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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点夫人】钟点保洁工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2-07 04:28:45 点击:

      1    细妹把衣橱里的衣服拿出来对着穿衣镜试了,没有一件令她生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些衣服太陈旧了。女人需要在穿衣打扮上跟上潮流,细妹这几年的容颜在一堆旧衣服上黯淡了,额头上出现了几丝沧桑的抬头纹。细妹看着镜子的人,内心的苍凉和悲哀潮水一样波动,酸楚紧紧抓住了她。五年前的细妹至少不是这样,皮肤光洁,脸上没有小点点,似五月的青苗惹人怜爱。有天早晨细妹在镜子里看见脸上鼻子上出现了许多雀斑,她用手搽了又搽,密密麻麻的雀斑牢固地融合在她白玉一般的皮肤里。她不知道雀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睡梦中它们悄悄长出来的。女人的青春实在是太短暂了!
      细妹去银行取了一些这几年舍不得用的存款,她要打扮自己,这是一个机会,她必须花点血本,接到那个电话她就有些激动,她要漂漂亮亮赴约。
       好男说下午三点钟在依林茶园见。
       细妹迟到了半个小时。她为这半个小时等上了几年,青春都熬到睡梦里去了。细妹现在要从睡梦中把青春捡回来,她去美了容做了发,买了高级润肤霜。经过刻意修饰后细妹充满了自信,新买的一套中式长棉裙让她亭亭玉立,看上去又是个娴静的有气质的女人。
       好男坐在一棵盛开的樱花下吸烟,看见细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们面带笑容对看了几秒钟。
       “你没变,越来越漂亮。”
       “是吗?”
       好男从她化过妆的脸上看到了几缕沧桑。
       “有件事让你帮我一下?”
       “说吧。”
       “我母亲过两天要来,你暂时扮演我的妻子?”
       细妹没想到好男约她出来是为了这样的事,激动和兴奋水一样流失,几块灰暗的云在她心上飘荡。
       “找别的女人吧!”
       “就算帮我,我会付你报酬,按小时。”
       “扮演你的钟点夫人!”
       “就算是吧。”
       一瓣艳丽的樱花飘落她的茶杯,粉红在水的浸润下慢慢变暗。
       “晚上七点钟来早上七点钟离开,只要看上去让我母亲相信我们是夫妻?”
       “好吧,我需要钱。”
       “明天到我家,熟悉熟悉环境,在母亲面前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不会白拿钱,你放心。”
       又有两瓣樱花飘进她的茶杯,湿润着暗淡了。

      2

       现在,细妹的身份是好男的“夫人”,晚上七点至早上七点的“钟点夫人”。熟悉环境时她看见墙角的花瓶有一枝鲜艳的塑料花。好男怎么在家里放塑料花呢?这不是他的风格!她建议好男把塑料花换成鲜花,好男说塑料花有什么不好!细妹还想说什么,没有吭声。
       好男的母亲穿一身蓝布衣裳,自己缝制的;脚上是一双方口青色布鞋,也是自己缝制的。细妹看到了七十年代的一个女人,那时细妹还是个女孩,所有的农村妇女都是好男母亲这身打扮,用简洁的线条把自己穿戴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细妹的母亲到现在都是这样穿戴,看来好男的母亲也不想改变自己。细妹看到了好男母亲的朴素里蕴涵的精明,皱纹网住的双眼闪烁着光泽,说话快言快语。
       细妹在好男面前响亮地喊了一声“妈”,老太太的嘴笑着裂开了,拉着细妹的一双手,眼睛落在细妹身上,打量了两三分钟。
       老太太说:“好男每次回来都不带你,说你工作忙,走不脱,我想见你又见不着,我们种地的不像你们,我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你走不脱,我来看你。”
       好男每次回家向他母亲编的谎言。
       细妹说:“妈,你早该来耍一耍,劳累了一辈子也该清闲清闲;我也早该回来看看你,就是没有时间,春节也要加班,你看,上班也是早出晚归,现在才下班。”
       老太太说:“晓得你们忙,我也没怪你们,我就是想看看媳妇啥模样,以后闭了眼也没有牵挂。”
       老太太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布鞋,款式同她穿的那双差不多,布料要好些,细条纹黑色灯心绒。
       老太太说:“这是我的见面礼。”
       细妹想说什么,老太太没让她开口。接着说:“我晓得你们城里人穿时装穿皮鞋,这鞋上不了脚。不过,怀上孩子,还是穿布鞋好,我一针一线缝的,再过两年老眼昏花想缝都缝不成,我想看到你早些穿上这双布鞋。”
       细妹把布鞋抱在怀里,看着好男。
       好男说:“妈,早该让你抱孙子,这几年细妹太忙也没敢要孩子,明年我让她请假,跟你生个胖孙子。”
       老太太说:“我们一天到晚在农村干活不是一样的生孩子吗?上班还能影响生孩子!”
       细妹看着怀里的布鞋,这种款式的布鞋再熟悉不过了,细妹就是穿着这样的布鞋长大的,不同的是口子在变,最初几年穿的是小圆口布鞋,又土又小器,后来演变成大方口的,再后来细妹穿皮鞋,再好看的布鞋看着都土气。细妹把布鞋放到沙发上,对好男说:“我去做饭,你陪妈说说话。”
       三口人坐在桌子上吃饭时,好男给老太太和细妹夹菜。
       老太太说:“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
       好男和细妹笑笑,说过得很好,目光相碰时,细妹看到了好男眼睛里的冷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3

