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侃力 窦侃力从中国回来,喜滋滋地走进我的办公室,将他的名片双手呈递给我,直说,“太感谢了!太感谢了!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西安,再到桂林,这张名片对我太有用了。我才印了五百张,差一点不够用。”
我接过他的中英文名片,只见中文一面写的是:“纽约州立大学哲学系主任、教授窦侃力”。这是我给他起的中文名。他去中国的前三天,突然想起来要印一些名片,打电话找我帮忙。我想他要去复旦、北大等校讲黑格尔,便依他姓名的发音为他取名“侃力”,既谐音,又颇贴合他性格及其学术之旅的旨趣。他告诉我,在中国,人们看到他的名片,都喜欢他的中国名,立即亲近起来,接着就有许多话题,顺顺畅畅地往下谈。他真开心。他计划明年再去中国。
我相信他非常开心。恐怕只有在中国,他有关黑格尔的演讲,一次才有几百名听众。
“我请客!”窦侃力说,“星期六晚上七点,你和太太一起来,咱们好好聊聊。”
听说是窦侃力请客,我妻子卡琳便头痛。有一次我们七点到他家,坐下来聊天、喝酒,吃花生米、杏仁,结果到十一点半大家都饿得头晕眼花了才上桌吃饭。吃完饭回家已是凌晨两点半了。
记得那晚的主菜是意大利式炖牛肚,要用文火炖四个多小时。我那次是第一次到窦侃力家做客,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客人进门之后才开始烧这道工夫菜,让大家空着肚子坐等四个多小时。同来的哲学系的弗兰克到九点半就顶不住了,跑到厨房向窦侃力太太讨了一片面包充饥:“不好意思,珍妮,我的胃实在受不了啦。”上桌后他听说主菜是牛肚,立刻脸色发白,胡乱吃了些沙拉、面包了事。而我却觉得那晚上的牛肚是我吃过的最有味道的牛肚,确实烧得好,配料、火候都恰到好处。窦侃力得意洋洋地听我的评鉴,举着酒杯说:“十三种香料,四个半小时。”
次日我向弗兰克请教,窦侃力以自己的拿手佳肴待客,为什么先要悔慢他们,让他们饿着肚子空等数小时?你和他是十五年的同事,难道他不知道你不吃牛肚?弗兰克说,这恰恰是典型的窦侃力风格:他为人处事,只照自己的想法、方式行事,全然不顾别人的反应。为此,他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此后我默默观察,在同事聚谈中,在会议上,慢慢就看出窦侃力与其他人之间的微妙的紧张关系。这种紧张关系,主要是由于窦侃力引起的,因为他对其他人的感觉、反应有一种近乎绝缘的不敏感。一般交往中,他也还正常。只是在工作上,在办事的过程中,他行事和说话的方式太自以为是,太单刀直入;他咄咄逼人,从不会以委婉的方式表达别人也许难以接受的意见,也从不理会其他人含蓄的暗示。凡事有他参与,便平添一股张力,有人甚至有了压抑感。他不顾人之常情,他敢犯众怒。当他要做一件事,要坚持他的意见时,他那种一意孤行的决绝,真令人叹为观止。而且他是越有人反对越意志坚强,越精力充沛,一定要坚持到底。做他的反对者,是很累人的。
四年前,我初当历史系主任,与窦侃力一起参加了无数次校务会议及全校教工大会。当时纽约州政府威胁要大幅度削减纽约州立大学的经费,消息传来,校园内人心惶惶,议论蜂起,商讨自保之道。由于州政府拟出新的办法,要按各校的注册学生数来分配经费,一些行政官员便察看数字,将只有少数学生修课的课系削减。于是体育系被整个取消了,数、理、化各系都被大幅削减,整得七零八落。有人提出,我们要改变办学方向,多开计算机、会计,甚至裁缝课,以适应新潮流,不然的话,经费被减,不久之后便关门大吉了。
窦侃力一开始就反对这种意见。他说,我们是一所公立的文理学院,要有全面的人文科学、自然科学的基础课程。这些基础课程不能削砍,砍了我们便不成其为高等学府。什么会计、裁缝、烹饪课,是职业学校开的,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能因为有短暂的困难就把自己文理学院的身份改变了。
校务会的程序是,大家到齐之后,由主管校务的副校长宣布议程,接着让与会者中有话要说者“动议”,提出议题进行讨论。“动议”提出后,还得有人“附议”,此议题才能进入讨论。想当年我们开那些校务会议,我不知多少次被窦侃力拉着“附议”他的“动议”,让他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通才教育和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有人讨厌他每会必谈保持我们公立文理学院素质的重要性,他一“动议”,便对他翻白眼,我跟着“附议”,也对我翻白眼。“请别忘了,我们不是裁缝、也不是厨师,”窦侃力常常一边逼视众人,一边侃侃而谈:“我们是教授。”我觉得这话不错,同时不想让其他人先动议转换议题,所以我每次照样附议窦侃力的动议,装着没看见那些白眼。有一次散会后,我听到先下楼梯的社会学系主任故意大声说:“下星期窦侃力要是再谈文理学院的性质,我就宰了他!”
