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宿中的“轸宿”这个名称的本义若非自古相传的“战车”,那么又应该是什么?在我国古代周朝的南方偏远小国的曾侯乙墓中,发掘出了中国最早的绘有二十八宿完整星宿名称的文物,这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历史秘辛?作者作为著名天文学史家,在此展示了他的最新观点。
古人对“轸”字的解释
中国的星宿统称为三垣二十八宿。二十八宿中的最后一宿名为“轸宿”。它的名称含义是什么呢?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曰:“轸,车后横木也。”《考工记》中载有“车轸”一名。近人闻人军注曰:“轸,车厢底部后面的横木,车厢底部四周横木亦曰轸。车轸,车厢底部的边框。”故人们通常认为,轸就是车的象征。
《史记·天官书》认为:“轸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轸南众星曰天库楼,库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无处车马。”这是司马迁论述五星凌犯轸宿的异常天象时推导出来的一条占辞。他把轸宿看成是天上的一辆车。这不是普通的民用马车,而是战车。在周代是依靠战车作战的,有战车出现,就象征着战争。所以,根据星占学的占辞,当战车发生异常天象,即受五星的侵犯时,便预示着战车“有咎”。轸宿受到五星的侵犯,象征着将有大兵出现。有“大兵”,即有大兵团作战,也就是大的兵灾。“车星角”,即轸南的五柱星特别亮,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并且星星增多,或者五柱星隐没不见,这些都是到处都有战车战马的征兆。
司马迁在撰写《天官书》时,正担任着太史令的职务,手头掌握着许多天文星占文献史料和皇家档案。正是由于司马迁撰写了《史记》,才将汉以前的天文星占史料流传下来。而供他参考的这些史料,绝大多数已散失。也正是因为司马迁将轸宿释为车子,才导致轸宿旁边,后人又增补了左辖和右辖两颗小星,即固定车杠和车轮的左右销钉。司马迁所说的五车星,最后被定名为五柱星,它们由每组三颗,共计五组星组成。而后世的五车星,则是参宿右上方的五颗大星。
正是由于司马迁的这条占辞,才使得人们几乎一致认为轸宿便是车子。所以,人们将轸宿四颗星解释成车子底座的四根横木。
“战车”说符合分野观念吗?
《周礼·春官》曰:“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是说周代有保章氏这一官职,专门为周天子观测彗星、流星、客星、五星运动位置的变化,以天上的星宿与地上的国家、地域的九州相对应,来预报吉凶。也就是说,保章氏认为,天上的星宿与地上的州域,是存在一一对应关系的。这些星宿,主要是指二十八宿和十二次。中国人将星座称为星官,将全天星座分为两组,三垣象征中央官员,二十八宿及其附座象征中央统治下的九州地域。异星侵犯到官员,则官员将会有咎;侵犯到州域,则地方和人民将会有灾。
这就是说,分野是在关于天上的某个星宿与地上的某个地域或方国之间存在一一对应关系的思想指导下,建立起来的关于这种对应关系的系统的具体模式。保章氏能够由此通过观测天上出现的天象,判断出某个特定地域呈现的吉凶。这种学问便称之为星占。
经研究发现,二十八宿宿名,与四象有密切的关系。而四象又源于华夏民族的图腾崇拜。即东方苍龙七宿中的若干星名,与东夷族的龙图腾国名有关;西方白虎七宿中的若干星名,源出于西方崇虎民族的族称;南方朱雀七宿中的若干星名,也与南方民族的鸟图腾或国名有关;北方龟蛇七宿中的若干星名,也与夏民族的图腾或祖先崇拜有关。例如,角、亢、氐、房、心、尾各宿,为苍龙的各个部位;翼宿为鸟肢等;箕、房、东萦、西萦、奎、娄、昴、井、鬼、柳、张等宿为国家或诸侯国名;毕宿为创建魏国的先祖名;虚宿为夏民族的远祖颛顼的“顼”字的借字等。它们与分野的对应关系都一一相合。归根结蒂,对二十八宿的大部分星名的解释,都必须符合、而且能够符合上古民族的分布。因此,这些星名含义的来历,应该是确实而无争议的。