       老太太眼睛盯着荧光屏,不停地和好男和细妹拉家常,喂了多少猪多少鸡多少鸭,猪卖了多少钱鸡卖了多少钱鸭卖了多少钱,鸡生了多少蛋鸭生了多少蛋,老太太如数家珍一样。
       “过年的鸡便宜得很,拿到城头去卖,才五块钱一斤,我又背回去,吃也吃不了,等价钱好时再卖。”
       “背都背去了就卖了,又花时间又使力气,怪累的。”
       “怕啥,我有的是力气,力气又不要钱!”
       “跑去跑来的不划算。”
       “便宜卖了才不划算!”
       “想点清福不行,还缺那点钱!”
       “你每年寄钱,钱是不缺,不找点事做人咋活!”
       好男不再说什么,几年前他就劝过老太太好好歇着,要花多少钱他寄,老太太不听,每年都养一大群鸡一大群鸭,五六条猪喂得肥嘟嘟的,年底了杀掉卖肉。
       “邹海清死了。”
       “死了?”
       “癌症,没得三个月!”
       “没治?”
       “治啥,在家里拖!李棉花也死了,龚爱珍武素兰都死了!”
       “都死了?”
       “不是都死了!”
       “得病?”
       “说死就死了!”
       这些人看着好男长大,又看着好男上了大学,前几年好男回家还看见他们,好男散烟给他们抽和他们站在地边聊天,两年没回去,一个个都不在了。
       电视剧是细妹看过的,她昏昏欲睡听着母子的对话。
       早春的空气是冷寂的,窗外的树木在风中摇着,细妹颤抖了一下。
       好男进屋拿出两床毯子,一床搭在老太太腿上,一床给了细妹。
       细妹把自己裹进毯子,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听好男和老太太拉家常。
       看完电视,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好男扶着细妹进了卧室。
       “你不该这样欺骗你妈。”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善良的欺骗,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安慰安慰没有什么不好。”
       “那为什么不满足她的心愿?”
       好男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好男说:“你做得很好。”
       细妹说:“我很卖力是因为我也喜欢钱!”
       听着老太太的脚步声进了她的房间,细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天生是个演员,没想到这么会演戏,一口一个“妈”喊得那么顺口,像喊我的亲妈一样,金钱的力量真大!细妹想。
       这一夜细妹睡得很香,没做一个梦。

      4

       细妹和好男不再是朋友,是雇佣关系,看着好男那双冷漠的眼睛,细妹不应该有非分之想,好男付她钱,她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角色,不能有任何幻想。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她曾经幻想过,随着好男对她的疏远,幻想渐渐熄灭。现在,它们又冒出来扰得她心绪不宁,让她对生活有了一线希望,希望是渺茫、空洞的。她仍然不想放弃,让它们爬满她的心。她想:人有一点美好的情愫总比没有好,哪怕是空洞的!
       依林园的樱花一簇簇灿烂着,雍容华贵绚丽了半个天空。樱花美丽,生命却是短暂的,仿佛是为了瞬间的美丽而怒放!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饱受寒冬,漫长的蕴育之后只为了瞬间的灿烂!
       樱花覆盖着细妹的梦,色彩缤纷,粉红着她的日子。她的梦是由樱花编织的,一个接一个,这个梦结束了那个梦又开始,没有终止。她用梦来粉饰、连接她的生活,她的日子是由梦串起来的,无数个梦将她摧毁无数个梦又使她新生。她又将度过一个梦的日子,樱花一样的梦,粉红色的、雍容的、华丽的。
       樱花的香气也是梦幻的,难以捉摸。
       细妹“回”家,老太太已经把晚饭做好。
       细妹说:“妈,你该歇着,以后的晚饭我回来做。”
       老太太说:“耍起难受,不抱柴不烧火,比在家里做饭轻松多了。”
       老太太在家做饭烧柴禾。
       老太太问细妹:“你们都结婚几年了,咋就不想早点抱孩子?”
       细妹说:“妈,好男不是说了吗?主要是工作忙。”
       老太太说:“都不小了,要拖到啥时候?”
       细妹说:“今年我和好男准备要。”
       老太太说:“我们那里的秀村,结婚十多年了,想要孩子得很,就是生不出来,前年抱养了一个。还有香玫,生了一个女子,想再生一个儿子,就是怀不起了,啥子药都吃尽了,你说怪不怪?”
       细妹听出老太太是话中有话说:“妈,我们不是那样。”
       老太太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好男回来,两个人停止说话,忙着摆饭菜。
       老太太喜欢喝酒,好男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洋酒。
       老太太喝下一口,说这酒咋酸不酸苦不苦甜不甜的?
       好男说是法国名酒。
       老太太要喝白酒。
       好男重新拿了一瓶五粮液。
       两个人陪老太太喝了一杯。细妹没有酒量,好男要开车出去办事,不敢多喝。
       老太太自斟自饮,很满足,谈着一些乡间趣事。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电视机旁。
       电视上的女人爱着一个男人,男人却爱着另一个女人,女人知道仍然很痴情。好男说:“有这样蠢的女人!”
       细妹说:“女人在这件事上都比较蠢。”
       老太太说:“我们村的老九长得像她,好多人都想娶她,她一个都看不上,嫁了个城市人,是个跛子,她现在也是城市人,有次我进城看见她,她和男人一起卖水果,那男人又矮又小,还有残疾,根本配不上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老太太不停地感叹,就像老九是她的闺女。
       老太太又说:“城里好,也不是样样好,我们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处,老九长得那么好看,甘愿委屈自己,不晓得她咋想的,卖水果我看也比种地好不到哪里去!”
       好男说:“萝卜青菜,各人所爱。”
       老太太说:“想娶她的年轻人都长得像模像样,她愿意嫁个城里的跛子!”
       回到房间,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好男的眼睛不再冷冰冰,渐渐地有了一些火星。细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你一言我一句,又找回了一点从前的友情。从前的友情暗含着一些相互挑逗,随着细妹的离婚连友情都没有了。
       老太太的房门关上,细妹进了自己的房间。

