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李光要去酒店见自己的弟弟,他稍稍有点紧张,于是站在门后,长时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发现自己苍老了许多,长相也愈来愈不好看,他担心弟弟见到他的苍老后会心疼,会联想到他窘迫的生活。
黄昏降临时,李光走在去酒店的路上,他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明亮一些,便特意穿了一件有三种以上颜色的衣服。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弟弟了,他弟弟叫李伟,刚从国外回来。
长时间的分离,似乎给他们之间造成了一种无形的陌生,一见面他们像朋友那样虚假地寒暄,围绕着国外和这座城市说了许多客套的话题,渐渐地,他们才由宏观世界一点一点地回到了眼前。李伟惊奇于这座城市的巨大变化,还有哥哥语气里对社会或多或少的褒贬。
李光告诉弟弟,像他这样从海外归来的博士,现在是很受欢迎的。李伟决定这几天到城市的各处走走,进行一下商务考察。他听说哥哥这几年事业上并没有什么发展,现在的工作是看收发室,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混成这样。
在弟弟面前,李光并不想掩盖实情,他告诉弟弟,他以前本来在单位干得好好的,也怪他那坏脾气,经常和局长观点不一致,有好几次在会上和局长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这不,吵了几次后,便把他从处里调到收发室了。
李伟知道哥哥脾气不好,他劝哥哥改一改那坏脾气,他说你把局长得罪了能有你什么好呀?你看你要学历有学历,要才干有才干,让你在收发室工作,那不屈才了吗?李伟说着将哥哥肩上的一根落发捡起来放在了烟灰缸里。
李光苦笑了一下说:“弟弟,你是不是在笑话你哥无能啊,你以为我不想出人头地呀,我也想啊,可太难了。”
之后李光领弟弟回到了他的家里,李光的家很窄,很拥挤。李伟将从国外带回的礼物发给嫂子和侄女。侄女姗姗非常可爱,她对李伟说:“小叔,我以前只见过你的照片,这回终于看到真人了,你长得比我爸爸好看呀。”
几个人听了孩子的话后都哈哈地笑了。嫂子说:“姗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像你小叔一样,也考个博士。”
李光撇了撇嘴说:“她那么贪玩,还能考上博士?”
李伟笑着说:“哥,你忘了,我小时候也很贪玩呀。”
姗姗一听非常高兴,“什么,原来贪玩的孩子也能考上博士呀,太好了,那我玩去了。”
姗姗说完跑着走了。嫂子说你看看这孩子,总为玩找借口。
第二天,李光穿着崭新的西服上班去了,他坐在收发室时,任秘书走了过来,她说:“唉呀,李光,今天穿新衣服了。”
李光立刻正襟危坐地说:“这有什么稀奇,谁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呀。”
任秘书摸了摸他的衣服:“这衣服做工不错呀,我才发现,还是外国名牌呢,是不是假的哟。”
李光一听很不高兴,他说:“这衣服是我弟弟从外国带回来的。我国外有个弟弟,你知道不?”
任秘书当然知道他有个弟弟在国外,听说还是个博士呢。“怎么,他回来了吗?”
李光说:“当然回来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这天,丁局长发现李光报纸分发的很不认真,他这里又缺了一份晚报,于是很生气,认为李光工作太马虎,不适合干收发。他让任秘书转告李光以后注意点,实在干不了就下岗。任秘书明白局长的意思,她答应会很委婉地把局长的意思转告给李光。之后丁局长夸任秘书的裙子漂亮,任秘书妩媚地一笑:“对了,你昨天不是去竞聘省局的副局长了吗,怎么样?”
丁局长摇了摇头:“一点戏都没有,风头全让一个海外归来的博士抢了。”
“博士?”
