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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装饰效果图_柱子

    来源:六七范文网 时间:2019-01-25 05:53:36 点击:

      田野算得上辽阔了。六十多户人的村庄,就坐落在田野里。无论哪个季节,看上去都是一幅水粉画,只是色彩利韵味不同罢了。   这个村庄,叫“杨家庄”,庄里的人,人都姓杨。
      一条大蹄横贯杨家庄。说是“大蹄”,其实并不宽,最多只能容一辆农用车单向开过。路面凹凸不平、两条深辙随路弯曲,是庄户人用来拉粪拽粮食的牛乍马车的轮子轧出米的。每一户人家门前的场院,都有一条路与大路相连。这些路大都平整,不是碎石子铺就,就是水泥灌成。这些路和大路连在一起,极像村庄的血管。大路是动脉血管,支路是毛细血管。按理,动脉血管远比毛细血管要粗壮得多,可实际结果却恰恰相反。这不由得让人感到奇怪了。
      杨家庄的房r,除了一间茅草房外,全都是土墙瓦房。这里的泥土,颜色深黄,播成了墙,即便是冬天,也有一种温暖人心的感觉。这种泥土虽然黏,容易拍得光光整整,但也容易开裂。泥土一干,土墙就会裂开手指宽的裂缝,把整个墙变成龟先模样。瓦,一律肯灰色,虽然朴素,却露出儿分沧桑。
      时间走过,杨家庄的土墙瓦房渐渐被砖砌楼房所代替;到现在,整个杨家庄,就只有七八间瓦房和一间茅草房了。茅草房左边是三层楼的小洋房,右边是两层楼的小洋房。这样一米,一眼看去,那茅草房就显得极度的猥琐、极度的可怜了。
      这茅屋的主人,叫“杨小个”。他的女人,叫“苦菜花”。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柱子”,小儿子叫“亮子”;女儿居中,叫“米花”。
      杨小个,天生小个,个头不到一米五。这于男人来说,实在是有些袖珍了。不过杨小个虽然小个,但却长得精神,五官端正;特别是那双眼睛,有神,也水灵,很有几分善解人意的神态。
      当然,这是年轻时候的杨小个。据说,当年的苦菜花,就是被杨小个那双眼睛吸引住的。更准确的说法是,苦菜花是被杨小个的书生气吸引住的。
      杨小个是杨家庄唯一一个到城里上过几天高中的人。苦菜花是苦寨村唯一一个上过初中的女子。苦菜花个头一米六,大眼睛,樱桃嘴,高鼻梁,只是腰太细,身子显得也有些单薄。这要按时下的观点,算正宗的美女,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庄稼人的眼里,苦菜花就有些一无是处了。你看她那腰,咋能挑肩磨担干重活?你看她那扁扁平平的胸脯和屁股,咋能生养娃娃?
      据说,苦菜花当年学习是很好的,但家里实在太穷,供不了她上完初中,就回家务农了。杨小个也是天生读书的料,他刚上高中读了三个星期,爹就生病死了,家里实在没有能力让他读书,他也就回家务农了。
      苦菜花第一次见到杨小个的时候,杨小个正拿着一本书坐在茅屋前认真地看。正是冬天,太阳偏西,没有风。慵懒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开满龟裂的茅屋的土墙上,照在散乱的稻草上,还照在了坐在稻草旁一个小木凳上的杨小个身上。杨小个的头发很黑,很亮,梳得规规整整的。他穿着蓝色衣服,青色裤子,一双绿色的解放胶鞋,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苦菜花一怔,就看得有些呆了。尽管孤零零的茅草房有些刺眼,但住在这茅草房里的杨小个竟然能够上到高中?竟然能够坐在阳光里那么专心地看书?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一种遥远的、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心来,让她的心有些温暖,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怯。后来,苦菜花就不顾父母的反对,走进了这间茅屋,成了杨小个的女人。
      杨小个天生哮喘,干不了重活。这对于内心好强的杨小个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残忍。他不服输,常常跟常人一样干重活,许多次,都累倒在田间地角,整个脸乌黑得像一块木炭,呼吸都像拉风箱了。这可急坏了苦菜花。她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像搂住一个孩子。她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杨小个乌黑的脸上。她心疼地说:小个呀!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有病,咋个能把自己不当人看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咋个过?