上述星名的含义,前人多已有论述。但营室、东壁二宿的含义,则尚未有人论及。奇怪的是,在曾侯乙墓二十八宿星名中,它们写作东萦、西萦。这显然不是前人所理解的营建房屋之义,而是东西两个地名。笔者以为,它们应该是齐国国都营丘的别写。齐国历史上经过分裂和迁都,故有东萦、西萦之分。但在后世文献中,室壁对应于卫地,而对应于齐地的则是虚危。这一个星次的差别,可能是后人作分野调整时弄颠倒了。事实上,各家分野是有差别的。因此,可以看出,正是象征某个地域或国家的星宿受到异常天体的侵犯,才产生某个地区的吉凶反映。从二十八宿星名含义,即可看出它与对应地区和国家的关系。
分野观念创始于夏商周三代以前的原始社会,这个观念从濮阳西水坡墓龙虎蚌塑图可以得到证实。到周代以后,又经过后人多次整理和改写。对于地区分野的名称,春秋战国时用国家名,汉代以后用州域名,现将《史记·天官书》的分野关系确录于下:
“角、亢、氐,兖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斗,江湖;牵牛、婺女,扬州;虚、危,青州;营室至东壁,并州;奎、娄、胃,徐州;昴、毕,冀州;觜嶲、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
又《晋书·天文志》“州郡躔次”曰:
“角、亢、氐,郑,兖州;房、心,宋,豫州;尾、箕,燕,幽州;斗、牵牛、须女,吴越,扬州;虚、危,齐,青州;营室、东壁,卫,并州;奎、娄、胃,鲁,徐州;昴、毕,赵,冀州;觜、参,魏,益州;东井、舆鬼,秦,雍州;柳、七星、张,周,三辅;翼、轸,楚,荆州。”
由以上分野可以看到,翼宿和轸宿,与荆州和楚国存在密切的关系。翼宿为鸟图腾民族的象征,正合于楚民族。轸宿为南方七宿中的最后一宿,其附星“长沙”属于楚地,其西南的“东瓯”星和南面的“青丘”星也都象征南方民族,它们是融为一体的。
《开元占经·五星犯列宿占》所载占语,也可证实其星名与地域或国家的对应关系的存在:《荆州占》曰:“岁星入轸,邦有将死。”石氏曰:“荧惑入轸中,四月,楚主死;三入旬相死;不死出走。”《文曜钩》曰:“荧惑逆行至轸,名曰迳天,其下之国当有败者,大将有忧,士卒扰动,人民若役,多有死者。”石氏曰:“荧惑守轸,青绛、帛、臬,其物皆贵,其国有兵之灾。”郗萌曰:“填星起左角,逆行至轸,其下国,战不胜。”郗萌曰:“太白出入留舍轸,轸分为楚府廷,太白秦国之星,主金行轸,客星来过楚矣,必有死主。”《甄曜度》曰:“入轸及守犯之,有兵必大战,有破军杀将于其野,人心惊骇。” 从以上众多五星犯轸宿分野的占语可以看出,轸宿星名的含义,必与楚地有关。“为楚府廷”的说法也证实了这一点。它与附星长沙也属同一性质的名词,轸宿的含义,当是与长沙类似的楚地。古人将轸释为车,而车与楚不相涉,也不能推出以上占语,也就是说从五星犯“战车”,不可能推出楚地有灾,而不是齐地或其它地方有灾。可见将轸释为车,不合轸宿的本义,应当另寻其它解释。
轸宿本为轸国之星
《左传·桓公十一年(公元前701年)》说:“楚屈瑕将盟贰、轸。”杜预注曰:“贰、轸,二国名。”清代江永的《春秋地理考实》引《汇纂》曰:“轸,今在德安府应城县西。”《万姓统普·轸韵》云:“轸国在楚之东。”楚在西周时,仅是江汉问的小国,直至东周前期,楚国领土仍“土不过同”,即国土面积不过百里。另据何光岳《楚灭国考》考证,楚建国于荆山,位于汉水下游左岸。而轸国位于汉水东,今湖北应城县一带,与荆山隔水相望。到了楚武王、文王在位时(前740年~前677年),楚国强盛起来,于公元前701年派屈瑕与贰、轸两国盟会,两国成为楚的附庸,从此楚国壮大了自己的力量,轸国仍作为名义上的国家又存在了数百年。
西周至春秋前期,在荆山之东、轸国之北,今随县地区建有随国。1987年在随县擂鼓墩发掘了一座大墓,出土了一件镩钟,其上记载了楚王熊章(惠王)五十六年(前433年)赠曾侯乙镩钟事,故这座墓被定名为曾侯乙墓。同墓出土了一个大漆箱,箱盖用朱漆绘有青龙、白虎图像。其问书一大“斗”字,围绕“斗”字一圈,用篆文书写了完整的二十八宿名称。这是中国天文学研究史上一件惊人的大发现。该墓考古队的《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发掘简报》指出,这个箱盖用出土文物的事实,证明了早在公元前433年以前,中国已有了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名。