任秘书替局长惋惜了一会儿后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下班时李光收拾东西正要走时,任秘书来了,说:“你这几天怎么搞的,总把丁局长的报纸分错,今天又少了一份晚报,他很生气。”
李光很不以为然地说:“是吗?分错了他也能看出来呀,我还以为他整天不看书不看报,就知道喝酒玩女人呢,实话跟你说吧,那晚报我留下自己看了,你看,在这呢,我就是不想给他看。”
任秘书提醒他说:“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如果再分错,他就要让你下岗了。”
“下岗?算他狠,他都把我从处里下放到收发室了,还嫌不解恨啊。”
任秘书警告李光说:“你就别倔了,以后注意点吧,我这可是为你好。”
晚上李光和妻子去宾馆看李伟,李光感觉让弟弟住宾馆心里很过意不去,就劝弟弟搬到他家里去住。
李伟说:“你们家那么小,怎么能住得下,再说我这次是以商务考察的身份回来的,英国的总公司要在国内开一家分公司,派我回来做一下市场调查,一切费用都给报销的,这几天我正在写一份可行性报告,准备过几天发给国外的总公司。”
嫂子认为李伟年龄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李伟笑着说:“这几年在国外打拼,顾不上成家,当然了,主要是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孩。”
嫂子说:“你要是想在国内找的话,嫂子帮你物色物色,想要什么样条件的?我娘家有个亲戚是大学老师,那女孩人可文静了,长得也漂亮,听说也考上了博士,回头我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李光忙说:“听说女博士都像灭绝师太,你可别给我亲弟弟介绍个长相吓人的。”
嫂子说:“你想到哪去了,就是小敏,你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小敏呀,那没说的,又漂亮又有学问,李伟,你见了那女孩肯定会喜欢。”
李伟说:“其实我也认识过很多女博士,她们并不全是传说中的灭绝师太,也是有血有肉的小资女孩。”
听说省局竞聘副局长的事已有眉目了,现在还有两个人在竞争,最有希望的就是那个博士。这天任秘书讨好地对丁局长说,要是没有那个不识抬举的博士挡道,我看你真差不多。
丁局长说:“现在知识型的海归派很受重用,像我这样的越来越不吃香了。”他边说边翻着报纸,这个李光怎么回事,又少了一份晚报。
任秘书说我都提醒他好几次了,可他就是不改,我看他好像是故意的,把晚报都留下自己看了。丁局长严肃地说:“你今天告诉他,如果再让我发现一次,就让他下岗,我很明白,他这是故意的,我处罚过他,他在跟我记仇。”
任秘书说:“那好吧,我今天再提醒他一次,李光也真是,人太窝囊,听说他有个弟弟就特聪明,在国外考了个博士,那天听李光说最近从国外回来了。”
“博士?从国外回来的?叫什么名字?”丁局长立刻警觉起来。任秘书说:“叫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肯定姓李。”
丁局长马上说:“是李伟吗?那个竞聘副局长的博士叫李伟,也是从国外回来的博士,不会是李光的弟弟吧?”
“什么,李光的弟弟,这不可能吧,怎么没听李光说过,他那人挺好显摆的,如果真是他弟弟的话,这么大的事他能不说出来显摆吗?”
丁局长放下手里的报纸对任秘书说:“你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一下,要快,如果真是他弟弟的话,李光那么恨我,他弟弟当上省局局长后,他还不得先收拾我这个市局的小局长啊。”
任秘书来到收发室时,李光正在看报,任秘书说:“光哥,看报呢?”
李光一时间对任秘书的热情有点不太适应,他小心翼翼地说:“今儿这嘴怎么这么甜呀,抹蜜了?”
任秘书嗔怪道:“以前我也老喊你光哥呀,你忘了?”
“喊过吗,我怎么没印象呢?”