      一晃,柱子都十八岁了,米花十七,亮子十六。
      杨小个病得走路都很困难了。他拒绝看病,但苦菜花和三个儿女坚持要让他看病。正因为他的病,三个娃儿都辍学回家了。杨小个曾经跪在地上,央求苦菜花,说:菜花,我懂得你的好!不要把钱往我身上砸了!我已经是一个废人,在我身上花再多的钱,也是白搭!把钱拿去给娃儿们读书吧!他们是读书的料!只要读出书来,我们就有望了。要不,世世代代没有出头之日!
      苦菜花说:小个,你说的,我都懂!可你是我们家的大男人,主心骨。我们要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我们才有出头之日!你要是倒了,我们还活着做啥?
      米花和亮子随着打工大潮,到外地打工去了,剩柱子在家。家里实在太需要钱了。只有钱,才能救杨小个的命。
      柱子到一个修建队干活。先是拌灰浆、挑灰浆,然后是扎钢筋、砌墙。他吃得苦,喜欢学,心也灵,包工头很喜欢他。柱子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他要学好手艺,挣了钱,把那间茅草房变成砖房。他明白,在杨家庄,他家这间茅草房简直就是大米里的一粒让人碍眼的沙子,让整个杨家庄的人不舒服。他也知道,这粒沙子也同时让父亲、母亲、自己以及弟弟妹妹的心不舒服。这是他们一家人的一块心病啊!他要用自己的汗水和双手,把这块心病,彻彻底底地铲除。
      每天早上,他走出茅屋,都会回头看茅屋一眼。茅屋实在是太矮小,太寒酸了。阳光照在左右两边的砖墙上,那红砖在阳光下像火焰一样热烈,奔放,大气,毫不斜视,好像把一切,都没放在眼里;可是,在同样的阳光下,那茅屋却是灰灰的,了无生气,像一张饥饿的、空洞的嘴巴,露出令人生厌的可怜样。别人是很难体会柱子以及他一家人的眼神里,究竟包含着怎样复杂的感情的。
      在修建队干了几年的柱子,已经是一个出色的泥工了,而且还当上了包工头。他挣到的钱,已经足够盖一间砖房了。他要亲自把茅屋变成砖房。可是有一天,柱子竟然倒在了工地上。经医生检查,他心脏的左下边有一个小洞,要医治,得花很多钱。也就是说,他心中的砖房,会因为他的病化为乌有。柱子回家了。他对父母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开始了新的打算。
      他对整个杨家庄公用的这条大路以及大路背后的东西,有了新的发现。那就是私心,杨家庄人的私心。为什么每家门前的路那么光滑平坦,大路却那么凹凸不平?拉满庄稼和粪草的车辆,行进在这样的大路上,常常会陷进深坑,不能自拔;不论是大人或者小孩,都常常会被大路上的土坎绊倒。每当这时,杨家庄人总会大大咧咧地骂:这鬼路,这么难走!有的甚至会用脚狠狠地踢那土坎或者石块,以解心头之恨。但土坎不会疼,会疼的却是人。尽管如此,大路依然凹凸不平,甚至一天比一天坎坷。柱子觉得杨家庄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柱子家在村庄的最北面。再往北便是田野。从田野到村庄,柱子家用到这条南北贯穿的大路是最少的。但柱子看到这条路,就像看见他家的茅草房一样,心里总是不畅快。他赶着自己的那辆牛车到山脚去拉石 子,到河里去拉细沙。他从村子的最北面开始面路。石子在下面,把路上的坑塘填平;沙子在上面,把石子间的缝隙填平。柱子知道,这样面出来的路,即便是下雨,路面也不会起泥浆,雨水都会沿着沙子跑到石子的缝隙里。柱子每天拉四趟,两车石子,两车沙子。这让他够累的。大路离山脚有三公里,离大河有两公里。他一个人要一撮一撮地把石子装上车,然后再拉回来,用铁锨把石子填在坑塘里;再到河里去拉沙,面在石子的上面。做完这些工作,半天时间就不见了。他把牛拉回院子里,给它草料吃。自己就打一盆水,坐在木凳上,慢慢地擦身上的汗。
      起初,杨小个佝偻着腰,气喘吁吁地看着柱子忙活。杨小个问:柱子,你这是在做啥?