后来,州政府没有大幅度削减我们的经费。原来谣传削减百分之十,最后是实减百分之四,全校上下都松了口气。没有一名教授被解雇,文理科基础课程也都保住了。又过了两年,我校顺利通过“大学资格重新认定”各项鉴定后(按:美国大学每五至七年必须接受一次这样的鉴定,如师资、课程设置达不到标准,会被责在指定时间内改进,否则便被取消资格),文理学院院长想起窦侃力当年在校务会上的表现,对我说:“窦侃力总是抢先动议,霸道了一年。不过现在回头去看,还是他对。”
但是从没有人当面对窦侃力说,是他对了。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他事办好了,话说对了,却把人得罪了;而他办错事,说错话的时候,就更得罪人了。记得那次他想整麦克,激起了公愤,场面真是惊心动魄。
麦克是窦侃力的老情敌。窦侃力初来此校时,刚离婚不久,见到教欧洲文学的娅妮塔,惊为天人,便立即开始追求她。娅妮塔是俄国移民之女,娇艳动人,不够二十岁便嫁给一巨富之子,婚后产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两年后丈夫忽然离家出走,不久便离了婚。娅妮塔发愤图强,进入研究院专攻欧洲中世纪文学,拿到博士学位后便到本校教书。窦侃力当年追求娅妮塔的故事,我是在酒宴上从一些半醉的同事那里听来的,就算是大体属实,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据说,两人当初约会时,情形还不错。只是有一次在娅妮塔家聚会,窦侃力喝醉了,居然在楼上的主卧室和一位女客人胡天胡地起来,正好给娅妮塔撞见,好事就此告吹。
不久,麦克应聘到哲学系任教。他从第一眼见到娅妮塔起,便掉了魂。虽然他比娅妮塔小十来岁,但誓言她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人,追不到手绝不罢休。经过数年艰苦卓越的追求,麦克终于赢得了娅妮塔的芳心,两人同居,关系稳定下来。
两人关系稳定之时,也到了麦克申请终身职之日。终身职虽是鸡肋,但拿到手也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如果同系同事中有人反对,那就凶险得很。按程序,要先成立一个五人组成的审察委员会,依教学、研究、服务各项标准进行审察。那次我们开会,推举审察麦克的委员会成员,由于大家知道窦侃力是麦克的情敌,都纷纷推举了别人。窦侃力举手,推举他自己。“我觉得我必须进入这个委员会。”他说。
有两位同事反对,很委婉地建议,窦侃力已经是其他两个委员会的成员了,不必再增加他的工作负担了。于是会议主席宣布,麦克终身职资格审察委员会成立,成员中没有窦侃力。窦侃力再次举手,说:“我觉得我必须进入这个委员会。”
娅妮塔跳起来,两手拍着桌面,声音颤抖地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顽固?”