      5

       现在,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房间里响彻着“好男,好男”,“细妹,细妹”的声音,听上去亲切又平和,带着几丝愉快和满足。“好男,起床了。”“好男,吃饭了。”“好男,到点了。”“细妹,帮我找一条领带。”“细妹,把皮鞋刷一刷。”“细妹,晚上的饭弄点妈爱吃的。”细妹在水雾中感受着一丝甜蜜。
       老太太看着听着,心里乐滋滋的,不停地说:“有个外孙,不是更热闹,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多好!”
       细妹和好男安慰老太太:“妈,会有的,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老太太笑着说:“我就盼着抱孙子哩。”
       细妹出门去了伊林园。
       粉红色的樱花映得细妹的脸有了一些颜色,落在水泥地上的樱花,斑斑点点似鲜艳的血花,灿烂无比美艳无比。樱花只有短暂的美丽,它只抓住瞬间的美丽,轰轰烈烈怒放十多天,一场风雨就归于尘土归于寂静。樱花的美忧郁又伤感,为了瞬间的美它要积攒、沉静三百多天,又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它那短暂的美呢?细妹看着遮住天空的簇簇樱花,仿佛它们都不真实。樱花像是在做着一场梦,梦里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天空大地都在它们的梦里蓝了绿了,江河湖泊都在它们的梦里苏醒了。这些梦都是瞬间的美丽,一夜风雨就把美梦摧残。樱花没想到它会凋零得那么快,那么快归于寂静。
       细妹觉得自己也不真实了,好男家也不真实,好男和好男的母亲也不真实,都是虚幻出来。细妹的身份就是虚幻出来的,却要做得跟真的一样,一言一行不能有半点虚假,在老太太眼里,她和好男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水乳交融,生下来就在一起生活似的,这是好男虚构的孝敬老太太的一个好办法。在这样的合谋中,细妹也在做着一个梦,那个梦才是真实的,细妹做得很投入。现在,细妹是虚幻的,她的“夫人”角色才是真实的,她随时提醒自己是好男的“夫人”。
       回到家,细妹一眼看到了椅子上的布鞋。老太太的针线活很出色,细妹想这双鞋子的针脚里有好男母亲的光阴,一针一线都是时光的流逝。
       细妹的时光不是在穿针引线中流逝的,细妹的时光是在一场又一场樱花梦中流逝。

      6

       星期六,老太太问好男:“你们城里人现在每个星期休假休两天,细妹不休假?”
      好男说:“她今天加班”。
       星期天,细妹去了好男家“加班”。
       下午,好男打算带着老太太去公园。老太太不去,说一个人在家里没事干,买些布缝衣裳。
       好男说:“妈,就去买几件吧”。
       老太太说:“买的衣裳好是好看,我就是没那个命,穿不惯。”
       好男说:“现在手工做的东西最有价值,机器做出来的再好看还是不及一针一线缝的,我妈最懂这个。”
    [ 1 ] [ 3 ] [ 4 ] [ 5 ] [ 6 ] [ 7 ]    老太太的脸上堆满笑容,对细妹说:“细妹,你不晓得,好男从小就会讨人喜欢,说话让人爱听。”
       细妹说:“这都是妈会教,好男说得不错,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冷冰冰的,哪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人情味”。
       老太太嘴都合不拢了,说:“细妹说话也好听,我爱听。现在的人,是越来越懒了,啥都不想动手,做啥都是机器,连洗碗都用机器,活一辈子有啥意思!”
       走了几家商场,没有老太太要买的布料。老太太要买一丈多阴丹布,后来去了一条小巷在布摊上买到,老太太又买了几尺灰布,几尺黑灯心绒,还买了两节鲜艳的花布。走出小巷,老太太说要称两斤棉花,他们又去找棉花。
       找到卖棉花的地方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好男领着她们进了一家海鲜餐馆。
       好男和细妹喝红酒,老太太仍然喝白酒,好男要的是剑南春。
       买单时,老太太听服务员说是七百五十九元,想是听错了,又看好男数了八张一百的票子给服务员。
       老太太问:“没吃个啥,咋就把两条猪的钱吃出去了?”
       好男说:“吃海鲜就是贵一点,不过挣了钱就是要花。”
       老太太说:“两条猪,在我们那里,办酒席都要办几台,三个人一顿吃下两条猪,还没吃个啥,不划算!不划算!”
       吃饭的时候,好男不停地给老太太剥虾,又给细妹夹菜,好男对细妹说女人多吃海鲜,不长脂肪。
       细妹有点醉了,走路轻飘飘的,走了几步,细妹把双手扶在墙上,对好男说:“我醉了。”
       好男离她远远的,说:“不会吧,没喝多少?”
       细妹说:“我没有酒量。”
       细妹轻飘飘上了车。
       回到好男家,细妹进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好男进来问:“真的醉了?”
       细妹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好男端了一碗醋进来,对细妹说:“醋放在床头柜上,把它喝了,醒酒的。”
       好男出门时,看见细妹的脸上淌着两道泪痕。
       细妹没动床头柜上的醋,是她自己要醉,好男进来过两次,老太太也进来过,他们看见细妹睡着了又回到客厅看电视。好男第二次进来把床头柜上的醋端走了。
       老太太后来问细妹:“你们是分房睡?”
       细妹说:“没有,昨天喝多了,我怕影响好男休息。”
       老太太睁着一双迷惑的眼睛看着细妹,似信非信。