      柱子说:我面路。
      杨小个说:这路是整个杨家庄的,又不是我们一家人的,你面啥子路?
      柱子说:自己要走。
      杨小个说:你能走多少?
      柱子说:走多走少都要走啊i
      杨小个还想说什么,柱子已经赶着牛车走远了。
      过了十天半个月,柱子已把路面到了自家的门前了。柱子一边擦汗,一边看着新面过的、平平坦坦的大路。那路面崭新,散发出好闻的气味。柱子怎么看心里就怎么舒服。他对着崭新的路面微笑。
      苦菜花手里捧着一个烤得黄乎乎的洋芋,递给柱子。空气里弥漫着洋芋特有的清香。
      苦菜花说:柱子,我的儿,妈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把我们家的茅草房变成红砖房。修红砖房要拉石头,拉沙子,拉红砖,拉水泥,拉钢筋。你是嫌这大路不好走,你要把它面好,为我们家盖红砖房作准备吧?柱子,不要累坏了啊!
      柱子咬了一大口洋芋,一边吃,一边看着苦菜花笑。
      又去了十天半个月,柱子还是每天拉石子拉沙子面路。崭新平坦的路面,又延长了一百多米。
      杨小个问:柱子,你这么做,是不是你包来的工程?面这条路,上面至少也要给个一万两万的吧!
      柱子平静地说:谁给钱?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苦菜花笑着说:柱子,妈知道你心善,但妈怕你累坏了身体!你爹又不能干重活,要是你累坏了身体,妈可怎么办?
      苦菜花的笑里有几分讨好的成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柱子。柱子从小就不言不语的,但自尊心极强,她怕说不好伤了柱子的心。
      她又试探着说:要是像你爸说的.是你包的工程,那慢慢做着,挣点钱来修砖房也好。如果不是,就将就了吧!你看,你一个人都面了那么长的一段了。三百多人走的路,你一个人就面了这么长。要是别人也像我们家柱子,这条路早就又宽又光溜了。
      柱子向妈笑了笑,说:妈,放心,我的身体可好着呢!不会累坏的。柱子看着妈的表情,心里疼疼的,暖暖的。
      柱子把牛拉到场院里喂草料。苦菜花打来一盆清水,端到柱子面前,接着把一块毛巾,担在柱子的肩上,心疼地说:快!洗一洗,出了这么多汗!
      柱子擦干了汗,叉着腰,微抬头,微皱眉,目光探向天空。天好蓝,云好白,微风从草垛上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杨小个佝偻着腰,一边咳嗽,一边喘息。
      苦菜花看着柱子油亮亮的肌肉、突起的手臂、结实的胸脯和轮廓分明的脸庞,神情有些恍惚。好像昨天,杨小个还坐在茅屋前认真地看书。今天,站在茅屋前的这个高大结实的棒小伙是谁呢?他真的是自己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吗?不知不觉,苦菜花眼里竟然有些湿。
      柱子说:妈,从明天起,我就找拖拉机来拉石块,拉沙子,拉水泥,拉红砖,拉钢筋。我要为你们,实实在在地盖一间砖房。
      苦菜花欲言又止,说:那路,还修吗?
      柱子说:暂时放一下,有空就拉两车沙石,一天做点儿,慢慢就做完了。
      苦菜花的脸上,立即笼罩上一层无奈和无助的神色。把他从不离身的两尺来长的铜烟锅,从嘴里拔出来,随即吐出一口难闻的蓝花烟,说:柱子……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拉向面得平平整整的大路,又接着说:柱子,这路……
      柱子微笑着,看着老队长。
      老队长叹息了一声,说:唉!这路,都烂成这样了,是该好好面一下了。老队长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烟就散发出怪味,扭曲着身子在阳光里飘荡。老队长说:柱子呀!二爷知道,在这村子里,就你心善。可这路,村子里,好些人找我说,面这条路,少说也是十万八万的。说我把这工程给你,至少也吃了上万的回扣。这些王八蛋!你说,这不是侮辱人吗?我哪里知道这事儿啊?我杨二爷当队长也几十年了,什么时候存过这样的私心啊?柱子,你说,这路,是从村上,还是乡上,还是县上弄来的项目?总之,是好事,是为杨家庄造福的大好事!他们都说,你这些年,有手腕,很能耐的J
      柱子终于弄清了老队长话里的意思。他哈哈大笑,笑得阳光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的碎片,把见多识广的杨二爷也笑得一愣一愣的。
      柱子笑过后,忽然一脸的严肃。柱子说:二爷,你老见多识广,面这路,非要钱吗?杨家庄三百多人都每天要走的路,怎么就烂了几十年?怎么烂到了今天这种样子都没人管呢?我看不下去!就像所有的人看我家的茅草房看不下去一样。我要改变它!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柱子的脸很红,额上都有了汗珠,眼睛里好像有泪水。
      老队长说:这些人,我跟他们怎样解释,都不信。你修到你家门前,他们还有些信,但你又从你家门前修了那么长一段,而且好像还要一直修下去,他们怎么会信?都说,这年头,没有钱,谁会干这种劳命伤财的事?