窦侃力也很大声地回答:“我是哲学系主任,本系教授的终身职资格审察,我理应参加。”
娅妮塔拍桌大喊:“可是没有人推举你!” 其他几个女同事也纷纷高声出言,为娅妮塔助阵。只听一室轰然,全是指责窦侃力之声。那是我参加过的唯一的火药味如此之浓的会议。
窦侃力依然不服气,依然要参加麦克的审察委员会。会议主席无奈只得说:“赞成窦侃力参加该委员会的举手!”只见满室悄然,唯有窦侃力一只右手举在空中。我凝视那只孤零零的手,觉得它仿佛是横冲直撞的公牛头上的一只角。后来麦克获得终身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大家对他被窦侃力压制而同情他的结果。
窦侃力那次四面楚歌的窘态,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也就明白了大多数同事和他只是公事往来,没有社交。但我仍然和窦侃力交往,相互请客,饮酒聊天。大多数人嫌其孤傲莽直,我却欣赏他的透明爽快。我注意到,在我们私下交往的无数次交谈中,他从来不谈论在学校的争论,也从不谈论其他人的私事。我极看重他的这份襟怀,也很欣赏他对我的尊重。
我和窦侃力的饮酒聊天,海阔天空什么都聊,慢慢就感觉到他对中国文化的兴趣。那是一种现代西方学人中不多见的对异质文化的真诚兴趣。中国是他的学术视野中唯一值得重视的不同质文化。有时候,一杯在手,聊着聊着,他会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房取来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引经据典起来。一开始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咄咄逼人的架势,仿佛是在口试我似的。逐渐彼此熟悉了,我便慢慢释然,倒怪自己为什么当初要用“儒雅”的标准去套他。
窦侃力毕生研究黑格尔,他很想知道,对那些黑格尔式的问题和结论,古代和现代的中国人是怎么想,怎么谈论的。他看过很多费正清的书,对法国社会史学派的著作也很熟悉。他也爱看杂书。有一次,聊起中国的民间宗教和祖先崇拜,窦侃力便去取来 Fustel de Coulanges 的 The Ancient City,借给我读,使我增长了许多知识。另一次,在我家谈起西方对中国偏见之沉重,我开玩笑地说,那全是黑格尔的错,窦侃力欲待要辩,我便取出钱钟书的《管锥编》,向他介绍钱氏对黑格尔说中国语文不宜思辨的批驳。
我们也谈政治。共和党右派在国会得势那一年,拿弱小无助的族群开刀,大幅度削减社会福利开支。我在报纸上读到许多悲惨故事,心中难受,便问窦侃力为什么强者如此没有恻隐之心。他仿佛觉得我的问题很怪,做了一个很怪的表情,说:“利益。政党利益、国家利益是制定内政、外交政策的基础。恻隐之心不是。”我说:“这我当然知道。但你读这些故事,不觉得世界上最富的国家,竟然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对待数量极少的无助之人,不是有点太小气刻薄了吗?”窦侃力道:“是有点小气刻薄。”他对我挤挤眼,说:“你知道,这是一个强者的国家。”我说:“我当然知道,但我依然愿意做个有恻隐之心的强者。”
有一个题目窦侃力谈得很起劲,我却不是很感兴趣。那题目是关于投资股票市场。据他说,他每年以二十万元投资于股票市场,每年所挣的钱超过他的教授工资。他每天一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计算机查股市行情。他最常读的杂志是伦敦出版的《经济学人》。有时他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上星期便挣了六千。” 股市一跌,我便故意问他股票的事,他大手一挥,说:“是往下掉了,但一定会再涨起来的。”90年代初以来,股市一路攀升,窦侃力也越玩越起劲。有两次他极认真地找我谈要投资于亚洲新兴市场,问我的想法。我哪里懂得什么新兴市场的股市走向,只是随口说一声,亚洲诸国的金融体制尚不健全成熟,你不要太乐观冒险。没想到还真给我说中了,1997年后亚洲股市一落千丈,窦侃力丢了很多钱,却对我刮目相看,以为我很有投资头脑,根本不相信我没有投资股票市场。我笑笑,懒得跟他辩。这也是他待人处事不敏感的地方。我赤手空拳来美国读书,找到这份教授工作才几年,从来没有发过横财,也没有可能继承任何遗产,何来本钱投资?而且就算是我有本钱,我的投资方式也一定和窦侃力不一样──我绝不愿意每天一早起来先去看股市行情。
窦侃力会唱歌。他念大学时修过声乐,受过正规的美声训练。有一次他在客厅里唱起德国歌剧,声震屋瓦,的确是一副好嗓子。他50年代末在耶鲁大学念书的时候,参加了校园里的“俄国民歌合唱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合唱队每年聚会一次,大唱俄国民歌。聚会地点在全美各地,有几次在欧洲。所有活动都是自愿、自费。