      7

       细妹晚上去好男家,老太太都在缝衣服。
       那天把布料拿回来,老太太就开始忙碌,不停地剪不停地裁又不停地缝。离开客厅,老太太还要在她的房间里缝一阵才睡觉,像赶嫁衣似的。细妹并不知道老太太在熬夜做针线,有天晚上起夜,经过老太太门口看见房间里的灯亮着,以为老太太忘了关灯,轻轻进去,老太太还坐在床上做针线。
       细妹说:“妈,该休息了。”
       老太太听见声音颤抖了一下,急忙把正在缝的衣服放下,不自然地对细妹说:“这就睡。这就睡。”
       老太太缝的是那块阴丹布,细妹没看见她在白天缝过也没看见她在客厅缝过。细妹想老太太的精神真好,每次她在过道上悄悄看着细妹和好男进了睡房,确信他们上床了,老太太才进她的房间。细妹和好男要在房间里等上好一阵,确信老太太不在外面了,细妹才轻脚轻手进她的房间,没想到老太太并没有睡,很投入地做着她的针线。
       白天老太太在客厅里缝的是另外的衣裳,她穿针引线毫不费力,又快又准,敏捷的动作怎么看也不是个快六十岁的老人。细妹想外婆在她这个年纪眼睛已老花了,连穿几次都穿不进针孔,外婆不停地抱怨:“老了!老了!进得土了!”外婆就喊细妹:“细妹,细妹,帮外婆穿针。”细妹跑过去,接过外婆手中的针线,对着强光把针线举起,那线就进了针孔。外婆接过穿好的针线,又开始抱怨:“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外婆抱怨着,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做针线,一个女人的青春年华,一个女人的沉寂时光就是在不断的穿针引线中度过的。好男的母亲也是这样。
       晚上的时光,三个人在客厅守电视,细妹也做起了手工活――织毛线。她跟老太太织毛衣毛裤帽子,好男成了她们的后勤人员,各种水果削成小块放进果盘,插上牙签供她们享用,水喝空了也是他添,如果谁说一声“冷”,他就拿出毛毯盖在她们腿上,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丈夫”。有次细妹不小心被钎子戳了一下,食指上冒着血珠,好男牵着她的手去卫生间用自来水冲洗,好男说“这样可以冲掉细菌”,然后用干净毛巾把细妹的手擦干用酒精消了毒才贴上创口贴。细妹那时希望时间走得慢点慢点再慢点,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比什么时候都跑得快。细妹默默地看着好男做完一切,好男却没有看她一眼,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柔情。
       两个人坐回沙发,老太太突然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的命才苦哟,你那短命的爹哪里像这样对过我哟,不是打我就是骂我,我哪里享过这样的福哟,哪怕一天,我死也值了!细妹,你看你多好的福气,我的好男多好啊!”
       好男说:“妈,我会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的。”
       细妹也想安慰老太太,话还没出口,眼睛里有了泪花。
       老太太破涕为笑,说:“我是高兴,是高兴呀!好男你看细妹的毛衣织得多好,织得多好呀!”老太太说着去看细妹织毛衣。
      细妹装着数针,不敢抬头。

      8

       细妹现在舍得买穿的也舍得买化妆品。
       曾经有段时间她热衷于打扮,那是她和她的前夫谈恋爱的时候,结婚后她就不再打扮,倒是把丈夫打扮得越来越像个人样,丈夫却一点也不领会她的情意,一切好像是细妹应该的,是细妹“欠”他的一样。离婚后,细妹想通了去买了一些穿的,可是,那些和她打情骂俏的男人一个个远离了她,打扮跟谁看?细妹没有了心情,对一切都有些厌倦,下岗之后,细妹在穿衣上更加吝啬,自己又不是富婆,几百元上千元买一件衣服,把钱拿给人家挣,太不划算!久而久之,细妹越来越不打扮自己,想着自己没有依靠今后花钱的地方很多,细妹甚至到了克扣自己的地步。她一直信奉漂亮的女人不需要打扮,只有不漂亮的女人才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她没想到现在是个时尚的年代,是个变化万千的时代,人人都追逐时尚,漂亮女人也需要打扮。是好男一个久违的电话唤醒了她对美的追求,每次去好男家她都要精心收拾一翻,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万无一失才出门。存折上的钱她也不怕减少,诳专卖店她都怀着美好的心情。那些漂亮服装仿佛是梦做成的,让细妹摸得着看得见,它们日日夜夜舔着她的肌肤,把她的梦装饰得更加绚丽。
       细妹拎着一套服装走在街上已是下午四点钟,去好男家还有三个小时,她准备去伊林园打发这三个小时。到了伊林园门口,一眼就看见一株樱花下坐着好男和另一个年轻女人,他们喝着茶,亲热地说着什么。细妹听到了女人的笑声,像她头上的樱花一样艳丽。细妹转身离去,女人的笑声又像樱花一样在她的背后响起。笑声又像一丛刺玫瑰,不断地棘着她的背脊。
       她迟到了半个小时。
       好男问怎么迟到了?
       她说堵车了。
       好男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刚哭过一样。
       好男说:“我们等着你出去吃饭。”
    [ 1 ] [ 2 ] [ 4 ] [ 5 ] [ 6 ] [ 7 ]    细妹说:“对不起,扣半个小时工钱吧。”
       细妹说这话时老太太不在旁边。细妹说完转过头,眼睛里又有了泪花。
       好男说:“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遵守时间,我们去吃饭吧。”
       坐上车,老太太问是不是去上次吃饭的地方?
       好男说:“妈,在家里没有条件吃海鲜,来了就多去吃几次。”
       老太太说:“一顿吃下去两条猪,肚子还是空的,也没吃过啥名堂,不划算。”
       老太太说什么也不去海鲜馆,好男把车开到了一家中餐馆。
       老太太仍然喝白酒,细妹和好男也跟着喝白酒。好男不停地给老太太和细妹夹菜。
       细妹说:“你别给我夹,我自己来。”
       细妹不停地喝酒,把一张脸喝得像朝霞一样,那双眼睛,也喝得雾蒙蒙的。
       好男说:“我看你不行了,下次再喝吧。”
       细妹说:“谁说我不行?我从来没喝醉过,也想尝尝醉酒的滋味。”
       老太太说:“想喝就让她喝,我年轻时也醉过无数次。那个死鬼骂我打我,我就躲着一个人喝酒。”
       桌子上堆满了鸡骨鸭骨猪骨,老太太说:“这些骨头丢了多可惜,喂猪多好!”
       细妹说:“妈,城里人扔黄金都不觉得可惜,更不用说几块骨头!”
       细妹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脑子也有些轻飘飘,但她还能走路,也管得住自己的嘴。进了好男家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男要把她拉起来,她不起来,不停地笑,仿佛很开心,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似的。
       好男说:“你起来,起来呀!”
       细妹仍然笑,笑声后来有点割人,刀子一样划着黑夜里的灯光,划着黑夜里的空气。
       好男说:“你起来,你起来呀!”
       细妹仍然笑着,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受,有无奈有酸酸楚,有某种欲罢不能。
       老太太说:“看来是醉了。”
       好男还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细妹停止了笑,说:“别管我,我自己来。”
       细妹从地上起来,偏偏倒倒进了卫生间。
       老太太说:“这样对她,还耍小姐脾气,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城里人就是难侍侯!”
       细妹在卫生间哇啦哇啦呕吐,出来时,脸色苍白。
       老太太不高兴地说:“细妹,你看好男多体谅你心疼你,你多好的福气呀!”
       细妹把老太太老酸菜一样的话咽进肚子,面带笑容说:“我是有些醉了,好男是百里挑一的好丈夫,好――丈――夫!”
       细妹又笑起来,笑声刀子一样割着黑夜。
       老太太说:“倒碗醋来。”
       好男端了一碗醋来到细妹面前。
       细妹紧闭双眼,并不接醋,好男喂她,细妹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细妹说:“我想睡觉。”
       好男说:“那就上床睡吧。”
       细妹说:“身上怪脏的。”
       细妹说着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屁股刚离开沙发又坐了下去。
       好男打来洗脸水,帮细妹洗脸洗脚,然后扶着她进了睡房。
       老太太脸色难看,一直沉住气没吭一声,在过道上看着两个人进了房间才离去。
       细妹安静了,和衣躺在好男的床上。好男不停地吸烟,灯光下,看见细妹的脸颊上是一串又一串泪水。
       “好男,你今天真是一个好丈夫!好丈夫啊!”
       “细妹,以后不要这样胡闹,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不就是‘钟点夫人’吗?我有什么身份!”
       好男后来去了另一间房睡觉。
       细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仿佛听到了风雨声。早晨醒来听见雨点不停地敲击雨棚,才知道不是做梦,是在风雨声中睡了一夜。细妹想该起来煮饭了,头痛得要命,喉咙也干燥得难受,摸摸脸上和身上,滚烫滚烫。细妹想发烧了,烧得不轻。
       她试着要爬起来,身上一点劲也没有,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9