      柱子说:我就是要他们知道,天底下,就有他们所不信的那种人!老队长披着一件军大衣走到茅屋前。他
      为,柱子的行于村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谜。
      柱子弄来了一个大帐篷,把家从茅草房里搬出来了。茅草房很快就被夷为了平地。红砖,钢筋,水泥,沙子,石子堆满了门前。两辆拖拉机整天在面好的大路上欢快地奔跑。柱子把他的工友都请了来。一个月后,三层楼的红砖房就拔地而起了,迎面贴上雪白的瓷砖,两个硕大的玻璃窗,就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憧憬地看着前方。
      还得挖一口井。村子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有了自己的水井或者自来水管。柱子家没有自己的水井,也没有安自来水管。没有自己的水井,是因为前些年柱子和弟弟、妹妹都还小,父亲有病,靠母亲一人是无法挖井的。没安自来水管,是因为安自来水管的时候,要交五百元钱,柱子家没钱交;还有一个原因,是自来水管里的水有一股怪味,没有水井里的水好吃。现在,弟弟、妹妹到广州打工去了,柱子决定亲自挖一口井,至少也要有三丈深。井边要用水泥打一道沿坎,再做一个盖,这样更干净卫生。
      柱子先是选好了地点,就在场院的左前边,离厕所较远,因为左、右两家和自己家的厕所,都在屋子的后面。柱子一早起来,脱了衣服,露出结实的肌肉,甩开膀子用锄头挖了起来。苦菜花起来的时候,柱子已挖了三尺深的一个圆圆的坑塘,新鲜的泥土堆在四周。苦菜花定定地看着儿子,眼里流露出的全是喜悦和心疼。她知道,儿子是要为 自己家挖一口上好的水井。柱子把一簸箕泥土举起来倒在井边上时,苦菜花说:柱子,悠着点,不要累坏啊!来,妈帮着你!柱子说:妈,现在不要你帮忙,再挖深一些,就要你帮忙了。你去找根牢实的绳子来,到时拴在簸箕上,我在下面挖土,妈帮我提。苦菜花就去找绳子,然后背着箩筐到地里找猪菜,又顺便拔了几根小葱、几根芫荽、几根蒜苗和一棵嫩闪闪的白菜。回来时,还向一个卖豆腐的买了两斤豆腐。她想,一定要好好地做几个可口的菜,给儿子补充营养。儿子这么苦、这么累,不补充营养,身子是吃不消的。蒜苗炒腊肉,小葱、芫荽用来拌豆腐,再煮一锅大白菜,打一个糊辣子蘸水。过中秋节买来的花生米还有一些,炸上一小碟,再来一瓶酒,给儿子解解累。想到这里,苦菜花忽然笑了,儿子是不喝酒的,杨小个身子有病,也不喝酒,怎么自己会想到酒呢?也许,有酒,才像过年过节,可这,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原来自己想到儿子,心里就像过年过节了。儿子呼呼地吃饭,苦菜花一直笑着,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也没忘往杨小个碗里夹菜。杨小个也幸福地笑,只是那笑,被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整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的。
      井已挖下五尺深了。苦菜花在井边提土,倒在井的四周。
      柱子在井下问:妈,提得动吗?
      苦菜花说:儿呀,妈提得动。
      簸箕里的土又装上了。
      柱子说:妈,提不动你要说啊!我少装些。
      苦菜花说:儿呀,妈会说的!你要是累,就歇会儿,不要累坏了身子!