两年前,窦侃力安排他的合唱团在我校聚会。几十名成员,清一色的男性,在舞台上分四排站立,一首又一首,唱起了俄国民歌,俄语发音,没有乐器伴奏。我看着这群完全是由业余爱好联系在一起的老少爷们──年龄从二十几岁到七十几岁──听着他们雄浑迈扬的歌声,心中莫名地感动,眼中竟润润地起来。后来,窦侃力告诉我,1962年他们访问莫斯科,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列队高唱俄国民歌,引来大批兴奋的俄国民众,越聚越多,最后,这成千上万的围观俄国民众激动起来,加入他们一起放声高歌,昂扬的歌声在莫斯科闹市区激荡回旋,直上云霄。我想像,1962年,那正是冷战高潮年间,窦侃力竟有那样的经历,心中再次感动。
那次窦侃力带他的俄国民歌合唱团来我校聚会演唱,听众席上坐的全是合唱团的家人朋友。我环目四顾,本校教授只有我和弗兰克两人。
次日我问弗兰克,为什么其他人不来观看窦侃力和他的合唱团的表演。弗兰克大笑,说这又是窦侃力为人不敏感的结果。他说,二十年前窦侃力曾任本校教授组织主席。他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要在校园内活跃人文气息。他的具体提议是,主席在每次开会前,应展示自己的独特才华,或即兴赋诗,或引吭高歌。于是他身为表率,每次开会前便吼几段歌剧。起初大家觉得甚为有趣,后来便感荒谬。数星期后,便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如窦侃力所倡导的成为规矩,下一年的主席恐怕要先去学魔术或是马戏才敢竞选了。跟着大家一致举手,便把窦侃力的规矩破了。我听了这个故事,也不禁大笑不已。窦侃力绝对有才华,但他也绝对没有分寸感。
窦侃力不开车,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开车,但过了四十五岁生日以后,突然决定不开车了,说不清为什么。他住在城里,离学校还有二十多公里。结果他每天上下班都要找同事帮忙,搭顺风车。如果某天找不到顺风车,他就会搭火车转乘汽车上下班。去年他过了六十岁生日后,觉得已经厌倦了这种日子,便决定搬离城市,住到离学校近一些的地方。
很快,窦侃力便在我住的小镇上买了一栋房子,离我住所约有五条街。住定以后,他来找我商量,我们现在是邻居了,是不是可以都把课程排在同一天,这样我可以开车和他一起去学校,下班后一起回家。我一口就把他回绝了。我说,对不起得很,请你自行安排你的交通工具。我不为你开车。我尤其不愿意把这事固定下来。我自己开车上、下班,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我不愿意失去这份自由。
窦侃力一楞,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他。他不高兴了几天。但两个星期后,又请我和太太去他家吃法国饭。
和卡琳到林间散步,我说:“窦侃力以他的方式接受了我们做朋友,我却以他的方式拒绝了他搭顺风车的请求。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美国式了?是不是太不够人情味了?”卡琳说:“嗨,就冲你这么一问,你那美国式也还是夹生的。”我听了一楞,再想想,她说的还真有些道理。
大胖子
在纽约市大中央火车站的下层候车室,大胖子兴致勃勃地坐在那敦敦实实的实心椅上,使劲左右摇晃几下,站起来,又坐下去,右手一拍扶手:“好极了!这种椅子,正是为我辈胖子所设!”然后仰天大笑,笑声朗朗弥漫了整个候车大厅。
大胖子是我校文理学院院长,正带领我们一行七人,到纽约市内的希尔顿旅馆去面试申请我校工作的年轻教授。原来有人建议,让这些申请者坐火车到我校来面试,大胖子大手一挥,说,“到市里去,在希尔顿旅馆租个大套间,初次面试也体体面面地试他一场!”白天工作完了,晚上他把众同事拉到一家意大利餐馆大吃一顿。席间他连喝七八杯红酒,吃完一大块牛排,还频频向女侍夸张地做意大利赞叹手势:左手五指并拢,嘬嘴作亲吻状,然后手向前一伸,五指张开,嘴中啧啧有声。女侍娇笑连连,端茶送水更为殷勤,我们这一桌的气氛越来越欢乐。
大胖子是个快乐的人,跟他在一起很难不受他那快乐性格的感染。他不仅从来不忌讳谈他的肥胖,而且时时挂在嘴边自嘲,仿佛肥胖实在不过是一轻松愉快的话题。你若看他,他真是胖,胖得不得了:满脸肉嘟嘟的,眼睛挤成一条缝;肚子往前突出,仿佛一个球。有时候他爱双手交叉又搁在肚子上,其状如抱住了一个大球。虽有五英尺八英寸的身高,由于腰围太广,脖子太短,倒显得矮矬。可是,只要他开口自嘲起来,人们便会觉得这胖子真有趣。“不要说我是甚么‘过重’(over weight)、甚么‘大号’(heavy set),弄那套‘政治上正确’的花言巧语干甚么!”他说,“直说得了:我就是胖子、肥人!”