       接连几天的风雨,把细妹的梦摇曳得破破碎碎。那些樱花被这场风雨摧残着,一夜之间零落成泥,做完了它们短暂的美梦。细妹看见片片樱花纷纷飘零,似女人黯淡了的嘴唇,它们轻飘飘乱碰乱撞,抓住最后的一丝残梦。细妹在零落的樱花中呼着“好男!好男!好男!”
       好男没有听见细妹的呼叫,早上起来看见厨房里冷锅冷灶,去门边叫细妹,叫了几声没听见细妹答应,想睡了一夜,酒也该醒了。他推门进去,又喊了两声细妹,仍然没有回声。好男走近,看见细妹满脸通红,摸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
       好男把细妹扶进客厅时,老太太起来了,老太太说:“病得不轻。”
       好男说:“马上送医院。”
       细妹有气无力说:“我想躺在床上,没事。”
       细妹的身子软绵绵像没长骨头一样。好男架着她走了两步,觉得太费劲,又把她背起来,放到了小车上。
       输了一天液,细妹不再高烧,好男又把她送回自己的家静养,药该怎么吃向老太太交代后,才出去办事。
       细妹在床上躺了几天,享受着老太太和好男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进卫生间呕吐了几次,老太太惊喜地对好男说:“细妹怕是有喜了!”好男笑笑,说:“太好了!”老太太更加细心地照顾细妹,亲自下厨熬各种各样的滋补品,各两个小时端一碗进去,守着细妹喝完才出来。好男看着母亲这样为她未来的孙子忙碌,对细妹也体贴起来,每次回来都要进细妹的房间看一看,还亲自给细妹端汤端饭,有时还和细妹调侃几句。细妹看着好男的关怀始终透着客气,不远不近和她保持着距离,他不逾越那一步,坚守着他的“底线”。
       晚上,好男给细妹端汤进去,细妹发火了,她高声喊叫着:“你不用对我这样好,我承受不起!我也没有这个福气!”
       好男轻声说:“不要喊,把汤喝了。”
       细妹说:“要喝你自己喝吧,我不需要!你不用这样对待我!”
       细妹后面那句话是喊出来的。
       好男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已经进来了。
       老太太沉着脸说:“细妹,我们服侍你服侍错了吗?我的汤有毒?生在福中不知福!”
       老太太说完要把汤碗拿出去。
       好男陪着笑脸,说:“妈,你都是过来人,细妹心情不好,我们这个时候也用不着跟她生气。”
       老太太说:“她心情不好我心情好!我是不是该走了!”
       好男又对细妹说:“喝了吧,这汤妈熬了几个小时。”
       细妹又开始喊叫:“我说了,你们不用对我这样好!”
       老太太的脸色难看极了,声音很轻但很有分量地说道:“细妹,你不要不知好歹!”
       细妹说:“我,我,不是……”
       好男制止道:“细妹!”
       好男的脸黑着,一双眼睛愤怒地盯着细妹。
       细妹说:“我,我……”
       好男打断了她的话,说:“细妹!细妹!”
       细妹从声音中听到了好男的担心和焦虑,细妹不再说什么。
       好男又说:“喝下吧,细妹,汤快凉了。”
    [ 1 ] [ 2 ] [ 3 ] [ 5 ] [ 6 ] [ 7 ]    好男说这话时和颜悦色。
       细妹接过碗喝了汤,说:“对不起,我刚才有点烦躁。”
       老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出门时还是丢下了一句话:“不知好歹!”
       老太太一如既往地熬汤,没有了以前的热情,在细妹面前总是冷着一张脸。
       好男同细妹谈了一次话,细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说些什么她忘了,她只想睡下去,不顾一切地睡下去,让自己往黑暗里沉,沉得越深越好,她愿意在黑暗中昏睡一辈子,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做。
       躺了几天,她还是起来了。早上,她去了伊林园,樱花历经一场风雨后无影无踪,宽大的绿叶挂在树枝上,疯狂地生长着。
       她要了一杯绿茶,呆呆地坐到下午,樱花落进了泥土,梦被泥土覆盖着,没有人看得见。
       樱花把梦埋进了深深的泥土。