      每提上几簸箕土,就会伴随着这样几旬对话。
      多少天过去了,井已经挖下一丈深。柱子在井的两边,每隔两尺,就挖一道小坑。柱子下去的时候,用两只手撑着井的两边,两只脚张开,踩在井壁两边的坑上,整个人就像一个“大”字,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井越深,上下越困难。更困难的是,当井挖到一丈多深的时候,水就不断地往上冒,柱子实在不好再挖土。本想不再挖了,但柱子想:井浅了,出水量小了,不够用,今后谁还能下来挖井呢?不如把它再挖深~些,保证井水够用。柱子找来一架小型抽水机,把水抽干了,再下去挖。水出得很猛,他就一边抽水,一边挖。
      柱子从井下爬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变成了一个泥人。杨小个心疼得说不出话。苦菜花则忙着为儿子满满地打上一盆清水,让儿子清洗身子;为儿子端上一碗糖水,给儿子解累。其实,苦菜花也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泥巴,全是她提上来的。她的手指都僵了,伸不直了,还裂开了许多小口,轻轻一动,就冒出血珠子来。
      井终于挖好了,三丈多深,水泥沿坎,水泥井盖。只两天,井水就满了。柱子用抽水机把水抽干了。这叫“洗井”。然后井水再满了,就可以喝了。味道可好了,清甜清甜的,实在让人舒服。村里许多老少都来看,都称赞柱子能干。柱子只是笑笑。有人说,你家盖这么好的洋房,怎么就不请几个人来帮着挖呢?这样拼命,怎么划算?柱子还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看柱子家,不知在哪捡到金元宝了!有人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年头的事难说啊!柱子不生气,这些话,就像风,一吹就过了。白天,他依然一天拉两车石子和沙子,慢慢地面路,累了,就坐在井边,看太阳在清亮亮的水里洗澡;晚上,看星星月亮在井里跳跃。
      柱子在面路的时候,就有人走过来套近乎,有些神秘地说:柱子,这条路,这么长,你一个人,什么时候能面完啊?不如,我来帮着你,你看着,给点工钱就行。
      柱子说:好啊!你想面路,真的很好!
      对方说:那你能一天开我多少呢?
      柱子说:你想要多少?
      对方说:在外面,一天都是三十五十的,一个村子的人,就二十吧,你看咋样?
      柱子笑了笑,说:我可没有钱给你!
      对方说:那就少一点,十五,你看咋样?
      柱子说:半分都没有。
      对方就一脸的不高兴,转身走了,边走还边骂:真黑心!吞独食!
      来跟柱子说这事的人还真不少,柱子虽然并不十分在意,但心里却隐隐地疼。他觉得,杨家庄人的内心深处,真的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路快面完了。人们看柱子的目光却充满了仇恨。
      苦菜花也对柱子面路的事有些不解。难道面这路真的是有钱的,柱子是在挣钱,为这个家挣钱?但苦菜花不敢问,她知道柱子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只喜欢默默地做事。柱子从小就很有主见,自己认定的事,别人是不能改变的。所以,她即便问,也是白问。他最多会笑一笑。那笑告诉你,他认定的事,你就别去白操心了。事实证明,柱子是很能干的,你若不信,就看看这神气活现的小洋房和清亮亮的水井。杨小个的看法跟苦菜花的看法是一致的,所以他只是佝偻着腰,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定定地看着儿子的身影,目光里露出复杂的神情。
      柱子坐在小洋房门前的场院上喝茶。他一会儿看看被阳光镀得金黄的洋房,一会儿看看满当当清汪汪的水井。目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忧郁无边。
      苦菜花看着儿子好看的侧影,说:柱子,你都二十三了。你把房子修好了,水井也挖好了,该好好地找个媳妇了吧!
      柱子侧过头,看着苦菜花有些痴迷的眼神,脸就红了。
      很少讲话的柱子讲话了,说:妈,你把我养这么大,还嫌不够累,操啥子心啊?说完就回过头,专心地喝茶,喝得咝咝有声。
      苦菜花就觉得,看他那神情,心里一定是有人了的。他做的事,是不会错的。苦菜花心里很温暖,也很幸福,同时又有一丝茫然。
      一晃,年就来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亮子和米花都回来了,被家里的变化惊得合不拢嘴。看着弟弟、妹妹惊喜的模样,柱子微笑着,目光暖暖地看着他们。
      苦菜花一个劲地夸柱子,说:这些都是柱子苦来的。你哥那种苦呀,真让娘心疼。杨小个一边喘,一边咳,幸福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亮子和米花都激动地对柱子说:哥,没想到你这么能干,都当上大老板了吗?