他和太太来我们家做客,一进门就对卡琳说:“卡琳啊,一路上我都在和我太太商量,今晚到你家吃饭,我是不是要站着吃。我当然喜欢坐着吃,可是我怕坐坏了你家的椅子啊!我在家已经坐坏了好几把椅子了!”逗得卡琳开怀大笑。
早来的客人揶揄他:“你今晚是不是要减肥啦?”他不紧不慢地答道:“今晚我要帮你们的忙,明天我再自己减。”
大胖子的食量和酒量都很惊人。据说,某星期五中午,他和几位同事去一家意大利餐馆午餐,喝了几瓶酒,已是下午三时,其他同事纷纷散去,只剩下他和另一位有一半意大利血统的同事约瑟夫,兴致依然不减,继续叫酒叫菜吃喝下去,直到下午六时半才离开,赶到另一位同事处晚饭,又继续喝下好几瓶酒。约瑟夫说:我平生无所建树,唯有陪大胖子吃的这一顿世界上最长的午餐是值得一提的豪举。
大胖子和约瑟夫都偏爱意大利菜,常常在一起交换美食心得。前几年,手机刚上市不久,大胖子便买了一部配在身边。某年暑假的一天,约瑟夫正端坐家中用功读书,突然电话铃响,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大胖子从意大利弗罗伦斯的一家菜馆用手机打来的:“我正坐在你上次提到的那家餐馆里,但我忘了你说那道菜的菜名,请再告诉我一遍!”
大胖子能吃能喝,会吃会喝,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传统的美国南方绅士,并不是专讲豪饮狂咽的大胃客。每次来我家吃饭,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他便会用略带得克萨斯口音的男中音一一品评赞赏。有时他的评赏不过是敷衍,但敷衍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而如果他真心佩服,他便会从刀工、配料、火候评到色、香、味,大家在微醺之时,听他娓娓道来,心中只是欢愉。
卡琳下厨,每喜创新。有一次根据在餐馆吃过的经验,摸索着做了一道“印度尼西亚鸡”,用了薄荷等数种香料烹制。口味保守的客人吃来觉得很怪,支吾着说:“有趣、有趣,极有趣,”又咕噜说:“有点儿牙膏味。”卡琳颇觉扫兴。第二次做给大胖子等人吃,大胖子一尝之下,当即赞不绝口,所有最高级形容词一齐出口,还拿出纸笔,央求卡琳将烹制方法一一告他。详细做完笔记之后,他又长叹一声,说:“我怎么会做得出这道菜呢?得了,卡琳呀,下次馋了还是得给你打电话。”直把卡琳奉承得眉开眼笑,周身舒坦。
大胖子有绅士之风,讲究礼尚往来,我们请了他,他也就回请我们。他的厨艺其实不差。烤牛排自然是他的看家本领,而他的烟熏鲑鱼尤其味道鲜美。从为家宴而准备的食物的品种和量来说,大胖子比较像我们中国人,总是怕不够,宁可多准备,不像那些有清教徒遗风的中产阶级家庭,请客吃饭计算精确,每个人就那么一份。
大胖子喜欢花钱,出手大方。我听说,十几年前他的大女儿结婚,他包了一节火车车厢,请来亲朋好友数十人,从纽约出发,一路欢庆,直抵他的老家──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大胖子这趟嫁女豪举,估算起来要花去几万美金。
朋友同事一起上酒吧,常常是大胖子慷慨地给大家买酒、买点心助兴。这在美国是很少见的。通常大家都各自付费,一分一角地算得清清楚楚。大胖子不在乎,大大咧咧地叫酒保添酒,随手就把酒钱付了,小费也给得特别大方。一群人中,并不是他最有钱,但总是他最慷慨。我看了几次把他看清楚之后,心里着实喜欢他,仿佛他是我离散多年的儿时朋友。我小时候挨过极为贫困的日子,那贫困刻骨铭心,但在贫困中患难朋友不分你我的慷慨相助,也刻骨铭心。居美多年,华人朋友中虽还有一二人有此遗风,但白人朋友中,就只识得大胖子一人稍有此气派。因了这层原故,与大胖子论交,我心中便多泛着一层喜悦。周末晚上请大胖子来吃饭,看他便是一条“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汉,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大胖子花钱似流水,入不敷出,借债度日便是他生活的常态。他离过一次婚。第二次结婚已经四十多岁了,第二任太太又生了两个男孩。按说他八万多的年薪,养四口之家绰绰有余。可是他太爱花钱,钱总不够用,便用信用卡赊账,先花了再说。日积月累,连本带利,他便欠了信用卡公司数万元的债。幸亏现在信用卡公司越来越多,彼此竞争激烈,常常会提供一些优惠条件,让顾客转用他们发行的信用卡。大胖子告诉我,他每隔数月便转用一种信用卡,为的是少交一些利息。“教授的工资太低,太低!根本不够用!”他经常这样抱怨。