“哟,光哥,又换了一身新衣服,看来你弟弟没少给你买呀。”
李光自豪地笑了,“那是,小时候是我照顾弟弟,现在该轮到他照顾我了。”
任秘书假装好奇地问:“对了,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李光一看任秘书对自己弟弟感兴趣,他非常高兴,就说我弟弟叫李伟,他长得很帅,比我帅多了。
[ 2 ] “那你弟弟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有打算了,他一直想成就一番大事业,他年轻,精力充沛,我真羡慕他。”
任秘书说:“对了,丁局长最近总表扬你,说你工作做得认真仔细,好好干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还发什么光呀,有他丁局长在,我就别想有翻身的日子。别跟我提他,一提他我就郁闷。”任秘书说:“你别那么悲观,其实丁局长一直想重用你,说不定最近就要提拔你了。”任秘书说完离开了收发室。她匆忙回到了丁局长的办公室,在第一时间内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丁局长。她说李光的弟弟真叫李伟,还说他弟弟最近正准备一番大事业。
丁局长踌躇了一阵子,说:“这样吧,你通知李光,明早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任秘书到收发室找李光,她说:“光哥,我昨天通知你今早去丁局长办公室,你怎么还没去呀?”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不会是让我下岗吧。”
任秘书马上说:“你想到哪去了,光哥,快去吧。”任秘书说着热 情地过来推李光,李光躲开了她。他说别对我这么热情好不好,你离我这么近,别人肯定以为是我主动接近你呢,注意点影响,在生活作风方面我一向都口碑良好,你别坏了我的名声。”
任秘书嘻笑着说:“行了,别装了,快去吧,说不定局长要提拔你呢。”
李光冷笑了一下说:“他提拔我,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李光每次一来到丁局长的办公室就会变得心情不好,“哟,局长,看报呢,今天不缺晚报吧?”
丁局长看见李光终于来了,他马上热情地站起来给李光倒水、递烟。李光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丁局长,猜不出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找我到底什么事呀?”
丁局长谦卑地笑着:“找你的确有事,以前你一直是局里的业务尖子,要文凭有文凭要能力有能力,可这两年你有点不求上进了,尤其一去收发室,你把业务全扔了,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啊。当然了,当时把你调收发室是局里的总体安排,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想法,为了使你这样的人才得到充分利用,局里已向上边申报,准备安排你担任副处长。已经报上去了,正在审批中。”
李光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局长,你等等,让我喝点水镇静镇静,说实话,这消息有点太突然了,我一下有点接受不了。”丁局长笑道:“李光,这是真的。想当年,我俩曾在一个处里共过事,那时你就是我的师傅。虽然我俩是在争吵中走过来的,但我一点都不恨你,反而在心里非常感激你,没有你的帮助,我哪会在业务上进步那么快。我看这样吧,这几天你就不要到收发室上班了,休息几天,等任命书下来后,你就直接到处里去报到。”
晚上回到家,李光把局长要提拔他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非常高兴,认为他以前一直是业务尖子,早就该提拔他了。可李光心里总感觉七上八下的,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想起提拔他了。他觉得还是在收发室踏实,丁局长说让他休息,他不能休,因为他总感觉这是个阴谋,万一到最后他不仅处长没提上,连收发室的工作也没了,那他怎么办?
妻子安慰他说:“你别想那么悲观,我看你越来越没远大理想了,年轻时的你可不这样,振作起来。对了,今天让小敏和李伟见了个面,我没想到李伟还挺挑剔,他说和小敏没感觉,都还没接触,哪来的感觉。”
李光知道弟弟李伟其实骨子里是很浪漫的,随他去吧。
第二天任秘书从收发室路过看见了李光,她热情地说:“哟,光哥,不是让你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李光说:“领导让我休息,可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我已想好了,坚守阵地,决不让位。”任秘书一听被逗乐了,她说:“世界上竟然还有不愿意休息的,看来今年的先进非你莫属了。对了,我有事找你,你跟我上楼,我们到办公室谈。”
李光早就感觉出了任秘书最近的异样,她对自己越来越热情了,这让他心里很不安,他说:“有事就说呗,还去办公室干啥?难道你还想跟我说点悄悄话呀?”
任秘书过来拉李光,“光哥,走吧,这里谈不方便。”
李光夸张地躲开了任秘书,“别跟你光哥拉拉扯扯的,你光哥胆小。”任秘书说:“你怕啥呀,一个大男人,你看我,一个单身女孩却什么都不怕,你太保守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走上了楼,来到了任秘书的办公室,和任秘书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李光感到很不自然,李光说:“快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任秘书说:“我听说你爱人都已下岗好几年了,现在找到工作了吗?”