      柱子不说话,微笑着,好半天才说:哥没啥本事,哥只想为咱爹咱娘、为弟弟、妹妹盖一间房,挖一口井,也像别的人家那样,不遭人小看。也算圆了咱爹咱娘几十年的梦。
      几年不见,亮子和米花都大变样了。亮子长高了,壮了;穿西装,扎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梳得光光的,唇上有一抹黑乎乎的胡须,很有些城市人的气息。米花更是像电影里的人儿:高跟鞋,牛仔裤,一件紧身红色皮衣,皮衣很短,只到腰部,袖子却很长,能拢住手指;乌黑的披肩长发,像黑绸;脸色红润,身段好得像明星。
      冬天的太阳,温润醇厚,一家人坐在小洋房门口的水泥场院上,吃瓜子,喝茶,说话。一会儿方言,一会儿普通话。空气里散发出干草的香味,还有一些洗发水、化妆品的香味。苦菜花觉得又新鲜,又陌生。
      团年,真的很幸福。一家人围坐在火塘旁,有说有笑的,看春节联欢晚会,说奇闻轶事。家长里短,无话不说。都觉得,好像 是梦。苦菜花看着漂亮的女儿,看着两个结实的儿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啊!不知为什么,她偷偷地到厕所里,抹了几次泪。
      一眨眼,正月初六就到了。亮子和米花又要走了。亮子到武汉,米花到广州。他们在外面具体做什么,杨小个不知道,苦菜花不知道,甚至连柱子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们是到大城市里,用自己的力气和青春换钱,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这个家。
      临走前,很少讲话的柱子,拉着弟弟、妹妹讲了很多话。或许,柱子一年都没讲过这么多话。
      柱子对亮子说:亮子,咱爹有病,娘的身子也不如往年,爹娘啥时需要你回来,你就回来,好好照顾爹娘l这三层楼的房子,够一家人住了!你要多写信回来,多打电话回来!过两天,我在家里装一部电话……
      亮子响亮地回答:哥,你放心!
      柱子对米花说:米花,外面很复杂,要多个心眼,不要轻信别人,做事要对得起咱爹咱娘!经常给咱爹咱娘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米花笑得很好看,说:哥,你放心!你也要多照顾自己。你看,你都瘦了,黑了,手指上还缠着那么多胶布!
      杨小个佝着腰,喘着气;苦菜花背着手,雕塑一般站在村口。看着渐行渐远的一双儿女,心,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提到半空,那种空落落的疼痛,化作两汪泪水,在冷风中忽闪忽闪,像冰一样冷。
      柱子依然面路,再是二十来米,这路就面完了。
      可柱子却死了。
      柱子的死很突然。柱子面路回来,苦菜花依然烧了一盆清亮亮的热水。柱子洗了满身的汗,洗了脚,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柱子再也没有起来。
      据医生说,柱子是因为疲劳过度,心肌梗塞而死的。医生还说:这病,应该早发现,早治疗,你们做家长的,怎么这样大意呢?
      村子里每年都要死一些人,还留在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要参加送葬,这是多年的惯例。
      柱子的葬礼也不例外。只是多了一些叹息和议论。
      柱子来不及面完的那二十来米长的大路,至今依然凹凸不平。杨家庄人每当走到这段路时,就会随口骂道:这鬼路,怎么这么难走呢?
      后来,杨家庄人惊奇地发现,之后的每个黄昏,苦菜花都会牵着像拉风箱一样喘息的杨小个,从大路的最北面,慢慢走到大路的最南面,再从大路的最南面,慢慢走向大路的最北面。
      有人疑惑地问:天气那么冷,你们两个在大路上走来走去做啥呢?
      杨小个和苦菜花幽幽地说:看我家柱子面路呢!你看,他出了那么多汗,还没吃饭呢!
      问话的人,就会被杨小个和苦菜花的话,吓得一愣一愣的。再看见杨小个和苦菜花走在大路上时,就不敢再问。只是装作没看见,默默急行,快速回到自己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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