大胖子债台高筑而依然出手阔绰,欠债太多到了不胜负荷的时候──就是说,信用卡公司和银行的警告、威胁信接踵而至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开源”;“节流”他是想都不会去想的。他会在暑假中教课,有时会教三门之多,这样便可以多赚一万来元钱。暑期班和秋季开学之间,他还插空组团到意大利去旅行,参加他的旅行团的都是些富有的老年人,大家都喜欢他,每次都给他可观的小费。另外,他到处去演讲:校内、校外;中学、大学;成年人学校、退休中心,甚么地方请他,他便去讲;不请他,他也会打电话去毛遂自荐。许多这些地方的公关人员都是他的朋友,大家都知道他需要钱花,一般都帮他的忙。一次演讲他可得数百元,不无小补。
大胖子有演讲天才。他生性诙谐,又善于自嘲和讲笑话,他的演讲总是让听众笑声四起。有一年他因太忙,没时间准备新的演讲题,拿着一份讲稿到不同的地方去讲,也不知道讲了多少次。那篇讲稿的题目是《论闲暇之重要》。我那时刚来此校,对大胖子很好奇,去听过他论闲暇之两次同样的演讲。他劈头便描绘当代美国社会的忙碌,一口气用六节话分述各种忙碌,每节结束,便放慢语气,强调重复一句:“大家忙极了,忙得都没有时间了。”然后引经据典,从梭罗引起,阐述先贤是怎样重视闲暇的。我坐在那里, 看大胖子舌灿莲花地大谈闲暇,心中觉得十分有趣:他提醒人们不要过于忙碌,自己却每天都马不停蹄地奔忙。大忙人忙着给他人讲闲暇之重要,听起来很讽刺,但往深一层想,他究竟是一个有反省能力、有品位的人。
有一次,历史系教授布拉克因金钱上的困难在家里闹情绪,打电话给我,说不能来教课了。我措手不及,一时找不到人代课,只好把他那天的两门课取消了。然后我去向大胖子汇报。大胖子听了,一脸鄙夷地说:“这家伙又来这套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管了,我来给他打电话,他明天就得给我回来上班。他妈的,哭什么穷,没钱就想办法去赚吗!”他斟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然后就告诉我他穷困时想办法赚钱的故事。他说:“我很多年都是个穷兮兮的副教授,试过各种办法赚钱。有一次我被信用卡公司逼急了──他们竟然雇了讨债公司的人打上门来──便去做老报童。我和《纽约时报》签合同,给他们送一年的报纸。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从送报卡车上卸下报纸,挨家挨户去送。送完报纸,回家洗个澡,八点半到学校教书。由于我的服务好,到了年底,家家给我一份丰厚的小费,我就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是大为震撼,从此深深佩服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也逐渐明白,他身上那股子豪气,竟是来自美国边疆文化的老底子。怪不得大胖子时时以得克萨斯人自居自豪。
当院长要做不少得罪人的决定。大胖子敢做这样的决定,算是个有决断、有担当的领导人物。别人当面攻击他,背后议论他,他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年,我校受到州政府威胁,要削减我们百分之十的经费,校长便令大胖子作相应的计划。大胖子苦思数日,写出一计划。得知该计划详情后,群情哗然,有人竟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知好歹的猪猡。原来在大胖子的计划中,只有一位教授被解雇,而这名教授竟是当年力主雇聘大胖子的赫思克!