李光忧愁地叹了口气,“都在家呆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工作,我都愁死了。”
任秘书说:“我叫你来就是为了嫂子的事,丁局长让我转告你,让嫂子去局里的食堂上班。”李光一听说:“什么?还有这好事,以前我提过这事,可领导说食堂根本就不缺人。”任秘书说:“其实你以前提过的事丁局长一直都记挂在心上,这不,昨天食堂辞退了一个人,丁局长立刻让后勤安排,把嫂子补上来了。”李光马上说:“那太感谢了,看来丁局长也能替咱老百姓干点好事。”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任秘书拿了一包小食品进了收发室。她说:“光哥,来,吃薯片。”李光说:“那都是你们小女孩吃的东西,我可不爱吃。”任秘书硬塞进李光嘴里一片说:“你尝尝,可好吃了。”
李光皱了一下眉:“这什么味呀,我怎么吃不出香味来?这就是代沟啊。”任秘书问李光:“嫂子在食堂干得怎么样?”李光说:“上了几天班,心情可好了,天天回家跟我讲食堂的事。”任秘书说:“那天你不是说你弟弟还没有女朋友吗,我有个同学,在研究所工作,我想给你弟弟介绍一下。”
“研究所?这还靠点谱,一定是个知识女性吧?”说实话,李光对弟弟的事很着急。任秘书建议今晚就见面,她可以马上约她的同学。李光说:“今晚恐怕不行,我弟弟正在忙着写一份报告,得过几天才有时间。”
“写报告,是竞聘报告吧?”
“ 什么竞聘报告呀,是可行性报告。”
“光哥,我看出来了,你嘴特严。”
李光不解地问:“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任秘书调皮地又往李光嘴里塞了一块薯片后,走了。
李光到丁局长办公室送报时,丁局长说:“这报纸你也送不了几天了,提拔申请快批下来了。”李光说:“其实我真愿意跑上跑下的送报纸,锻练身体,你看我现在身体多棒。”
丁局长说:“听说你家住的房子又小又破,该换个大的了。”
李光说:“换大房子,我哪有钱呀,凑合住吧,局里最后那次分房,硬是没分给我。说我条件不够。”李光心想:这话不是你说的吗?那次还差点动了手。
丁局长似乎不记得了说:“有这事吗,我怎么忘了?好吧,房子的事你别急,我给你想办法。”
这几天任秘书多次要求让她的同学和李光的弟弟见面,她说她都跟她的同学说好了,随时都能见面。
下班后李光和任秘书早早地到了宾馆,李光给弟弟介绍了任秘书,然后他们一同坐在沙发上等任秘书的同学,可任秘书的同学一直没有来,李光有点不耐烦了,他说:“小任,你同学怎么还没来,你再打个电话催催她。”“约的好好的,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你们别着急,我这就再给她打个电话。”任秘书说着又拔了电话,“怎么回事,电话关机了。”
李光一下跳了起来说:“关机了,小任,你同学怎么这样啊,你看你这事办的。”
任秘书不好意思地说:“我同学说肯定会来的,现在她一关机,我真的也没办法了,要不下次吧,真对不起了。估计啊,她那见相恐惧症又犯了……真该看心理医生了”
李伟忙说:“没关系,这说明我和你同学没缘分。”李光说:“这样不守信用的人不见也好。”任秘书说:“我看这样吧,为了谢罪,我今天请你们哥俩吃饭。”
李伟说:“饭今天就不吃,国外的总公司来了几个人,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国外总公司?”
“是这样,国外的总公司要在本市建一个分公司,由我来筹建,现在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任秘书很惊奇地问:“什么?那你不参加省局的竞聘了?”
“竞聘?我从没参加过什么竞聘呀。”
“你真的没参加过副局长的竞聘吗?”
李伟笑道:“你听谁说的。我现在这么忙,哪有时间去竞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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