      10

       好男说:“细妹,你是我雇佣的,报酬不低,你在外面能挣到这个钱?请你不要任性,我们是有条件的,你只能做到让我满意,让我母亲开心,你要对那些钱负责。”
       好男再一次重申了细妹的被雇佣身份,再一次重申了细妹的“责任”和“义务”。
       细妹说:“不要钱呀钱的,别以为你有两个臭钱不得了,我不要一分钱还不行吗?”
       好男问:“你的意思……”
       细妹说:“我是你雇佣的,但我也有选择的自由,别以为你有几个钱能压死人!”
       好男说:“我不强迫你,你答应过我,我希望你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好男说完这些话走了,细妹后来去了伊林园。
       接连几天,细妹没去好男家,好男对老太太说细妹出差了。
       老太太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好男说:“她走得匆忙,要我跟你说一声。”
       老太太叹口气,说:“这细妹,我看脾气也怪,不知足,你以后的日子咋过!”
       老太太说着流下了眼泪,好男知道她想起了伤心事。
       好男说:“妈,我会好好孝敬你,你就好好过,随心所欲过好每一天。”
       老太太说:“我没那个命,城里我不习惯,你要早把细妹带回家让我看看,我也不会来。反正我是住不了几天,细妹那脾气……”
       好男说:“细妹其实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只是怀孕有点反常。”
       老太太说:“我又不是没怀过娃儿!”
       细妹哪里也不想去,在床上打发时光,好男的影子死心踏地跟着她,赶也赶不走。有几次听到挂钟敲响七点,忍不住起来梳妆打扮,要出门那一刻她又犹豫了动摇了,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她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她想好男这样的男人,谁都会被他打动,不管是细妹粗妹白妹黑妹还是美妹丑妹都会被他打动。女人会被这样的男人击败,女人太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照顾,太需要别人的,体贴,特别是男人的!谁都会爱上好男这样的男人!不是细妹就是粗妹!细妹决定不再去好男家,那些钱她不要了,自己苦自己伤害自己还要委屈自己,这是何苦!
       但是好男,始终跟着细妹,她越想摆脱他越跟得紧,细妹反反复复为自己找理由也无济于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做都是一个“苦”。
       细妹无法战胜自己,度日如年,她想见到好男,思念压得她没有自尊也没有了高傲,第四天黄昏,挂钟敲响七点,她出门了。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不能这样傻,受了伤害受了委屈苦了自己还不要钱,天下哪有这样傻的女人!我不是去见好男,我并不爱他,我只是为钱而去,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爱算什么,能吃能穿吗?不能!她在心里自语着到了好男家。
       好男并不惊奇,是他预料之中的,他耐心等待着,他太了解女人,像细妹这样爱他的女人。他知道细妹想要的是什么,在细妹离婚时他就知道,所以他躲得远远的,如果这次不是为了母亲,他也不会找细妹。他做得很好,热情关怀体贴细腻之下,他和细妹始终保持着那一步距离。那一份冷酷。

      11

       老太太又开始熬各种各样的汤,不再做脸做色,很乐意服侍细妹。细妹也不再说什么,像以前一样做一个“乖媳妇”。好男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三个人融融乐乐过着。有时,好男开车带她们出去吃饭,老太太仍然要喝酒,细妹和好男也喝,但喝得很少。细妹喝上两杯好男就不让她喝,说是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影响孩子发育。好男只准细妹喝红酒。吃完饭,桌子上丢下一些猪骨鱼骨鸡骨鸭骨,老太太再次感叹:“这些骨头喂猪多好,可惜了!”老太太认为猪没吃上这些骨头也是一种浪费,在乡下,哪有这样丢东西的。老太太看着那些骨头心疼,在家里吃完饭看着细妹把骨头扔进垃圾袋她也心疼,遗憾的是好男没有喂猪,只有把骨头扔掉。老太太想不知好歹是城市人的毛病,像细妹一样。
       好男劝老太太学着搓麻将,小区也有很多老人,学会了可以和他们一起在牌桌上消磨时间。老太太不学,闲着时就缝衣服,裁剪下的一些边角布料她粘贴起来做鞋垫。看着老太太飞针走线,细妹想起秋天到了,外婆把麻砍回家,坐在屋檐前,旁边一捆青色的麻一桶清亮的水,外婆握一把小刀,在膝盖上一刀又一刀刮着,那些麻杆就成了麻丝,由青色变成了乳白色。外婆把刮出来的麻丝漂在水桶里,然后再挂到竹竿上,那些白白净净的麻丝就在阳光下飘着。外婆把晒干的麻丝搓成细小的麻绳,雨天或是农闲,做作一双又一双布鞋,直到她离开人世。
       老太太飞针走钱,一脸的安宁。
       细妹和好男议论着电视上的男主角女主角。细妹对着好男说话时眼睛发亮,飘着梦幻。好男说话不看细妹,只盯着电视上的人。有时细妹说话好男没听,细妹就趁机撒娇,说:“人家跟你说话呢!”细妹想在你妈面前你不敢把我怎样,我现在是“孕妇”!
       当着老太太的面,细妹在好男面前撒娇的次数越来越多,好男不好说什么,有时看见细妹做得过分,就轻言细语说:“看电视吧看电视。”细妹撒娇只在语言上,并不动脚动手,他不相信好男真是铁石心肠,她就感化不了他。有次细妹要好男陪着她买一件东西,好男要老太太一起去。老太太不去,她正在灯光下缝衣服。好男说明天去。
       细妹说:“人家就想今天去嘛!”
       走在绿荫下,好男问:“细妹,你搞什么名堂?”
       细妹说:“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夫人’,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你急着想买什么?”
       “什么也不买”!
       细妹挽住了好男的胳臂,好男把细妹的手轻轻拿开。
       细妹心里隐隐作痛,眼睛里有了两汪泪水。
       鸟儿在树枝上扑扇着翅膀,夜色里它们停止了歌唱。好男不停地说着一些俏皮话,想逗细妹开心。
       细妹无心听那些俏皮话,她笑不起来,她的心在疼痛,锋利的刀子把它划得伤痕累累。
       好男知道,只要他一句温存的语言,一个温柔的动作就能使细妹快乐,这些恰恰是他单独和细妹在一起时不能给予她的。
       老太太还在灯下缝那些花花绿绿的棉衣棉裤,是为她即将出世的小孙子缝的。细妹看着老太太专注的神情,想老太太也和她一样在白忙活。