对这个二十八宿篆文星名,已有人认真地将其译为现代汉字。其中有如下差异之处:堕(亢)、方(房)、西萦(营室)、东萦(东壁)、圭(奎)、娄女(娄)、矛(昴)、绊(毕)、此佳(觜觽)、酉(柳)、车(轸)。
在曾侯乙墓箱盖上出现的二十八宿异名中,圭(奎)为大圭人的族群名;矛又写作茅,矛(昴)为西方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是跟随武王伐纣的八国之一;东萦、西萦为齐国东西方的两个都城。“娄女”之异名仅此一见,也未见人作过任何解释和说明。我们认为,“娄女”即娄人建立的国家“娄女国”。它是西羌民族的一个支系,与西王母的名称类似。由于女人执政,故称娄女国。
箱盖的轸宿处写为“车”。笔者认为,这并不是轸车同字同义的借字,而是箱盖上出现的缺笔字。除车为轸的缺笔字外,其余方、圭、矛、此佳可能分别是房、奎、茅、觜瞒的缺笔字。此处“车”当是“轸”字的笔误。因此,轸宿的含义即轸国之星,就这点而言,它与《左传·昭公元年》所载高辛氏二子的故事完全类似:阏伯居商丘,祀大火星;实沈居大夏,祀参星;故大火为商人之星,参星为唐人之星。由此推理,轸宿即轸人之星。
曾侯乙墓二十八宿的意义
在中国二十八宿形成的早期,在边远小国的曾侯墓箱盖上就记载了二十八宿星名及图像,这是一件奇事。轸国虽位于荆楚大地的腹心地带,但以如此次要衰弱的小国作为分野观念的发祥地,仍然令人费解。
问题在于,曾侯乙墓为什么会埋在随国?“曾”与“轸”是同一个国家吗?
正因曾侯乙墓出现在随国故地,导致其出土后兴起了曾国与随国故地的争议热潮。笔者同意轸国即缯国、曾国、邮国的意见。曾国有姒姓之曾和姬姓之曾的区别,都是在曾人聚居之地建立起来的国家。在曾侯乙入葬的年代,随国已经灭亡。随亡后,楚王将轸国迁至随国故地,才出现曾侯墓葬在随国故地的情况。历史文献所载之轸国,北距随县曾侯乙墓地仅百里之遥,不可能同时出现音同字异的两个国家。“曾”字既可异写为“缯”、“鄫”,当然也可写为“轸”了。这是轸国之来历。
随国之南“方不过同”的小小轸国,真能代表地域广阔的荆楚大地么?这使人不得不表示怀疑。
轸国就是曾国,这不仅是笔者的个人意见,而且是大多数学者一致的看法。但提起曾国和曾侯,则并非以上文献中提及的轸国,那是到了即将灭亡时的楚国附庸。曾国有着辉煌的历史,早在夏商时就有夏宗室少康少子屈烈建立的姒姓国家曾,到了西周时又建立起周宗室姬姓之曾。其第一代国君大约就是周穆王的少子季怠。他可能是穆王南征时所封。其地域在河南南阳之方城县。
曾侯最光辉的事迹,当为曾侯联合申侯和西戎攻灭幽王,扶持太子宜臼(平王)建立东周。此事在《周本纪》和《晋语》中均有记载。正因为有扶持平王东迁建国的功劳,曾侯成为东周初年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此时曾人的势力进一步扩张,其统治中心又向东向南发展,移至河南光山的西阳,在豫西南和湖北的广大地区,都有曾人势力的存在。何光岳指出,在方城、新野、枣阳、京山、随县等地,已发现大批春秋时期的与曾侯有关的青铜铭文,也都证实了这一点。其地域分布状况,正与楚国中心地带一致。
由此可以看出,以轸人、轸国来代表荆楚大地,是完全有资格的。尤其是站在曾侯、曾人的立场上看待分野时,理当如此。故在曾侯墓中出现以轸(曾)作为二十八宿星名,也是容易理解的。
同时反过来也可以说明,使用轸作为二十八宿星名,当在楚国强大之前,曾国兴旺之时。其时代当在西周晚期和春秋早期之间。先有二十八宿之数,后有二十八宿之名,而且二十八宿之各宿专名,也是经过多人倡议选择后,才逐步确定的。
最早的二十八宿星名,出现在曾侯乙墓中,并不是偶然现象,它可能预示着二十八宿星名的起源,直接与曾侯家族有关。曾侯,曾为西周末年东周初年朝中大臣,大臣懂得掌握分野星占的思想和观念,这是常有的事。
二十八宿的产生和发展历史,一定与姬姓曾国有关。所以,轸宿星名的确切含义,应该是象征南方楚地的轸国,轸国也即曾国。
(责任编辑:吴蕴豪)

