居的安排个临时工作也不是啥大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正巧前几天单位送发报纸的老王不干了,你就接手吧。你比老王强,最起码腿脚利索,你现在就去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就算上班了。
那天,文达像挨了一记闷棍,本以为美好的前途已经向他招手了,没想到中途打了折,又是个临时工,不过这的临时工可比街道小厂的临时工体面多了。文达虽不满意,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先去熟悉环境。文达领了笔和小本,就去各个科室记录要送的书刊,他刚在一个科室门口露头,就听见有人问他,你找谁?文达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在问他。文达说,我是接替老王送报纸的。那人一听,立刻恼了,那个死老王,说不干就不干了,还编了那么多瞎话,就是嫌钱少嘛。既然你负责送报纸,你就把前几天没送的报纸都给我送齐。文达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的报纸在哪里。那人站起来,双手掐腰,头一伸说,你没脑子?文达后退了一步,那人突然把手伸到文达眼前一挥说,你去找呀!文达想我又没惹你,朝我发啥火?当然文达不能像对待小厂里的女工那样针锋相对,他见这人不好说话,就赶紧退了出来,去下个科室登记报刊。到下个科室,登记完,一个女人把走出办公室的文达又叫了回来,指着地板说,你帮我拖一下地,刚才让几个来办事的人踩脏了。拖完地,那女人又让文达去倒垃圾,这下文达不高兴了,文达说,我还要去登记报刊呢,不然明天没法送。那女人脸一沉说,过去我办公室的地板都是老王给我拖,他能拖你就不能拖?年轻轻的就这么懒?文达也不理那女人,扭头就走,听见那女人在他背后对别人说,啥人?一个临时工还拿架子,让他倒垃圾是抬举他。
那天,文达气呼呼地离开玉娥舅舅的单位后,在一个街边公园里坐了许久,中午也不想吃饭,也不想去单位了。下午文达看一群老人打牌下棋,直到下午快下班才回到梨园河街。他刚走到街口,走到月娟的画店门口,就被街上的人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对文达说,恭喜你呀,进机关工作啦。
文达留意了一下月娟的画店,只见店门紧闭,门上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房转让。文达有些摸不着头脑,月娟搬走了?文达挤出人群,拉着一个和他关系较好的人询问月娟为啥要转让画店?那人奇怪地打量着文达说,其实月娟早就知道你跟玉娥的事了,现在你又让月娟母女在街上丢尽了脸面,人家早有准备,早把梨园河街的老房子卖了,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租了两层楼的门面房,上面住人,下面开店。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装修,现在装修好了自然要搬走。
半年后,梨园河街满街房屋的墙上都刷上了大大的拆字,有人说,这里马上就要建起一片高楼,也就是说以后梨园河街人都要住上高楼了。有次,文达走到月娟家门口,看见院门敞着,墙上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拆字,房子里面已经搬空了,就像一个没有内脏的身体,显得空空荡荡。也就在那天晚上,文达离开了梨园河街,搭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火车上乘满了民工,文达就和那些民工一样外出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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