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四十，总要与记忆进行不停的抗争。喜欢回忆，抑或是衰老的标志，有时就干脆想不起来，直至遭人嘲笑。近日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看着齐达内光头撞向某君，只想起他姓“马”，马什么都说不全，非常窘迫，回家赶紧上网，马特拉齐，怎么就钻进了记忆的死角？
接到好友刘晶捷的电话，邀约写篇关于刚刚故去的巴西人阿尔维斯的稿子，于是我赶紧从大脑皮层里搜索当年的金德信息。金德足球队已经离大家而去，却总停留在我的时间隧道里，不用去发掘，它总要闯进我的梦乡。这是一段忘不掉的记忆，可从中找到阿尔维斯却不那么容易，毕竟他只是金德队的匆匆过客。
金德队的意外来客
2006年6月世界杯开战前，我放弃了13年的纸媒生涯，改行到沈阳金德俱乐部当职业经理人。而在我上任第7天，就发生了惨剧，队中外援班古拉的眼球被青岛中能队吕刚踢爆，以至于完全失明。
那年7月，金德俱乐部的事务完全被班古拉事件所占据，几内亚大使馆、中国足协，还有他的亲属团，需要我们不停地进行解释说明。俱乐部负责人何兵那段日子瘦了一圈，而我更多的工作是应付媒体的炒作。好在事件发生在世界杯期间，媒体没有精力进行地毯式轰炸。经过一个月的协调，班古拉一家对问题的处理比较满意，而一条利好政策也随之传来：中国足协决定允许金德队在二次转会阶段多补进一名外援。
虽然受到足协特别“照顾“，但当时离注册截止时间只剩3天。3天时间从国外搬兵，无异于天方夜潭。于是我与何兵商量，准备从正在国内的试训外援当中“截和”。正巧那几天，前柏林赫塔队中锋阿尔维斯在深圳队试训，正因为得不到俱乐部的最终答复而烦躁，这给了金德插足的机会。他的中方经纪人赵伟做事很麻利，很快就把这位昔日德甲名将带到沈阳。
金德队一直特别看重有德甲经历的巴西外援，这一切缘于2003年拉蒂尼奥在队中的惊艳演出。而阿尔维斯比拉蒂尼奥又大牌许多，他曾是巴甲联赛的顶级前锋，与马塞利尼奥组成了柏林赫塔“巴西双子星”，一脚中圈开球破门更是成为中国德甲球迷心目中永远的经典。
“这人脑子有病”
我对阿尔维斯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浓密的黄色卷发无法掩盖他的苍桑。尽管已经在深圳住了一周，早该没有时差，可是他却显得非常疲倦，以至于有些烦燥。
就在签约结束后不久，不快就发生了。那时的阿尔维斯本该咧着嘴大笑，因为金德队为他开出了德甲球员级别的薪水，可他却很气愤地把经纪人赵伟赶下了车，原因是赵伟吸烟，而他本人对烟味极其敏感。
当时的金德队非常年轻，而见过大世面的陈涛就跟同屋的刘建业说，这不是德甲的那谁吗。那几天，大家都把目光锁定了阿尔维斯和郝伟，两位金德队在下半赛季的最大引援。其中郝伟司职后防，阿尔维斯负责攻城拔寨。可惜仅仅一场比赛，郝伟就大腿拉伤，而且是反复拉伤，半个赛季宣布报销。而阿尔维斯给所有人的印象只能用4个字来形容，郁郁寡欢，他经常看着包里的相片发呆，那上面是他的儿子。
赵伟后来对我说，阿尔维斯的生活完全被女人毁了。他的前妻是电视节目主持人，阿尔维斯当年苦苦追求才得手。辉煌期的阿尔维斯在柏林赫塔能拿到超过百万欧元的年薪，他希望太太能到柏林与其团聚，但却被拒绝。阿尔维斯没有传统巴西外援那么花，相反他很“宅”，钱都归太太掌管。某天他从柏林回到圣保罗，却发现家中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被戴了绿帽。盛怒之下他告到法院，要与太太说分手。而太太早就有所准备，在法庭上阿尔维斯完败，除了净身出户，儿子也归了太太。根据巴西法律，如果母亲想要儿子，父亲是一定没有份儿的。
知道了阿尔维斯的遭遇，也对他那张“苦大仇深脸”有了些许理解。记得某日，我竟然见到阿尔维斯笑魇如花，还以为他已经适应了中国，可训练结束后，他还是发了脾气。一问才知道，是俱乐部没有给他发冬装，这是8月份，新款大衣还没有到，谁会在这时提出穿大衣啊？何兵知道这件事后，大手一挥，这还不容易，于是派人到库里找了一件去年的装备丢给他。
真没想到，在这个大热天，阿尔维斯竟然把印有金德标志的大衣穿在身上乐颠颠地走了，“这人脑子有病。”身旁有人评价道。
落魄之后是永别
在金德队，阿尔维斯无法与他的盛名联系在一起。金德队客场与上海联城比赛，阿尔维斯踢了90分钟，完全力不从心。赛后他也从小队员的眼神中看到了不满，还没等主教练库夫曼说什么，就以大腿拉伤为由开始在场边跑圈。
印象里，阿尔维斯从来不想参加训练，也不想再证明什么，所以直至当年10月解约前，他都一言不发，更多时候是在与照片里的儿子说话。那时候就感觉他有点儿怪，如果放到现在，我知道他抑郁了，挺普通但又挺要命的一种病，他已经不再是柏林赫塔队的阿尔维斯了。
德国门将恩克的死，让世人知道抑郁症侵入了足球圈。当年在金德队梯队，我曾遇到过一位P姓小将，堪称足球天才，他比队友刘建业技术更全面。可非常不幸，在19岁时韧带断裂，这是中国运动医学的死结，换言之，如果在国内开刀，运动生命很可能终结。当时小P没有条件去国外，结果他那条腿再也没能恢复到从前。尽管这样，我依然不死心，把他调到一队，甚至与陈涛同屋，让他学着像陈涛一样起飞。但事与愿违，小P当着我的面说不想踢了，主要是思想负担太重，后来才知道是抑郁症。放弃了足球生涯的小P，听说去夜市做起小生意，人也胖了，还查出了糖尿病。直到今天我都认为，如果不是可怕的病魔和伤病，他甚至可以超越郝海东。
再说阿尔维斯。2010年某次遇到赵伟，聊天过程中，赵伟说阿尔维斯过得不好，在巴西一个低级别联赛厮混。他需要钱，需要生活。听说他经常出现在圣保罗的一个跳蚤市场里，贩卖他当年穿过的球衣。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卖掉何兵给他的那件冬装，那上面有金德队的标志。据说跳蚤市场里的大多数人根本不认识他，但是认识球衣上阿尔维斯的名字，于是跟他攀谈起来，但他依然少言寡语，只想拿昨天换一点钱，而不愿意拿昨天当谈资。
2012年11月14日，阿尔维斯死于圣保罗附近的一家小镇医院，据说死于骨髓移植后的并发症，医生说他的白血病发现晚了，或许白血病也来自于他的抑郁症。骨髓移植也无法挽救他的生命，他只有37岁。
一代牛人就这样走了，天堂里也许没有足球，也许没有跳蚤市场，不知道他冷不冷，希望还穿着金德大衣，起码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