大胖子当年来应聘,是否应该雇他,教授中争论很激烈。最后全靠当时担任教授组织主席的赫思克倾全力支持,他才获聘。现在,他倒要打破当初帮助他得到饭碗的人的饭碗,难怪众人议论纷纷。据说大胖子是拖到最后一分钟,灌下无数杯酒之后,才给赫思克打电话,告诉他有可能被解雇。赫思克立即怒火万丈痛斥他忘恩负义。大胖子端着听筒,硬着头皮挨了一顿臭骂。
有人便说,大胖子连对他有恩的赫思克都敢解雇,何况我们?大家要赶快组织起来反对他。一时群情汹涌,就要掀起一场将大胖子赶下台的运动。接着就有老成持重者出来,慢慢解释,这其实恰是大胖子办事出于公心的最佳例子。
原来赫思克是一位著名的非洲史权威的儿子,也治非洲史。他是家中独子,从小便以乃父为楷模。他年过五十,觉得自己的学术成就赶不上他父亲的十分之一,不免焦急起来,想赶紧多出书。于是近年来他三天两头往非洲跑,组织学术会议,做专题研究。只是这样一来便不免忽视了教书,学生看他经常在国外,就不愿意修他的课,也不愿意请他做指导教授。结果他的班上学生越来越少,他的工作量已经许多年达不到州立大学规定的标准了。对此历史系同仁早已不满,但因赫思克是资历最老的教授之一,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地过下来。这一次面临财务危机,大胖子就趁机代表学校把工作表现、对学校的贡献定为去留的标准,将赫思克当作第一个裁减的目标。
大胖子选裁赫思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赫思克的工资是资历浅的年轻教授的两倍。裁一工作量小而工资高的赫思克,等于保住两个年富力强的年轻教授,从学校的整体利益出发,是合理公平的。另外,由于赫思克已有五十七岁,大胖子打算如果真的将他裁减时,学校将和州政府讨价还价,帮他争一个“提早退休”的待遇,使他个人在经济上不至于陷入困境。
最后,选裁赫思克,亦表现了大胖子作为一行政管理人员的决断和精明。既要裁人,不管裁谁,宣布之后学校当局应可执行决策。但裁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谁都会设法保护自己的饭碗。教授工会首先就会出头保护自己的成员。偏偏赫思克人缘极差,工会的人得知他在名单上,不仅不出面抗议,反而有点幸灾乐祸。赫思克也可雇律师和学校打官司,但是这一层大胖子也早想到了。他在计划中提议的不是裁减赫思克这个人,而是“非洲史”这个“项目”。按州立大学的规定,已获得终身职位的教授不可以随便解雇,但“项目”可裁。所以,从最后实施角度想,大胖子的决定“可行”。赫思克那么聪明的人,何尝想不到这一点,对我大骂大胖子阴险毒辣,是天下第一不义之坏蛋。
后来,财务危机过了,赫思克没有被解雇。他对大胖子依然怨恨,不过他班上的学生也逐渐多了起来。
六年过去了。今年赫思克将正式退休。历史系同仁准备按例为他办一个退休庆祝会。大胖子已经从文理学院院长职位上退下,回到历史系教书。他的烦恼是要不要出席赫思克的退休庆祝会,出席的话说些什么。他找我商量好几回了。
看着从来快乐的大胖子为这件事烦恼不已,我觉得他很可爱,可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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