      12

       下了几次决心,细妹还是没有勇气离开好男家。
       她明白这样下去对自己的伤害更重,那时的痛苦和绝望将是铺天盖地袭击她,使她难以承受。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入绝境?明明知道。她需要这短暂的快乐和幸福?――虽然有些伤感。和好男的雇佣关系结束后,她又将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时的虚空、悲痛、伤害、绝望会像潮水一样覆盖她,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顾不得以后了,她需要现在的幸福和快乐――哪怕是伤害,内心的疼痛;哪怕是一个梦!她现在需要。她没有勇气离开好男,她曾经想要嫁的现在也想嫁的这个男人!
    [ 1 ] [ 2 ] [ 3 ] [ 4 ] [ 6 ] [ 7 ]    她把自己再次抛入深渊,一再对自己说是为了钱为了钱为了钱!但她走出好男家就不快乐,早上七点至晚上七点这段时间,她在伤感、痛苦、焦虑、等待、思念中度过,她盼望时间箭一样飞驰,它却走得那么慢,多么漫长的日子啊!去好男家的路上她才从灰暗中解脱出来,虽然好心情里夹杂着伤感、茫然、忧虑,她还是很快乐。她希望老太太不再回乡下,就可以以这种方式住在好男家,老太太是要回去的,她说乡下比城市好,她说那些猪呀鸡呀鸭呀鹅呀,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高兴,就像自己养的一窝娃娃。
       晚上睡觉,细妹是在老太太的注视下进了好男的房间。好男在灯下看着一本书,他的生意是房地产,睡觉前却要看几页小说,他曾经是个文学青年,现在也是个文学爱好者,炒得热闹的书,必要买来读一读。细妹坐在旁边,看着好男专注地看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太太也进了她的房间,夜寂静得能听到灯光的流淌,细妹也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好男把书放回床头柜时看了看她,细妹知道该走了,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今天晚上,我不走了。”
       “这样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又不是金童玉女。”
       “不行。”
       “你他妈根本不是个男人!”
       细妹听到了灯光的流淌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急剧地跳动。
       细妹起身进了她的房间。
       折腾到下半夜,细妹还没有睡着,有两次她去了好男的门口,举起手要敲门时,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想何苦自取其辱,自己伤害自己呢?回到床上熬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好男的影子,近在咫尺,却受这番煎熬。细妹想回去,再也不来了,她忍住了。
       饭桌上,好男躲避着细妹的目光,始终没有看细妹一眼。

      13

       “好男,记得琼琼不?”
       “怎么记不得。”
       琼琼是好男小时候的伙伴,常在一起玩。
       老太太说琼琼嫁到城里去,四五年了都没有孩子,去年离了婚又结了婚,男方也找了一个,两个人都生了孩子,琼琼生了一个儿子,那边生了个妹妹,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怪。”
       老太太说琼琼现在有钱,跑了几年的面包车,挣了不少钱,离婚时给了男方不少钱,琼琼现在也不干活,在东街买了门面,每个月租出去都是一两千,她天天打麻将,月月美两次容,脸上弄得像抹了石灰,脱了一层皮一样。
       “妈,你对琼琼了解得这么清楚。”
       老太太说我进城碰上她妈,她妈要我去耍,我就去了,琼琼还在打麻将,她妈说,天天都喊一桌人在家里打麻将,正月间,他们也要下乡跟他们的老人上坟。
       老太太看了一眼细妹,又说:“琼琼的儿子,又白又胖,请了保姆带。”
       老太太说完往细妹的碗里夹菜,好男也给细妹夹菜。
       好男说:“使劲吃,细妹,生一个大胖小子。”
       细妹说:“你当我是猪啊!”
       老太太的脸色有些难看,张口想说什么,看见细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立即闭了嘴。
       细妹大口大口吞饭,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哗哗啦啦滴在饭碗里。
       老太太说:“我又说错啥了?”
       好男说:“妈,你没说错什么,细妹这人,常常情绪不稳定。”
       老太太说:“这样下去咋行,对孩子不好。”
       细妹放下饭碗,眼泪下雨一样,对老太太说:“妈,我没有……”
       好男打断了细妹的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很轻但是很有力量地叫了两声:“细妹!细妹!”
       细妹又说:“妈,我……”
       好男加重了语气:“细妹细妹――快吃饭吧。”
       老太太看看好男又看看细妹,说:“你们想说啥?”
       好男说:“细妹是不想吃碗里的东西。”
       老太太说:“你们有事瞒着我?”
       好男说:“哪里敢,你多心了妈。”
       好男说这话时向细妹递了一个眼色。
       细妹说:“我没事,我就是想吐。”
       细妹说完冲进卫生间,锁了门。
       老太太说:“原来是想吐。”
       细妹让眼泪尽情地流,她只想哭,无法克制。她把水龙头扭开,水声淹没了她悲痛绝望的哭泣。她听见老太太在门外问:“细妹,好些了吗?怀娃娃都是这样的,想吃啥叫好男去买。”过了一阵,细妹想该出去了,可那眼泪不停地往外流,止也止不住,心里的忧伤淤积着,此刻都要化着泪水,唯一的办法只有哭,别无出路!想忍都忍不住,不争气的眼泪洗着她的脸。老太太又在门外问她好些了没有?她不吭声,也不再去管眼泪,哗啦啦的水声中,她尽量压住悲伤的哭声,让自己哭过够。
       出去时,好男已吃完饭坐在客厅看报纸,他没看细妹一眼。
       老太太殷勤地问:“好些了吗?”
       细妹说:“就是恶心,难受。”
       老太太说:“怀娃娃是这样,我怀好男时也这样,啥东西都吃不进,吃啥吐啥,你好多了。”
       好男看完报纸说要出去办件事,走了。
       老太太说:“男人没怀过孩子,不知道怀孩子的苦处。”
       老太太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城里女人个个都是小姐,难侍侯,脾气又大。”

      14

       老太太买的那些鲜艳的花布都做成了婴儿的棉袄棉裤,还做了两双小棉鞋。坐在客厅看电视时,老太太把它们交给细妹,说都做好了,小娃娃还是要穿棉的才暖和。又转向好男说在家里没功夫,走的时候穿的衣服也缝好了,放在枕头底下,总算完成了一件事。后来老太太说她想吃高粱粑粑,问好男买得到高粱不?好男说应该买得到。老太太要好男买二斤回来,明天晚上做一顿高粱粑粑吃。好男知道母亲喜爱高粱粑粑,久了不吃就想,超市什么面粉都有就是没有高粱面粉。
       第二天,好男开着车去乡下买了几斤高粱,磨成粉拿回来,老太太自己做了粑粑,美美吃了一顿。老太太做的不是粑是饼,好男说用微波炉烤既方便又好吃,老太太就使用了微波炉烤高粱饼,烤成了两面黄,香喷喷让人嘴谗。老太太说:“这啥子微波炉烤出来是比锅儿蒸出来好吃些。”老太太多吃了两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早早上床了。
       早上,细妹做好了饭,老太太还没有起来,两个人坐在桌边等老太太,等了好一阵老太太都没出来。好男说妈是不睡懒觉的,应该起来了。好男说着进了老太太的房间。好男出来时脸色非常难看,他对细妹说:“我妈,她走了。”
       好男的一些朋友帮着好男料理老太太的后事,细妹从枕头下面翻出了老太太的寿衣,阴丹布的,这套衣裳老太太从来没有在客厅缝过,都是夜晚躲在她的房间里一针一线的缝,细妹记得有次进去,老太太急忙把正在缝的衣裳藏起来,原来老太太是在为自己缝寿衣。老太太的岁月是在一针一线中度过的,细妹这时想起她的外婆,她们是不同时代的同一个人。
       处理完老太太的后事,好男支付了细妹的报酬,一个月零二十二天,她和好男的雇佣关系结束了。
       细妹拿着一叠厚厚的钞票转身离去时,她问好男:“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好男看着细妹,什么也没说。
    [ 1 ] [ 2 ] [ 3 ] [ 4 ] [ 5 ] [ 7 ]    细妹想,老太太走的时候很满意,唯一的遗憾是没看见她的“孙子”出世,没抱上她的大胖“孙子”。自己呢?走的满不满意?唯一满意的是手上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钞票,但不是她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完全是手上的钞票。老太太和她一样,都是一场空,老太太欢天喜地空忙活了一阵。
       好男从窗口伸出头把细妹叫住了,好男说:“细妹,你等一下。”
       好男下了楼,要细妹上他的车。
       “干什么?”
       “辛苦了一个多月,干得也不错,送件礼物作纪念吧,想买什么,自己挑。”
       好男跟着细妹逛了几条街,也没选到她想要买的东西。
       “想买什么只管挑,不要在乎价钱。”
       又走了两条街,细妹说:“我想要一枝百合花。”
       “一枝百合花?”
       “一枝百合花。”
       “就一枝百合花?”
       “就一枝百合花。”
       好男进花店买了一枝百合花。
       好男把百合花送给细妹时,说:“我送你回去吧。”
       细妹说:“不用了,我想走一走。”
       细妹手捧百合花穿街走巷,泪水刷刷刷往脸上流,止也止不住。细妹抹了几次都没法让自己不流泪,后来不管那么多了,痛痛快快让泪水尽情地流。大街上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手拿百合花的女人怎么了?她也顾不了人们好奇的目光,一路哭着回了家。
       没有男人给细妹送过礼物,更没有男人给细妹送过鲜花,那些追求者、那些和她调过情的男人,包括她的前夫,也没有给她买过一件礼物。好男是唯一送她礼物的男人,是唯一送她鲜花的男人,但好男不爱她,百合花也是她自己要的。

      15

       她要了一杯绿茶又坐进了伊林园。
       樱花树上的叶子郁郁葱葱,覆盖了初夏的天空,它们并不知道,春天,树上开满了梦的花朵,灿烂又绚丽,现在都埋进了泥土,叶子们看不见。那天她从河堤上漫步着回家时,河流涨水了,几只白鹭在天空下盘旋着,想寻找一块适合它的栖息地,盘旋了很久,它们都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白鹭只爱清波不爱浊水,现在的河流,还有几丝清波?樱花爱什么,爱早春的气息?它们早以零落成泥,只有丰茂的绿叶在阳光下微笑,但这些绿叶到了秋天也要老去。
       她现在只想作践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解救自己,不然她会发疯。她不想发疯,自己作践自己还不行吗?回到家,她跟一个她不感兴趣的追求者挂了电话,他们在床上度完了一夜。她把从好男那里挣来的钞票甩了几张给他。
       她说:“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男人不解地问道:“我们不是很好吗?”
       她歇嘶底里地吼道:“滚吧!滚!”
       她又回到床上,昏天黑地躺了两天,然后拿着挣的那笔钱去专卖店买了几套时装,又去车站买了一张长途列车票。
       过了几个月,好男有事往细妹家挂电话,没有人接。又过了两个月,还是没有人接电话。好男打听细妹的去向,没有人知道。
       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再看到细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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